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葬了小芬之後，親戚們都走了。悲傷的心情就像早晨的露水一樣不會長久，大家都覺得事情已經過去了。可誰也沒有想到，一場風波卻突然降臨。

　　事情是由小芬的奶奶引起的。張遇春覺得，小芬的奶奶是全村中最親切可愛的老人，她甚至比自己的老媽還要親切可愛。老媽如果生氣了，還會大聲地對著遇春吼叫，讓遇春感到恐懼。可小芬的奶奶從來都不大喊大叫，說話細聲細氣，臉上總是掛著微笑。遇春有時會想:我要是有這樣一位奶奶就好了！

　　老奶奶平時最疼愛小芬。這老太太挺怪的，她和一般人有點兒不同。很多長輩在對待孩子上有很大區別，一般的都是特別寵愛好孩子，把好孩子當做寶貝一樣;如果是平平常常的孩子，那就平平常常地對待;如果是有殘疾的孩子，那就麻煩了，往往會遭遇歧視甚至虐待。那些脾氣好修養高的的父母，他們能掩藏住自己的內心，盡量少地表現出差別。至於那些脾氣急躁、缺乏耐心的就完全不同了。他們一點兒也不掩藏自己的內心，哪怕孩子受到了傷害，他們也不會改變。

　　老奶奶不是這樣，她表裡如一，不歧視殘疾孩子，也不特別優待好孩子。她是一碗水端平，不偏心。老奶奶有兩個孫子和一個孫女，小芬是老大。王景波夫婦運氣不夠好，頭一個孩子有些智障，讓二人既焦慮又不開心。特別是馬翠花，整天為小芬發愁。她還經常自責:唉！上輩子做了什麽壞事兒，老天爺要懲罰我！

　　馬翠花經常打罵小芬，老太太受不了了，做不到平常心了。她心中那杆秤被打翻了，她不得不偏心了。家裡三個孩子當中，她更加偏愛小芬。和小芬相比，另外兩個寶貝孫子在奶奶這裡的待遇，明顯不如小芬。好在爸爸媽媽對他們更加優待，讓那兩個孩子找到了溫暖的平衡。

　　每次兒媳婦打罵小芬，奶奶都用自己的身體阻擋，還會大聲呵斥兒媳婦。好像只有這個時候。老奶奶才會惡聲惡氣說話。如果一時沒有照看到，小芬被媽媽打了，奶奶就會把小芬摟在懷裡安慰她。這樣的情景，張遇春見過很多次。他和小芬一樣，對馬翠花有點畏懼，對老奶奶十分敬愛。小芬雖然有點兒智障，但她知道奶奶疼愛她，她喜歡讓奶奶摟著她睡覺。

　　婆媳二人早就有些嫌隙，小芬被淹死後，二人的矛盾加深了。

　　小芬出殯的那天，老奶奶見到了小芬的姥姥，當時她有很多話想對親家姥姥說，這些話在她肚子裡憋了好久了。就連夜裡睡覺時，她的腦海裡也會回蕩著這些話。可一看見躺在地上的小棺材，奶奶一句也沒有說出來，她忍住了。

　　她很想問一問親家姥姥:你的女兒是怎回事兒?馬翠花是不是有病啊?小芬到底是不是她親生的?一連串的問號，說不完的鬱悶！

　　奶奶甚至對親家姥姥也有一點點兒埋怨，怪她沒有把馬翠花帶好！女兒多數都是隨母親的，母親如果懶惰，女兒也會跟著懶惰;母親如果勤快愛乾淨，女兒一定不會邋裡邋遢。馬翠花對待小芬如此冷血，想必小芬的姥姥也是冷血。不過，奶奶知道自己錯怪了親家姥姥，因為親家姥姥看起來非常和藹可親，和馬翠花有著天壤之別。

　　當人們把小棺材抬走時，奶奶一直把小芬送到村口，嘴裡還不斷地叨咕:小芬啊，在外面害怕了就回家！奶奶在家裡等你。張遇春看見，安葬了小芬之後，老奶奶一連幾天都站在家門前，朝著小芬墓地的方向觀望。

每當有個小孩子在遠方出現，她就一直等，直到那個孩子在她眼前經過，確認不是小芬以後，她才失望地回到房間。　　奶奶一直悶悶不樂，有時還會偷偷抹眼淚。她沒有去小芬的墓地，她向別人不停地打聽:把孩子埋在哪兒呀?旁邊都有啥?和誰做伴兒呀?野草拔乾淨了嗎?離水遠不遠?能不能看見太陽?等等，都快把人問煩了。對於別人的回答，有些她滿意，有些她不滿意。她盯囑兒子:等她死了後，她要和小芬做伴兒。

　　在小芬走後的第三天晚上，老奶奶和兒媳婦發生了爭吵，爭吵得很大聲也很激烈，無論兒子怎樣勸說，二人也沒有停止。

　　事情起因於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吃晚飯時，老奶奶嫌米飯有點兒夾生，嚼不動，她就埋怨了幾句。又說了一句讓兒媳婦特別不高興的話:剛剛害死了一個小的，現在又不放過我這個老的！

　　馬翠花聽了，當即就硬邦邦地頂了一句:我真羨慕別人家的老人，人家是越老越疼愛晚輩，越老越厚道。咱們家的老人卻是越老越糊塗，越老越胡說！

　　老奶奶一聽，登時火冒三丈，立即提高嗓門大喊:

