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媳二人吵架過後的第二天,王家就恢復了平靜。睡了一夜覺,有些心情不知不覺地消失了,有些事情不聲不響地降臨了。
接下來的幾天,馬翠花小心翼翼,飯菜盡量做得可口,說話也是和聲細氣,生怕再惹老太太生氣。
老太太也發生了細微的變化。馬翠花曾經抱怨她對晚輩不夠寬厚,老太太好像接受了批評,對馬翠花表現出少有的關心和體貼。比如馬翠花要做重體力活兒,搬搬抬抬啥的,老太太就會和聲細氣地命令她停下來,怕她弄傷了身體。馬翠花聽到婆婆的命令,她還會繼續努力一下,如果真的感覺吃力了,才不得不停下來。
隨著小芬一天天地走遠了,王家的和睦氣氛每天都在增加。雖然看上去增加的速度有點兒緩慢,但增加了總比減少了要好。
大約在吵架後的一個多禮拜,生產隊長突然找王景波談話,一下子打破了王家的溫馨和平靜,讓一家人陷入了不安當中。
那是一個早晨。早餐時,婆媳兩人有說有笑。雖然說話不多,笑容也很淺,但看上去她倆完全忘記了曾經大聲吵過架。這讓王景波心情十分愉快,也產生了一種令他感到滿足的幸福感。作為一個小男人,能夠同時看到母親和老婆的笑臉,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王景波懷著得之不易的幸福感,開開心心地離開家門,去生產隊裡參加勞動。
一路上,他居然小聲地哼起了歌:大海航行靠舵手,萬物生長靠太陽.......。看來,王景波已經從小芬死去的痛苦中逐漸恢復過來了,多虧了老婆和老媽的笑臉!
見到生產隊長後,王景波笑著打招呼。生產隊長沒有笑,卻把他叫到一旁說話。隊長昨天去大隊裡開會,見到了大隊的孫書記。生產隊長向王景波通報了一個令他震驚的消息:
“景波啊,有人向孫書記報告,說你老婆馬翠花害死了小芬。孫書記很重視這件事兒,他會派民兵隊長來調查你老婆,明天你不用出工勞動了,在家裡等著他們來。”
生產隊長姓李,人稱李大腦袋。其實他的腦袋不是特別大,因為他的臉總是拉得很長,人們才送給他這樣一個綽號。臉長和腦袋大好像沒啥關系,村民們說話辦事兒不太較真,喜歡馬馬虎虎,由此可見一斑。李隊長很少會笑,社員們都很怕他,可他更怕他老婆。這就叫一物降一物,鹵水點豆腐。
接到李隊長的通知,王景波的腦袋登時嗡的一下,心裡撲通撲通地亂跳。真是怕什麽就來什麽,老婆和老媽那天吵架,他最怕被外人聽見,結果真的被人聽到了,而且還報告給了孫書記。哪個人會這樣狠毒呢?徐家窩堡好像沒有這號人啊!
王景波早就清楚明白,這事兒非同小可,如果老婆被確定有罪,他這個家就會徹底垮掉了。在這一瞬間,他有些埋怨老媽。小芬已經死去了,就算馬翠花有千錯萬錯,老媽也不該揪住她不放。家醜不可外揚,事情看來是鬧大了,王景波的心情一落千丈。早晨出門前那一點兒幸福感,瞬間不見了蹤影。
李隊長拉長了臉,繼續冷冷地說道:
“今天給你放假,你早點兒收工回家,和家裡人商量商量,好好準備一下吧!”
李隊長用冷漠的表情表達了對王景波的關心,這是他的特色,王景波內心裡湧起一股熱流。他想趁機告訴李隊長:有人在造謠,是故意陷害他們一家。可他一想到那天老媽和馬翠花吵架的事情,他又忍住了沒有說。
老媽不會撒謊的,雖然他認定中間有些誤會,可媳婦馬翠花平時惡聲惡氣地對待小芬,非打即罵,讓王景波缺少了一些底氣。 王景波有些後悔,他沒有保護好小芬,他這個爸爸對不起女兒!
正在此時,有社員向李隊長大聲詢問,今天的勞動怎麽安排?
