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波家的院門是敞開的,從院門到住房有一段大約20米的小路,路面清掃得乾乾淨淨。房前是一片菜園子,用土牆圍住,裡面種滿了各種蔬菜。蔬菜長勢旺盛,它們的枝葉把周圍的土牆都蓋住了。
聽見屋外人聲嘈雜,王景波知道民兵隊長來了,他趕緊出門迎接。今天早上他已經出門觀望好幾次了,就怕錯過了迎接黃隊長。當他看見黃隊長三個人帶著槍時,頓時驚慌失色,走路磕磕絆絆的,差點兒摔個跟頭。別說他一個地主的後代,就是那些根紅苗正的貧下中農,看見了槍也會害怕。好在他的臉上一直堆著笑容,這些笑容是他從屋裡走出來那會兒就預備好了的,讓黃隊長一行人看到了熱情迎接的客氣之意,總算沒有失禮。
老太太也走出來了,老人家看上去還算鎮靜。花白的頭髮被風一吹,有些凌亂,老太太眼神裡飄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她自己沒啥好擔心的,快入土的人了,有啥好怕的?她是為兒孫擔心。老太太此時後悔死了,真不該跟兒媳婦吵架。自己惹了一肚子氣不說,又招惹了這些無端的麻煩!她站在一旁,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冷冷地看著黃隊長一行人。
還是馬翠花最為鎮靜,她在外人和家人面前,能做出完全不同的反應。馬翠花張羅著,把黃隊長等人帶進了屋裡。
王景波的家有三間茅草房,中間是灶房,老太太帶著兩個孫子住在左邊一間,景波夫婦住右邊的房間,他們的房間兼做家裡的會客室。一般的客人進到灶房就會停下腳步,今天黃隊長來了,王景波夫婦特意把臥室收拾乾淨利索,把尊貴的客人請進了他們的臥室。
走進會客室,就看見炕上靠右邊牆擺放著一個小衣櫃,上層是一個磨砂的玻璃櫃,櫃門上面畫著幾條戲水的金魚,櫃子裡面放著被褥枕頭等等。衣櫃的下層是一個木櫃子,櫃門上面安了一把鎖,裡面存放著家裡面的一些重要物品。
炕上靠左邊的牆上有一幅畫,那是過年時貼的年畫,看上去有些破舊了。年畫分成十多個部分,講述草原英雄小姐妹的故事。
地上有一個金色大木櫃,櫃子上面擺放了一面大鏡子。在鏡子的兩側各有一個藍花大瓷瓶,這是兩件祖宗流傳下來的古董,花瓶裡面各插一把雞毛撣子。
靠近大木櫃有一張四腳方凳,方凳的旁邊有一個鐵架子,上面擺著洗臉盆、肥皂等等用品。
王景波請黃隊長在方凳上就坐,又請另外兩個民兵坐到炕沿上。家裡沒有多余的椅子凳子,只有一把簡陋的方凳接待客人,炕沿經常被當做長條凳子用。有點兒不妥的是,如果兩個民兵坐在炕沿上,黃隊長一個人坐在方凳子上,黃隊長和兩個民兵就會面對面,隊伍有點兒散,陣營也好像分裂了,看起來很不順眼。但家裡實在簡陋,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安坐,王景波也是迫於無奈。他這樣安排,是出於熱情好客,並不是有意要把黃隊長的隊伍分裂開。
黃隊長完全明白王景波的好意,但他拒絕了這番好意。他在方凳上坐下後,吩咐兩個民兵站在他身後,又命令他們把槍放下。
老太太和黃隊長等人打了一個照面後,就帶著兩個孫子走進了自己的房間。王景波和馬翠花畢恭畢敬地站著,等著黃隊長問話。
五個大人加上兩支槍,讓小小會客室顯得有些擁擠。
黃隊長對景波夫婦說道:“你們站著幹啥?快坐下!”
夫婦二人沒敢坐下,依舊直挺挺地站著。
黃隊長口氣友善地說: “大嫂,景波,你們都坐下吧。你們不坐下,那我也站起來吧!”
