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黃隊長帶著兩個民兵進了村子。那兩個民兵一人背了一支步槍,十分威武。村民們看見了,頓時緊張起來。大夥兒很久都沒有看見黑洞洞的真槍了,上一次看見還是土改那會兒。在土改之前見的就多了,一會兒是穿將校尼和大皮鞋的路過,一會兒又是穿大棉襖大棉鞋的住了進來,走馬燈一樣。那些人不僅帶著槍,還拖著大炮小炮的。這兩夥人是死對頭,誰都想把對方置於死地。村民們被夾在中間,哪個也不敢得罪。
黃隊長原本打算他一個人來調查,帶個筆記本就足夠了,更沒有想過要帶槍,可孫書記不同意。
孫書記對這件事兒很重視。在黃隊長出發前的一天,他特意找黃隊長進行了一次認真的談話。
“小黃啊,塔兔這個人不靠譜,我不太相信他的話。我這兩天一直在琢磨,那孩子雖然有點兒殘疾,但也是媽媽身上掉下來的肉,做母親的不會那麽狠心吧?”
孫書記說到的塔兔,真名叫塔建成,他是徐家窩堡人。據說他以前養過兔子,大夥兒就叫他塔兔。王景波萬萬沒想到,就是他向孫書記報告的。馬翠花倒是想到塔兔了,但她忍住了沒有說出來。
聽了孫書記的一番話,黃隊長品了品,覺得有點兒特別,味道和兩天前不一樣了。兩天前,孫書記給他布置任務時,口氣非常堅定:堅決嚴懲,絕不手軟!沒有一點兒轉彎兒的余地,可現在聽上去有些不同了。他剛想直來直去地問:書記你是啥意思?不過,黃隊長靈機一動,馬上換了一個說法。雖說孫書記是他的親戚,但親戚也不能太直來直去了。在孫書記身邊工作了這麽多年,黃隊長從孫書記身上學到很多。
黃隊長是孫書記的外甥,他的母親是孫書記的大妹妹,家裡住在徐家窩堡東邊那個村子。那個村子裡有個供銷社,張遇春最喜歡供銷社裡面那股味道,糖煙酒醬醋茶等等各種味道巧妙地混合在一起,非常好聞。那個村子還有一個特色:就是他們村裡的大姑娘小媳婦們經常被別的村子議論,是遠近有名的公眾人物。人們都說是因為有了供銷社才讓這些女人出名的,可這裡的女人並不是坐享其成,她們也給小村子增添了光彩。黃隊長的媽媽就是其中一個為小村子增添光彩的人,她雖然年紀不輕了,但也被人們經常議論。她能幫助很多人解決困難,因為她是孫書記的妹妹。她和那些大姑娘小媳婦一樣,也是有名的公眾人物。
孫書記剛剛說了:做母親的不會那麽狠心吧?
聽聽這口氣,雖然是疑問句,但明明是肯定。但肯定什麽,否定什麽,要靠黃隊長自己用心去品。孫書記為什麽能當上書記?除了他讀過書,是小學三年級畢業以外。還因為他在工作中有這樣的本事:在疑問當中肯定,在肯定的時候存疑,永遠不會走極端,又恰到好處。上級領導對他的這一點很賞識,認為他考慮問題周到。讓他做大隊書記,有些屈就了。可孫書記一直乾到退休,還是一個大隊書記!