李隊長聽見了之後,他丟下王景波,朝遠處一群社員走了過去。那些社員站在一棵榆樹下,榆樹上懸掛一隻鐵鍾,大家都在等李隊長安排今天的勞動內容。他若不發話,大家就只能站在樹下傻等。
王景波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了家,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又比平日提前回到家裡,老媽和老婆兩個人都猜到出事兒了。至於是啥事兒,她倆不知道,反正不是好事兒。她們不安地盯著景波看,等著他說話。
“娘啊,有人把那天吵架的事情向大隊孫書記報告了,明天民兵隊長要來調查我們。”
王景波語氣平靜,把剛才對母親的埋怨藏了起來,一點兒也聽不出來。他是個孝順的兒子,也是一個乖乖聽話的丈夫。他在外面是個好村民,在家裡更是一個好男人。
聽了王景波的話,老太太和兒媳婦互相對望了一下,又很快把視線移開了。剛剛彌合的傷口,又被人用力撕扯了一下,老傷口增添了新疼痛。
小芬被淹死這件事兒,看來還沒完。這傻孩子,人雖走了,陰魂卻不散,留下來的亂局真夠鬧心的!
兩個女人沉默了一會兒,馬翠花才小聲問:“誰跟你說的?”
“李大腦袋剛剛通知我,讓我今天早點回家商量商量,明天不用出工了,在家裡等民兵隊長來。”
馬翠花輕輕歎了一口氣,如果不是李隊長,她還會存有一絲僥幸,也許是有人亂說的,不用當真。李隊長那張永遠沒有笑容的臉,讓她徹底死心了。
其實,這樣大的事情,誰敢亂說呀?馬翠花想多了。
馬翠花驚慌了。這些人是衝著她來的,如果他們真的確定下來,是她害死了小芬,她的罪名可不輕。
她接連說了幾遍:“這可怎整?”
馬翠花不太懂法律,但她知道借債要還錢,殺人要償命。上次跟婆婆吵過架以後,她曾經一個人偷偷地胡亂瞎想:母親殺死自己的女兒,也許不算犯罪吧?可她很快又否定了這個想法,婆婆亂說話,我又沒有殺死小芬,想這些東西幹啥?
馬翠花眼巴巴地看著婆婆,等著她開口說句話。孫書記已經立案了,現在她馬翠花是被告,婆婆是原告~~雖然婆婆並沒有直接告狀,但上邊來人調查時,婆婆就是原告了。被告的命運掌握在原告的手心裡,婆婆手裡握著生殺大權。
最近幾天,她與婆婆的關系有些改善,今天早上更是有說有笑。她希望婆婆能回心轉意,撤回對她的指控。
老太太看出了馬翠花的心思,她沒有接兒媳婦的話茬,卻輕聲問:
“兒呀,你想過嗎?是誰向上邊報告的?”
王景波搖搖頭,他完全想不到這個告密的人。李隊長跟他談話時,他就開始想,可他想不到有誰會乾這種事兒。他一向小心翼翼,從不與人爭吵,他在村子裡沒有仇人。不要說仇人,就連討厭他的人應該也沒有。
馬翠花突然想到了一個人,她看了一眼王景波,又看了看婆婆,她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王景波低著頭,只顧著自己歎氣,他沒有注意到馬翠花的細微表情。
老太太也沒有注意到馬翠花的表情,她一直關心地盯著兒子。兩個孫子在屋外開心地玩耍兒,姐姐小芬走了,他倆沒啥特別反應,跟平時一樣。
“算了吧,誰去告發的已經不重要了,別想它了。兒啊,我覺得不用擔心,小芬是自己淹死的,又不是翠花把她推進水裡的。有人想陷害咱們,可他沒有證據,那是造謠。單憑咱們吵架時說的幾句生氣話,不能給咱們定罪。政府是講法律的,如果沒有真憑實據,政府也不會亂來的。”
“媽,那你……”
“我什麽?我沒有說過那些話,這是有人故意造謠陷害咱們!”