說著話,黃隊長果真站了起來。
王景波趕緊慌張地阻止:“隊長快請坐,我們遵命就是了。”
夫婦二人小心翼翼地在炕沿上搭了一個邊兒,用半個屁股坐下了。
各就各位後,黃隊長並沒有開門見山直奔主題。他和王景波先隨便嘮了幾句家常話,從地裡的莊稼說到了最近的雨水,態度非常友好。這個開局完全出乎王景波的預料,王景波七上八下的心更加糊塗了。按照他原先的預計,黃隊長進屋之後就會大聲問話,惡聲惡氣地呵斥。他是按照這個劇本做的準備,沒想到今天實在反常,這一下子打亂了王景波的應對計劃。他在心裡想:會不會是先給一顆糖吃,然後才動刀子動槍呢?家裡每次殺雞前,都要先撒一把米喂小雞,勾引小雞們走進圈套,那樣容易捕捉,黃隊長會不會也是如此?
王景波是個挺死板的人,他只會有板有眼地做事兒。遇到一點兒變化,他就沒有主張了。
“景波,別緊張,有啥緊張的?”
“隊長,我緊張慣了,一說話就緊張,一遇事兒就緊張,哪怕是好事兒也緊張。”
王景波磕磕巴巴地說著話,眼睛不停地左瞅右看。
看見王景波緊張的樣子,黃隊長笑了,他請景波給他們三人倒碗水喝。天氣太熱,他們快要渴死了。
馬翠花一聽,立刻衝進廚房,端來了三碗水。又跑去房前的菜園子裡采摘黃瓜、西紅柿等等,不一會兒都端了上來。滿滿的一大盆,洗得乾乾淨淨的。
屋裡的氣氛一下子緩和了,剛才那種緊張心情沒了一大半兒。黃隊長他們三個人也不客氣,拿起黃瓜、西紅柿就吃,像在自己家裡一樣。景波夫婦看見了,心情稍稍平靜下來。
黃隊長一邊吃西紅柿,一邊誇柿子好吃。
“景波,你把當天發生的事情講一下,有啥就說啥。大家心裡都有一杆秤,公道自在人心。”
黃隊長這句話挺感動人的,王景波和老婆兩個快速交換了一下眼神。
黃隊長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本子中間夾了一支圓珠筆。他拿起筆在小本子上隨意劃了幾下,檢查那支筆是否好用。景波已經準備好了說話,可黃隊長一直沒有把圓珠筆劃出水來,他隻好焦急地等待。黃隊長把筆尖放在嘴裡,用力哈了一口氣,這次總算搞好了,圓珠筆能寫出字了。
看見黃隊長的圓珠筆能寫字了,王景波才開始講話。剛才在等待時,他急得手心都出汗了。王景波是一家之主,他自然就是主講人。馬翠花雖然是被告,是本案的主角,但她只能在旁邊做一些補充或者糾正。小村莊在任何事情上都重男輕女,沒辦法,老祖宗留下來的規矩,真不是想改就能改的。
王景波夫婦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把當天的情況詳細講了一遍,包括幾點鍾起身,什麽時間吃早飯、午飯和晚飯,景波全天在哪裡做了啥,馬翠花說了啥做了啥等等,都說清楚了。
黃隊長認真地做著記錄,偶爾也會插句話提問。
“大嫂,你有沒有讓小芬去摘蓮花?”
黃隊長在不經意之間,終於觸碰到了關鍵問題。
“沒有,絕對沒有。去年在小灰泡淹死了一個女學生,從那以後,家家戶戶都不許孩子再去水邊了,我們也和別人家一樣。
兩個兒子都很聽話。可小芬有點傻,就算我打她罵她,她還是偷偷去了好幾次,每次都要摘蓮花。摘了蓮花後,她會把蓮花插在瓶子裡,再給瓶子灌滿水,好讓蓮花保持鮮豔,多活幾天。”
黃隊長好像突然有了興致,又好像信口開河,隨便問了一句:
“小芬這孩子為什麽喜歡摘蓮花呢?”
許多辦案人員都有這樣的經歷,往往漫不經心地一問,就會有重大發現。馬翠花聽見黃隊長發問,她忽然歎了一口氣。
“黃隊長,說來你可能都不相信。小芬這個孩子非常善良,平時如果看見有人折斷樹枝或者摘一朵花,她就會上前阻止,她說那樣會弄疼它們。按理說,像她這樣的孩子,不會去摘蓮花的。我們一開始也有些納悶,她怎麽會喜歡摘蓮花?我們搞不明白。
原來,這和去年淹死的女學生有關。小芬和那個女學生是好朋友,小芬做夢夢見了那個女學生。女學生告訴小芬:她很孤單,很想念朋友。她把魂兒留在蓮花上面了,她懇求小芬多多采摘蓮花,看見蓮花就看見她了。那樣的話,她就不會孤單了。小芬是個傻孩子,竟然相信了那個女學生的話!”
