第二天一大早,村裡人都知道了,今天民兵隊長要來調查馬翠花。小村莊一下子不安靜了,村民們開始交頭接耳地議論。在這個封閉的小村莊裡,平時誰家裡做的什麽菜大夥兒差不多都能知道。民兵隊長前來調查馬翠花,這簡直就是特大新聞了。
張遇春的老爹看了看遇春,眼睛滴溜溜地轉,他看上去有些不放心。他昨晚對王景波做了承諾,再加上自己內心裡不願意被牽扯進去,他必須做到萬無一失。雖然昨晚遇春已經記住了他的叮囑:沒有看見小芬。一問三不知,神仙怪不得。可小孩子畢竟是小孩子,如果民兵隊長略施小計,或者大聲呵斥一番,結果就很難預料了。
老爹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小子,你今天跟著老豬倌去放豬,不要在家了。”
遇春回了一聲“嗯哪”。
媽媽趕緊給遇春準備了一些乾糧和水,讓他帶在身邊,又給他戴上大草帽。
跟著老豬倌放豬,一整天都要在野外,太陽落山了才能回家。老媽怕兒子餓著曬著,給他做足了準備。
準備好以後,遇春跟著老豬倌出發了。老豬倌其實並不老,他是個二十多歲的瘸子,生產隊為了照顧他,讓他放豬,這是一個輕松活兒。
徐家窩堡有40多戶人家,家家戶戶都養豬。有大豬有小豬仔,有公豬也有母豬。各家各戶又是數量不等,少的有一、二頭,多的有三、四頭。
遇春跟在老豬倌身後,老豬倌手裡拿了一根鞭子,站在村口大喊了一聲“放豬嘍!”。然後,沿著村裡的小路,往村子的另一頭走了過來。
聽到老豬倌的喊聲,各家各戶迅速做好準備,把豬從豬圈裡放出來。在與豬即將分手之前,主人家跟豬隨便說幾句閑話,有的會大聲叮囑:
“離家後要乖啊,不要胡亂跑,要聽老豬倌的話。”
那些豬謔謔謔地叫著,向它們的主人做出保證:保證聽主人的話,也聽老豬倌的話。
叮囑完了後,等老豬倌走過來了,村民們才讓自己家的豬走出家門,加入到老豬倌的豬隊伍。
老豬倌從村東頭走到村西頭,一開始只有一兩頭豬,每經過一戶人家就增加幾頭豬,一路走過來,最後集合起100多頭豬。
遇春跟在老豬倌屁股後面,胡亂嚷嚷著:
“放豬嘍,放豬嘍!”
那些豬好像聽出來了,這是一把孩子聲,而且是新來的,資歷很淺。幾頭大豬當即表示不服氣,故意在豬隊伍裡製造混亂,東咬一口西撞一下的。老豬倌看見了,立刻大吼一聲:
“都給我放老實點,王八羔子們!”
那幾頭搗亂的大豬一聽,趕緊夾著尾巴乖乖地往前走,收起了搗亂的壞心眼。
把全村的豬都集合起來後,老豬倌帶著全體豬來到一片有水有草的地方,然後任由豬們自由行動。願意吃草的就吃草,喜歡下水玩兒的就下水玩兒。公豬若想找母豬,沒人攔著;母豬若想找公豬,也沒有人說閑話。
盛夏的北方,山花燦爛,大地飄香。張遇春閑不住,他爬上一棵樹向遠方眺望,他看見了西南方向的山頭,這是遇春心裡一直惦記的地方。山頭果然與周圍不同,它像綠色海洋中的一座小島,堅定地站在水中央。風吹不走,雨打不動。
老豬倌喜歡看小人書,他身上帶了好幾本小人書,每本小人書都翻爛了,沒頭沒尾的。老豬倌讀過二年書,認識很少的幾個字,
數也數的清。小人書上有些字不認識,他只能看圖說話,猜測大概的意思。好在小人書是專門給孩子們看的,老豬倌雖然不識字,但也不會猜錯。日本鬼子的衣帽很特別,一眼就能認出來;漢奸們一律都是黑衣服黑帽子,捆著白色腿帶。至於英勇的八路軍武工隊,一般都是穿著敞開胸懷的中山裝,肩上斜挎著一把盒子槍。 張遇春從樹上下來,和老豬倌坐在樹底下乘涼,互相交換各自帶來的食物。遇春用一個菜團子,和老豬倌交換了半塊玉米餅。二人一邊吃,一邊說些閑話。
老豬倌把手裡的小人書在空中揮動了一下,看上去有要緊的話想說。
“喂!小子,你想不想讀書?”