　　“我才沒有胡說，小芬就是被你害死的！”

　　老奶奶一口咬定，是狠毒的兒媳婦害死小芬的！小芬有點兒智障，兒媳婦嫌棄小芬，故意設計殺害了小芬！

　　兒子王景波一聽，嚇得渾身哆嗦，趕緊放下筷子哀求母親:

　　“娘啊，你可不能亂說呀！如果外人聽到了你說的話，那兒子就麻煩大了！”

　　在那個年代，王景波夫婦這樣的人抗病毒能力弱。同樣得了感冒，別人打個噴嚏就好了，可他們這些人卻有可能引發肺炎甚至丟了性命。

　　兒子非常惶恐，說話的聲音很低，唯恐窗外有人偷聽。

　　老奶奶當然知道這些話的深淺要害，可她實在替小芬傷心，忍無可忍。

　　兒子又勸:

　　“娘啊，翠花雖然有時打罵小芬，可她是小芬的媽媽，虎毒不食子，她怎麽會害死小芬呢?”

　　不說這句話還好，說了這句話，讓老奶奶更加生氣。馬翠花平日裡對小芬惡聲惡氣的樣子，一下子又浮現在眼前。

　　“可別說什麽虎毒不食子了，她這個當媽的比老虎還要凶惡！小芬吃飯時，她都會用筷子打她的腦門，把孩子疼得眼淚嘩嘩流，夠狠心的！千錯萬錯，錯在小芬是個傻孩子，惹她嫌棄了。

　　出事兒的那天，我隱隱約約聽見她讓小芬去摘蓮花。我的耳朵有點兒背，當時也沒有聽清楚，不敢確定。我本想攔住小芬問清楚，可這傻孩子一溜煙地跑沒影兒了。那天晚上，我聽見有個孩子說，看見小芬去摘蓮花了，我才確信我沒有聽錯。大雨天的，水塘裡的水漲起來了，這個時候讓小芬去摘蓮花，心腸太壞了！這是故意殺人，就是她殺死了小芬！”

　　老奶奶說得頭頭是道，有鼻子有眼，讓人無法反駁。母親殺死自己的親骨肉，這太恐怖了！令人毛骨悚然，後背發涼，只有惡魔才會這樣做！

　　老奶奶說的話，把王景波嚇得半死。他撲通一聲給老娘跪下了，用手捂住老娘的嘴，哭著懇求:

　　“親娘啊，兒子求求你了！翠花若是有個三長兩短的，咱們這個家就全完了。兒子活不成了，你的兩個寶貝孫子，也會成為孤兒了！”

　　王景波的苦苦哀求，讓老娘逐漸安靜下來。她剛才一時衝動，竟然把兒子和孫子這兩塊心頭肉給忘記了。投鼠忌器，就算她再不喜歡馬翠花，可為了兒子和孫子，她也不該口無遮攔。好在沒有外人在場，在自己家裡說這些話也沒啥大不了的。

　　和兒子王景波不同，兒媳婦馬翠花十分嘴硬，她堅決不求饒，堅決否認。馬翠花告訴王景波，她沒有讓小芬去摘蓮花，是老太太耳朵背聽錯了，冤枉她了。

　　那一天，王景波在生產隊裡勞動，沒有在家。老媽和老婆兩個人說的話，到底誰真誰假，他一時半會兒也分不清楚。他覺得兩個人都沒有說謊，而是發生了一些誤會！對， 應該就是誤會！如果非要讓他說出哪一個撒謊的話，他肯定會說老媽不會撒謊。

　　老太太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兒子，再看看態度強硬的兒媳，長歎一聲，無可奈何。她轉身走開了，不想再和兒子、兒媳婦糾纏。可她心中的怒氣仍然沒有消掉，老太太嘴裡嘟囔了一句:

　　“冤家路窄，咱們是上輩子的冤家！”

　　唉！冤家冤家，有冤才有家，還是沒有了家就沒有冤?說不清啊！

　　老奶奶返回自己的房間，兩個孫子看看媽媽，又看看奶奶，最後跟隨奶奶走了。老奶奶關緊房門，不再說話，整個房間一下子安靜下來。

　　屋裡剩下王景波和媳婦馬翠花二人。王景波推開房門走進院子裡，他四下裡張望。夜幕已經降臨，周圍傳來一陣陣蚊蟲的叫聲。黑漆漆的夜空裡，一群蚊子糾纏成一團，圍住王景波嗡嗡嗡地叫。王景波隨意揮了揮手，手臂撞到了許多蚊子。就像冬天裡飛舞的雪粒，無聲地砸在臉上。

　　他躲回房間，對馬翠花小聲責備:

　　“對外人再苦再痛你都能忍住，為啥不能忍讓一下老媽?”

　　景波的話一下子惹哭了馬翠花，她剛才的強硬態度完全不見了，換成了一個弱女子的低聲抽泣:

　　“我忍，忍，忍！我忍了多少苦痛，你知道嗎?”

　　屋裡沒有點燈，夫婦二人摸黑坐在炕上，沉默不語。過了很久，馬翠花突然質問王景波:

　　“你是不是和老太太一樣，認為是我害死了小芬?”

　　“不，不！我沒有這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