黃隊長也讀過書,可他比孫書記少讀了一年。黃隊長是小學二年級畢業,跟徐家窩堡年輕的老豬倌是同等學歷。
黃隊長聽了孫書記的話,大致品出了孫書記的真正意思,他馬上接過孫書記的話茬說:
“誰說不是呢?我也是這樣想的。咱們這裡有殘疾的孩子挺多的,個個活得都挺好。東屯老劉家有兩個傻兒子,做父母的能怎辦?只能好好養著唄!那個老劉頭也犯愁,
犯愁也沒啥好辦法。書記你放心吧,我不會冤枉好人的。” 孫書記對黃隊長當然放心,黃隊長辦事兒挺靠譜的。
“小黃啊,我知道你不會冤枉好人。我在想一件事兒,你想想看,就算孩子的媽媽讓她去摘蓮花了,那也沒有犯法,除非她把孩子推進水裡淹死了,咱們不能因為一句話就給人家定罪。塔兔前來告發,本來就是捕風捉影的事兒。可老王家是地主的後代,我們不能不管,否則有人會說閑話。我的意見是,明天你帶多兩個人,再帶上兩支槍,把動靜搞大一點兒,越大越好。但別太較真了,跟他們一家談話時,態度盡量好一些,和顏悅色,別把他們嚇壞了。大家都是鄉親,低頭不見抬頭見。”
這一回,黃隊長完全聽明白了,孫書記想虛張聲勢,做做樣子就算了。這想法正中了他的下懷,清官難斷家務事,別太認真了。
此時不是農忙季節,黃隊長從別的村子叫上兩個民兵,把大隊部保險櫃裡保存的兩支步槍帶上,槍裡面沒有子彈。
這是一個難得的晴天,火紅的太陽從東方升起,大地一片青翠。小村莊屋頂上的煙囪裡冒著絲絲縷縷的青煙,余煙嫋嫋。幾隻麻雀在空中飛來飛去,在房前屋後轉悠。它們從來不敢離開家門,因為它們不能像小燕子那樣飛遠。它們也有翅膀,但它們沒有小燕子那樣的遠大志向。它們整天嘴裡叨咕的就是一個字:家,家,家!這就是人們把它們叫做家雀的原因。
徐家窩堡有兩個老頭,他們是死對頭。倆人一見面沒說上幾句話就會吵架,有時還會互相動起手。今天這個把另外一個按倒在地,明天另外一個把這個按倒在地。每次贏家都會逼迫那個倒在地上的輸家承認:說,你是蔣光頭!要麽就換成另外一個人:說!你是李承晚!總之,輸的那一個必須承認自己是蔣光頭或者李承晚,那個騎在他頭上的贏家才會饒了他。
他倆互有勝負,卻一直不能停止這個遊戲。今天這個是蔣光頭,明天那個就是李承晚。說到家雀,他倆也有一番爭論。一個人認為,家雀是因為翅膀不夠強大,所以才沒有小燕子那樣的遠大志向;另外一個剛好相反,認為家雀是因為沒有小燕子那樣的遠大志向,所以才沒有長出堅硬的翅膀。
不過,他倆沒有因為家雀而吵架,更沒有因此而逼迫對方承認自己是蔣光頭或者是李承晚。他倆一致認為,為了一隻不起眼的家雀,沒有必要大動乾戈。張遇春倒是覺得,有一個老頭說得有道理:家雀是因為沒有小燕子那樣的遠大志向,所以才沒有長出堅硬的翅膀。
黃隊長三人一大早就來到了徐家窩堡,一走進村頭,正好看見了一群正在遠去的豬。還聽見有人大喊:“都給我放老實點,王八羔子們!”
黃隊長不知道,這是和他具有同等學歷的瘸腿老豬倌在大聲對豬喊話。遇春這會兒要是回回頭,就能看見黃隊長了。這小子打小就是一條道走到黑,從不回頭。俗話說得好:三歲看到老!就他這個脾性,撞了南牆都不會回頭, 到老了也不會好到哪兒去!他曾經和姐姐抱怨,後悔沒有看見黃隊長一行。他哪裡知道,今後讓他後悔的事情多了去了!套用人們經常說的一句話:這不過是萬裡長征的第一步,人生才剛剛開始。
黃隊長進了村子後,看不到一個正常的成年人。除了一群熱情高漲準備看熱鬧的孩子以外,只見到兩個老年人,看上去都有90歲以上了。那兩個人當中一個耳朵背,聽不見別人說話;另外一個口齒不清,他雖然用盡力氣說話,可黃隊長怎麽也聽不明白他的意思。跟他們兩個說話,還不如跟年輕的聾子啞巴說話更容易一些
黃隊長想打聽王景波一家的住址,他看了看那兩個老人,不得不放棄了希望。他向那些孩子求助,孩子們跑跑跳跳的,自告奮勇地在前面帶路。
看見黃隊長一行人進了王景波的家,那些躲在遠處的大人們才紛紛走出來,聚在一起小聲議論:
“你說馬翠花會害死小芬嗎?她那麽好的人,我看不會啦!”
“也難說,知人知面不知心。小芬是個傻孩子,活著就是累贅,死了更好!”
聽到有人在懷疑馬翠花,周圍馬上七嘴八舌地反對。村民們說話做事兒都是直截了當,不喜歡繞彎子。
“淨是胡說!傻孩子也是人,也是一條人命!要是嫌她累贅的話,馬翠花一早就把她掐死算了,何必養到今天這麽大?浪費了那麽多糧食!”
說的倒是輕巧!事情哪有那麽簡單?出了廠的產品,不能說退貨就退貨,更何況一個大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