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學生淹死後,村裡所有的小孩子都被他們的父親母親、爺爺奶奶、姥姥姥爺等等,認真地上了一堂安全課,這些人又滿臉凶惡地警告:哪個敢去水塘摘蓮花,就打斷他的腿!他們凶神惡煞的樣子,讓孩子們都非常害怕。大家不由自主地甩了甩自己的雙腿,在確定雙腿完好無損之後,才小心翼翼地走出家門。
可誰也沒想到,到了第二年夏天,沒有一個孩子被打斷腿,卻又有一個被淹死了。
村子後面的小水塘叫後泡子,後泡子也有一個小女孩被淹死了。也不知道怎麽搞的,這兩年淹死的都是女孩子。
不過,這不是一個正常的女孩子,而是有點兒輕微智障。一打眼看上去沒啥毛病,五官端正,四肢健全,就是偶爾會翻白眼、側著臉仰望太陽。別的孩子都不願意帶她玩兒,可她總是跟在身後,像個甩不掉的小尾巴。張遇春的母親每次看見了,每次都會跟遇春說:
“別扔下她,帶著她一起玩兒!”
因為遇春願意帶她玩兒,她和遇春成了好朋友。為了能夠討得遇春的歡心,她會從家裡拿一些好吃的送給遇春。遇春覺得她一點兒也不傻,可大夥兒都說她傻,連她的媽媽也覺得她有點兒傻。
她喜歡笑,人很善良。如果有人摘了一朵野花或者折斷一棵樹枝,她就會上前阻止:
“不要,不要,這樣會把它們弄疼的!”
這樣的事情只有她會做,沒有人會像她這樣。有的孩子會罵她,甚至動手打她。她從來不哭,也不還手,只是閉上眼睛縮著身子用手臂遮擋。
她的媽媽好像不太喜歡她,有時還會動手打她。張遇春看見,每當她的媽媽打她時,她就會嗚嗚嗚地哭。她媽媽個子高大,走路是外八字腳,雙眼總是紅腫,風一吹就流淚。他們夫婦兩個都是地主的後代,如今的身份是富農,在村子裡一直小心翼翼。
在一個炎熱的午後,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張遇春剛好在躲雨的路上遇見了這個女孩,只見她冒著雨急匆匆地往後泡子跑,張遇春朝她喊道:
“喂!小芬,你幹啥去?”
小芬聽見了喊聲,卻不停腳地繼續向前跑,匆忙地回了一句:
“媽媽讓我去摘蓮花!”
說完,一溜煙就沒影兒了。幾隻站在雨中的鴨子,被她嚇得呱呱呱地跑掉了。
遇春想阻止小芬,現在去摘蓮花太危險了!他剛剛從後泡子的土壩上回來,最近幾天經常下雨,後泡子的水位漲了很多。以前那些長在土壩上的野花,平日裡驕傲地昂起頭,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現在一個個都被水淹了,只露出幾片驚慌失色的花瓣,在大水中搖搖晃晃。
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小芬已經不見了蹤影。遇春沒有阻止小芬,因為他想到了小芬的媽媽。媽媽讓她摘蓮花,如果小芬沒有摘到蓮花,她的媽媽會打她的!那樣的話,小芬會嗚嗚嗚地哭,會流眼淚。
夜幕降臨後,村民們吃完飯,有些人已經準備睡覺了。忽然聽見村子東邊一陣亂糟糟的聲音,張遇春跑出去一看,原來是小芬的爸爸媽媽在到處尋找女兒。
“小芬,你在哪兒?快回家!”
“小芬不見了,誰看見她了?”
小芬媽媽很著急,急得快要哭了。
張遇春跑上前說:
“今天下大雨那會兒,她跑去後泡子摘蓮花。”
“什麽?摘蓮花?又去摘蓮花,這傻孩子!”
小芬媽媽說完,
就帶領一群人匆忙往後泡子跑。後泡子黑黢黢的一大片,偶爾傳來幾聲蛙鳴。 大家沿著壩上四處尋找,大聲喊著:
“小芬,小芬!”