“想。”
“為什麽想讀書?”
遇春想了一會兒沒有回答,卻反問道:
“那你為什麽讀書?”
老豬倌想也沒想,立刻答道:
“我想多知道一些事情。”
說完,他把小人書扔在地上,有些生氣。
“我老爸不讓我讀書,我連看小人書都要靠猜!真急死人了!”
老豬倌回答完,又問遇春:
“那你為啥想讀書?”
遇春答道:
“因為我媽。我媽小時候命苦,三歲沒了親娘,她想讀書卻讀不成!為了這事兒,她傷心了一輩子。”
“噢!你是一個孝順的孩子,怪不得你媽疼愛你!”
小孩子口無遮攔,遇春立刻反問:
“你媽媽不疼愛你嗎?”
老豬倌歎口氣,抖動了一下那條瘸腿。
“我呀!我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老豬倌都是悶悶不樂,不再和遇春說話,也不翻看那些破爛的小人書。他坐在地上,用手撫摸著那些嫩綠的小草,把壓在它們身上的泥土輕輕地移開。
他抬頭望望遠方,又看了看天上的白雲,然後躺在草地上,用草帽遮住了腦袋,不知道他是睡著了還是在想心事兒。
太陽快落山時,老豬倌站起身,用力甩了一下鞭子,發出清脆的響聲。那些豬聽見了,紛紛站起身,從四面八方向老豬倌靠攏過來。大夥兒吃飽了喝足了也玩夠了,現在該回家了。
老豬倌用鞭子朝前邊指了指方向,又說了一句:回家!
一百多頭豬聽到命令立即出發,一路小跑著往回趕。進了村裡後,每頭豬都能找到自己的家,沒有一頭豬會走錯了路進錯了門。進了自己家門後,見到闊別了一天的主人,豬們圍在主人腳下胡亂拱,表達它們的思念和重逢後的喜樂。
老豬倌放豬,跟城裡的公交車很像。一開始只有一兩頭豬,就好像公交車從總站出發一樣。老豬倌每經過一戶人家,就會增加幾頭豬;公交車每經過一站,也會增加一批乘客。
與公交車唯一不同的是:早晨放豬時,每一站都是只能上客,沒有落客;等到老豬倌晚上回來時,每一站只有落客沒有上客。這也許就是人和豬的不同吧,豬是齊上齊落,而人是有上有落,稍微複雜一點點兒。
張遇春平時沒有特別留意這些豬,今天做了一天的豬倌,他才發現:豬很懂事兒,能聽懂人話,也很聰明!
這個重大發現,讓張遇春印象非常深刻,牢牢地記在了心裡。他打算回家後,立刻向老爹報告。
不過,張遇春心裡一直掛記著民兵隊長來村裡調查這件事兒。剛一走進村口那會兒,遇春聽見有女人在哭。他當時心裡一驚,心想小芬媽媽肯定出事兒了。小芬媽媽如果出事兒了,他可能也會受牽連。昨晚老爹叮囑了很久,今天一大早又把他打發出門去放豬。躲來躲去的,看來也躲不過被問話。他在腦海裡快速想起了老爹教給他的答案:不知道,沒有看見小芬。
雖然心中已經有了預備好的答案,但遇春還是有些緊張。他扔下那些豬,急忙跑回家打聽。
一看見媽媽,遇春劈頭蓋臉就問:
“他們會找我問話嗎?”