馬翠花還沒有講完,站在黃隊長身後的一個民兵突然大聲說道:
“哎呀!這孩子的魂兒被女鬼勾走了。”
黃隊長側過臉,看了看那個民兵。法庭上的法警居然插嘴案件,這成何體統?
那個民兵一點兒也沒有覺得自己越位了,他對轉頭看他的黃隊長再次大聲說道:
“隊長,小芬被女鬼勾走了!”
其實,黃隊長並沒有責怪那個民兵插嘴的意思。這個民兵的話,讓他剛好想起了一件事兒,他要跟這個民兵交流交流。
“老張,說來你可能都不信,我今早剛剛一進村頭,看見了後泡子上面突然飛起幾隻鳥,它們撲棱著翅膀鑽進了雲層裡。當時我心裡就一激靈,想到了小芬可能被淹死鬼給勾走了!我怎麽會突然想到淹死鬼呢?你說巧不巧?”
“巧,真是太巧了!”
黃隊長一行三人,把王景波夫婦完全撇在了一邊。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自顧自地熱烈地討論起來。過了好一會兒,待三人達成一致意見後,黃隊長好像才突然想起了王景波和馬翠花二人。他又轉回目光,看著王景波夫婦倆。庭審繼續,請被告繼續答辯。
受到剛才熱烈氣氛的影響,馬翠花也跟著拍了一下雙手,又把兩隻手掌攤開,很是無奈的樣子。
“隊長,為了阻止小芬摘蓮花,我打她很多次,罵她的次數都記不清了。因為這些事兒,我和我們家老太太經常鬧矛盾。可不管我怎麽打她罵她,卻一點兒用處也沒有,小芬還是偷偷去摘蓮花,我們又不能天天把她栓在家裡。現在可倒好,她竟然真的去找那個女學生做伴兒了。
我把她拉扯到這麽大,屎一把尿一把的。沒成想,她跟我們連句話都沒有說,一轉身就跑沒了,這個沒良心的傻孩子!”
說到激動處,馬翠花擦了一把眼淚,喉嚨有些哽咽。王景波聳拉著腦袋,歎了一口氣。黃隊長和另外兩個民兵,直勾勾地看著馬翠花,一句話也沒說。
過了一會兒,馬翠花又說:
“黃隊長,我恨不得扒開自己的胸膛給你們看!虎毒不食子,我怎麽能害自己的女兒?”
聽到馬翠花這些話,黃隊長好像剛剛回過神兒來了,他擺擺手,加重了語氣。
“大嫂,別說了,可憐天下父母心!我也是父親,我也有子女,你的心情我懂。我現在跟大娘說句話,說完了我們就走了。”
景波趕緊把老太太請了出來,老太太剛才一直躲在自己屋裡,黃隊長說的話,她都聽到了。
看見老太太走了出來,黃隊長站起身,請老太太坐下。待老太太在炕沿上坐下後,黃隊長問:
“大娘啊,我們接到報告,你說你兒媳婦馬翠花害死了小芬,是不是呀?”
老太太很平靜,面無表情。
“那是壞人造謠,我沒有說過那些話。”
黃隊長馬上問道:
“壞人造謠?你們得罪人了?有什麽仇人嗎?”
老太太搖搖頭。
“我也不知道得罪了哪個人。我在村裡住了幾十年了,沒有和任何一個鄉親紅過臉,誰家遇到困難了,我們能幫的都會幫,沒有啥仇人。昨晚上一夜沒睡好覺,我想來想去,也想不到誰會加害我們。我覺得一定是過年時沒有燒高香,得罪了神仙。”
景波低頭想了一會兒,也搖頭。這個問題他已經想過很多次了,他都懶得去想了。既然黃隊長又問到了,他就跟老媽一起再想想吧。全村40多戶人家,從村東頭到村西頭,再從村西頭到村東頭,他把兩捆稻草攤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拿到太陽底下仔細查看,還是看不出哪根稻草跟自己有仇。
馬翠花眨巴眨巴眼睛,吞吞吐吐地說:
“會不會是塔兔?”
黃隊長很機警,好像哨兵對上了口令,他馬上問:
“為什麽會是塔兔?”