荒郊野外的,除了蛙鳴蟲叫和蚊子叮咬以外,沒有一句回音。這是一個不祥之兆,嗜血的蚊子和漆黑的夜幕,讓人在痛苦中絕望,在絕望中痛苦。
第二天中午,人們發現後泡子漂起一具屍體。張遇春遠遠望去,水面上有一撮黑頭髮和一片紅布衫。張遇春看見後,把一塊沒有吃完的香瓜扔進了水塘裡,他吃不下去。
小芬淹死了!她手裡攥著一支粉紅色的蓮花。花瓣上有幾滴晶瑩剔透的水珠,跟隨著水面上的波浪滾動。小芬的爸爸和村裡的一個啞巴把小芬撈上了岸,啞巴用手不停地比劃著告訴大夥兒:小芬臉上面帶笑容,可眼角上有幾滴眼淚,和蓮花瓣兒上的水珠一樣晶瑩剔透。
小芬的媽媽嚎啕大哭:
“苦命的孩子啊,我可憐的孩子!”
有人勸她:
“別哭了。認命吧,一切都是老天爺的安排。”
小芬的媽媽仍然止不住大哭,一口一個“苦命啊……可憐啊……”。
她哭得暈倒在地,大夥兒又手忙腳亂地搶救她。
看見小芬媽媽傷心欲絕的樣子,張遇春突然想到:小芬撒謊了!對,她肯定撒謊了。她媽媽根本就沒有讓她去摘蓮花!
小芬的葬禮非常簡單。她爸爸把屋前的一棵大楊樹砍倒,做了一副小棺材。小芬活著時,最喜歡站在大楊樹下側著臉望天。棺材上沒有刷漆,裸露著新鮮的木色。木材上的紋路清晰可見,又透著一股清香。
7月流火,爸爸累得汗流浹背,坐在地上喘粗氣。別人生女兒,老爸老媽辛苦勞作,盼著給女兒風風光光地置辦嫁妝;他生了一個智障女兒,卻要早早地送別。爸爸低著頭,呆呆地望著地面。
小芬媽媽臉色蒼白,走路不穩。她趴在小棺材上,張開雙臂擁抱著小棺材,久久不舍得放開。她頭髮蓬亂,像一團亂草。
姑姑、姨媽、叔叔、舅舅等等都來了,他們圍住小棺材低頭轉悠。有人小聲說道:“早走了挺好,享福去了。如果不走的話,這一輩子會很艱難啊!”
他的話立刻得到了幾個人的讚同,大家七嘴八舌地說道:“是啊,說得對呀!身體健康的好人都很艱難,小芬是個殘疾,就更難了。父母在世還好,等到父母一離世,她可怎麽活呀?走了也好,真的好!”
經過這樣一番議論後,幾個人的表情不再是陰雲密布,而是多雲轉晴了。 大家為自己看上去不那麽悲傷,找到了一個非常滿意的理由。
小芬的姥姥也來了。姥姥身材高大,腰板挺直,馬翠花的外形看起來跟姥姥很像。小芬的奶奶拉住親家姥姥的手,盯著她的眼睛看,哽咽著半天說不出話……
忘記說了,小芬的爸爸叫王景波,媽媽叫馬翠花,小芬的姥姥就是馬翠花的媽媽。
“她姥姥啊……唉!孩子命苦啊!老天不公平!”
兩個老太婆一直拉著手,久久都沒有放開。剛才那些人發表議論時,奶奶不在場。大夥知道奶奶疼愛小芬,沒敢當著奶奶的面說那些話。
下午又下了一場小雨,遠方的天空有幾聲悶雷。好像火車離開車站一樣,慢吞吞地啟動,向往著遠方,又舍不得離開。
傍晚時分,雨停了。小芬的親人們抓住雨停的空擋,把她埋葬在一片荒草地。奶奶沒有去,奶奶躺在炕上不說話。
墳墓是一座矮矮的小土堆,墳頭上用泥土壓了一遝紙錢。小芬活著時,沒見過幾次錢。如今死去了,親人們送給她很多冥錢,但願她在另外一個世界裡幸福快樂。沒有錢,在哪個世界都快樂不起來。
墳墓的四周是高聳的青紗帳,火紅的夕陽透過茂密的莊稼地,灑在了小芬的墳頭上。
張遇春一直尾隨著眾人,直到看見人們把小芬安葬好,他才回了家。回家後,遇春的媽媽埋怨道:“小芬有點傻,你為什麽不阻止她去摘蓮花?”
“我怕她媽媽會打她!”
媽媽聽了後歎息一聲,沒有再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