母親聽了一愣,不過她很快就明白了。
“不!不會啦,事情已經過去了。”
原來小芬媽媽平安無事,出事兒的是一對兒老夫妻。老爹老媽正在議論此事兒,他們臉上露出一絲困惑,好像發生了難以理解的事情。
聽說事情過去了,跟他無關了,遇春才放下心來。他又想起了今天的重大發現,他要馬上報告。
看見遇春曬黑了,媽媽有點兒心疼。可老爹對此不太關心。他停止議論那對老夫妻,還沒等遇春開口報告,他先對遇春進行了一番說教。老爹的眼睛裡全是正經事兒,大道理小道理天天掛在嘴邊,可他自己一輩子混得窩窩囊囊,竟然啥也不是。
“小子,今天放豬累不累?你以後要上學讀書,好好學習。否則的話,以後就在家裡天天和豬打交道吧,別想有出息!”
遇春對於老爹的說教早就習以為常,他沒往心裡去。他岔開老爹的話,向老爹報告:
“我今天發現,豬一點兒也不傻,它們精著呢!”
老爹聽了哈哈大笑!人人都知道豬愚蠢,隻你一個人說豬聰明。小子,我看你才是愚蠢!
老爹讓張遇春碰了釘子,遇春頓時有些氣餒。算了,不說那些豬了。
他問老爹:“今天民兵隊長來,他們都幹啥了?”
老爹聽了有些不耐煩,說話時口音都特別加重了:“這些都是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管閑事。”
姐姐小聲告訴遇春:“民兵隊長來了,還帶著槍呢!”
“啊?帶槍了?”
聽說帶著槍來的,遇春很是後悔。他最喜歡槍,今天去放豬,讓他錯過了看槍的好機會。他埋怨老爹:“都怪你讓我去放豬。”
老爹聽了後,立刻板起臉教訓兒子。
“小子,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都是你多嘴惹的禍!以後給我記住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明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就是要你管好自己,少管閑事兒!”
“噢!知道了。那如果有人快要被水淹死了也不救嗎?”
“小子, 你能救嗎?你會游泳嗎?”
“我會狗刨。”
“不能救!你給我記住了,不能救!就你那幾下子狗刨,救不了別人,連你自己也會被淹死!記住了嗎?”
“記住了。”
老爹給遇春上完一堂人生課,就轉身忙其它事情去了。老爹年紀大了,不能長時間集中精力在一件事兒上面。他說起一個話題,說著說著就自動跑題了。這對遇春來說是件大好事兒,可以讓他不費力氣就擺脫老爹的嘮叨。老爹的嘮叨,比機關槍還可怕!
老爹走後,遇春抓住姐姐不放,讓她講講民兵隊長來到村裡的事情。民兵隊長帶槍來的,他們有沒有開槍?
“開槍?別瞎想了,怎麽會開槍呢!”
姐姐一臉的詫異,遇春怎麽會想到開槍呢?王景波夫婦比兔子還要溫順,他們不會做出任何反抗,哪怕是語言上的反抗。
姐姐接著告訴遇春,當他跟隨老豬倌剛剛離開村莊時,黃隊長就來到村裡了。他和張遇春之間的時間間隔,也就是前後腳的光景。這讓張遇春更加遺憾,並感歎自己運氣不佳。
“哎呀!如果老豬倌晚走一會兒就好了,我就能看見黃隊長他們了。姐姐你說,那些豬會不會也怕槍?”
“怕個鬼!豬能懂什麽?你淨是瞎想!”
“我不是瞎想,豬很聰明的。”
姐姐生氣了。姐姐和老爹一樣,不相信張遇春說的話。豬一定是蠢豬,姐姐發現遇春說話不著調,她不再給遇春講述白天發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