馬翠花看了一眼王景波,王景波正在吃驚地看著她。塔兔?怎麽會是塔兔?他們家剛來時沒有吃的,王景波送給他們一盆米。沒有房子住,王景波和其他鄉親幫助塔兔一家蓋房子,他和塔兔沒有仇啊!
只聽馬翠花小聲說道:
“他對我動手動腳的,被我痛罵了一頓。”
噢!原來如此。
接著,馬翠花把事情的經過仔細講了一遍。又告訴黃隊長,她一直沒敢跟老公王景波說,就是怕把事情鬧大。自己家的身份不好,能忍就忍著吧!馬翠花說到傷心處,剛才已經停下來的眼淚,這會兒又流出來了。她擦了一把眼淚,看了看黃隊長,小聲但略帶輕蔑地說:
“塔兔真要是動起了手,他未必能佔到我的便宜。”
馬翠花人高馬大,身體強壯。
黃隊長歎了一口氣,好心地提醒馬翠花:
“大嫂,話雖是這樣說,可你畢竟是個女的。”
黃隊長剛說完,緊接著又問:“大嫂,你剛才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吧?”
馬翠花連忙保證:
“句句真實,沒有半句假話。若有一句假話,天打五雷轟!”
聽見馬翠花發了毒誓,黃隊長連忙阻止,他轉頭跟兩個隨從說:
“一會兒把塔兔帶過來,狠狠教訓教訓他,該治罪就治他的罪,這個王八羔子太不像話了!”
王景波一聽有些慌張,他不想惹事兒,也不想跟任何人結仇,他結結巴巴地說:
“黃隊長,事情已經過去了,能不能算了吧?”
王景波的話讓黃隊長吃了一驚,受害人替加害者求情,這樣的事情不是沒聽說過,但非常少見。黃隊長看了一眼王景波,王景波的臉上充滿了無奈。
黃隊長禁不住輕輕歎了一口氣,他理解王景波的心情,也替他有點兒難過。老婆被塔兔欺負了,他也不敢爺們一回。同樣作為一個爺們,黃隊長對王景波產生了極大的同情。黃隊長心想,如果有人膽敢欺負我的老婆,我定會把他揍個稀巴爛,讓他跪在地上求饒!他在這樣想的時候,手裡的拳頭已經攥緊,好像就要開始動手打人了。就連放在地上的一隻腳,也不知怎麽搞的,突然往前踢了一下。
黃隊長發現自己失態了,手裡的圓珠筆因為攥得太緊,寫不了字。他笑了笑,等心情平靜下來後,他耐心地告訴王景波,國家是有政策有法律的,你們雖然是地主的後代,但也不會容許塔兔胡來。
王景波低下頭,眼睛盯著地面看,不說話。
馬翠花和王景波一樣,她也不想惹事兒,也替塔兔說話:
“算了吧,他也沒有把我怎麽樣。”
黃隊長有些生氣了,他提高嗓門說道:
“他要是真把你怎麽樣了,小心他的腦殼!去年劉家窩堡那個強奸犯,就被槍斃了。”
說完,黃隊長站起身告辭,他覺得調查任務差不多完成了。他再去隨便走訪幾戶村民,就算是圓滿完成了孫書記交給他的任務。
黃隊長起身的時候,把手裡的小本子掉在了地上,王景波趕緊蹲下去幫忙撿起來。他趁機瞥了一眼,只見上面有字也有畫。黃隊長讀書不多,好多字都不會寫,他就用圖畫來代替文字。他經常和上級派出所打交道,有個字不會寫,就畫一把手槍代替那位派出所所長。王景波看見小本子上面畫了一個女鬼,女鬼手裡拿著一把鐵鉤子,鐵鉤子勾住了一個小女孩。
景波看了之後,不禁一陣心酸,他猜那個小女孩子就是小芬。
景波趕緊把小本子遞給黃隊長。黃隊長接過小本子,把手裡的圓珠筆插進小本子裡面,然後小心翼翼地揣進了口袋。
黃隊長一行離開後,王景波夫婦兩個長長地喘了一口氣。他們感到滿意,今天的結局完全出乎意料。
老太太一手摟著一個孫子,倚著門框站著,兩個孫子瞪大眼睛看著他們的父母。今天這兩個孩子好像特別懂事兒,不再像前幾天那樣沒心沒肺地瘋玩兒了。看到正在發呆的孩子,王景波剛才的高興心情,一下子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