老媽的話,讓王景波頓時增添了一些底氣,也讓馬翠花充滿了感激。在關鍵時刻,原告果然撤訴了,馬翠花應該安全了--至少比王景波剛回家那會兒大大地安全了!但王景波和馬翠花都不敢大意,也不能百分百地放心。孫書記立案時,並沒有經過原告同意;現在原告撤訴了,孫書記可能也不會接受。原告被告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孫書記。
王景波頭先在回家的路上,就在盤算著如何說服老媽,他那會兒不是很有把握。現在可好,他還沒有開口,老媽自己主動說出了她的意見。王景波十分感激母親,又為自己剛才埋怨過母親而感到羞恥和內疚。
馬翠花對這一切更是心知肚明,她輕聲地說了一句:
“媽,謝謝你!”
“別說這些沒用的話了!兒子,那天是誰家的孩子說看見小芬了?如果跟咱們家關系可靠的話,你去找他的父母安排安排,不要大意了。”
老太太想的非常周到細致。她的滿臉皺紋和滿頭白發,一條條一根根,在關鍵時刻都產生了智慧。
王景波正要說話,馬翠花偷偷地給他使了一個眼色,王景波明白了老婆的意思。他不想欺騙母親,又不想惹老婆生氣,他支支吾吾地不說話。
老太太好像一下子明白了,她轉身離開,丟下一句話:
“算了吧,我也不想知道太多,你們自己再商量商量吧!”
等老太太離開後,馬翠花小聲說道:
“那個孩子是張二叔家的老三遇春,你快去找張二叔說一聲,讓他囑咐囑咐遇春,別讓那孩子亂說話。”
王景波告訴老婆:
“我知道是張二叔家的老三,等天黑以後,我再去找二叔。”
王景波很謹慎,他怕白天人多眼雜,會節外生枝。
過了一會兒,馬翠花又小聲問了一句:
“你看咱媽她~”
“不要擔心了,媽媽不會再亂說話的。”
吃過晚飯後,夜幕很快就籠罩了小村莊。透過紙糊的窗戶,能看見家家戶戶屋裡活動的人影,卻聽不到人聲。有人在屋裡走來走去,有人揮舞著拳頭吵架,跟演皮影戲一樣。
遇春的家點著昏黃的煤油燈,一家人正在燈下說話,遇春迷迷糊糊的快要睡著了。忽然聽見窗外有人小聲說話:
“二叔,二叔,我是景波,我有事兒找你。”
老爹聽出來了,窗外來人是王景波。他趕緊下了炕去開門,把王景波讓進了屋裡。
見面之後,簡單寒暄幾句,王景波就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原委說了一遍,末了說道:
“二叔啊,我媽和馬翠花吵架,說了一些生氣話,被壞人給利用了。我們一家人的性命全看你老人家了,你幫我安排安排吧,讓遇春少說話,不要再添亂了!”
景波說完,又轉頭四處查看,只見遇春躺在炕上睡著了。
聽了王景波的話,老爹弄清楚了整個事情,他一口答應了,讓景波盡管放心回家。
景波仍然不放心,臨走時又再三拜托老爹,口氣裡充滿了感激和懇求。
王景波離開時,傳來嘎吱一聲門響,被張遇春在半夢半醒之間聽到了。緊接著,屋外突然傳來一條狗的叫聲,有幾隻狗跟著也叫了起來。可沒過多久,它們就全都安靜下來了。最後幾聲狗叫顯得有氣無力,那些狗一開始憋足了勁兒,想大聲叫喚的。很快就發現沒啥值得叫喚的,它們小題大做了。可既然已經開了一個頭,不叫喚幾聲又有點不好意思。它們隻好隨便做做樣子,胡亂叫喚幾聲就偃旗息鼓了。
景波走後,老爹跟遇春的母親說道:
“景波家裡婆媳不和,把事情鬧大了。清官難斷家務事,咱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盡量少摻合吧。”
母親覺得老爹說得有道理,她也不想往裡面摻合。
商量好以後,二人把遇春叫醒了,對他再三囑咐。遇春閉著眼睛,嘴裡胡亂答應著。看見遇春好像沒有睡醒,老爹不放心,故意問他:
“我剛才說的話你記住了嗎?”
“記住了。”
“那你說說,我都說了啥?”
“我沒有看見小芬。”
對了,就是這樣說。一問三不知,神仙怪不得。
老爹放心了,隨口又說了一句:
“這小子還行,我以為他沒睡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