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鈴鈴。
一聲極輕微的響聲。
似乎是從天花板的某處響起。
赤頭佬刷地臉色一變。
他知道,那些人已經來了。
這等速度雖說稍稍超出預期,但以那些人的執行力,也不算出乎意料。
赤頭佬默默計算著時間,到達這兒,大約還有三分鍾左右。
赤頭佬摁住自己的腿腳,牢牢地定在原地,心頭才安穩了一些。
但他此刻的心情,比前些年與這幫兄弟打天下時還要更緊張幾分。
沒過一分鍾,娜娜抱著一大捆羊皮紙材料急匆匆地跑回來。
“乾得好。”
赤頭佬稍稍松了一口氣,迅速解開材料,就地翻找,裡面密密麻麻地全是亞文·萊因哈特的資料。
但這些都不是他的目標,他清楚地記得裡面有一個東西。
一張由某位精靈畫家親手所繪的亞文·萊因哈特的畫像,幾以亂真,也是機緣巧合下落到了他的手上。但這種畫像也不值幾個錢,於是就被他放進了這堆材料裡。
一定是夾在某處。
三十秒。
四十秒。
五十秒。
赤頭佬的額頭上滿是汗水。
一張小小的劣質羊皮紙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找到了!
赤頭佬神色一喜,刷地抽出了那張畫像。
紙是劣質羊皮紙,入手粗糙,筆墨是劣等的石墨水,但在精靈畫家的手下,寥寥數筆就勾勒出了神意,從形上看也能基本看出亞文·萊因哈特的特征。
一個面容緊繃、心事重重的年輕人,不顯得多麽堅毅,甚至也難從他的身上看到萊因哈特家族的貴氣。據說亞文·萊因哈特本人也並不如何突出,甚至顯得有些軟弱內斂,但這被人歸結於他獨特的經歷。公國內部有不少出身貧寒的尋常人家極其推崇這位萊因哈特家的異類。
赤頭佬的腦袋埋在畫像上,久久沒有動彈。
他的手指、手掌、胳膊、肩膀、軀乾,如同聯動裝置一般逐一開始顫抖。
好一會兒之後,赤頭佬才合上了畫像,滿臉通紅如同喝醉了一般,眼睛通紅就像是極度亢奮卻沒發泄出去,張大著嘴巴,眼淚鼻涕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流到了嘴巴裡。
赤頭佬辨不清自己如今的心情是哪般,或許能用一句話來概括。
我怎麽能這麽衰...
赤頭佬恨不得拍爛自己的腦袋。
那位爺是專門和他小小的赤頭佬過不去嗎?
咚咚咚。
急促的腳步聲拉回了赤頭佬跑到天外的魂魄。
赤頭佬連忙收拾了一下涕淚橫流的臉,將畫像藏在身上,娜娜早已收拾好了滿地羊皮紙藏了起來。
足足十余個穿著紅蓮圖案便服的男人出現在走廊盡頭,羅薩一臉惶恐地在前頭小跑帶路。
這十余個男人,個個氣息強悍如同虎豹一般。
尤其是走在前方的兩人,一個矮壯如石墩,另一位身材修長,這兩位的年紀略大一些,鬢發略白,臉上已有道道褶皺,矮壯的那位更是滿臉密密麻麻的傷疤。這兩位的實力顯然處在另一個層面,舉手投足間氣息如同滾滾狼煙,極為不凡。
兩位騎士長,加一隊騎士。
赤頭佬心頭一陣淒涼。
這樣的陣仗,就算是貨真價實的大騎士,怕是也能困住一段時間。
裡面那位是無論如何也逃不了了。
赤頭佬心思急轉。
要不,說出那位的身份?
亞文·萊因哈特...
赤頭佬心頭一陣寒意,他馬上否定自己的想法。那個名字的經歷、那個姓氏的高貴,注定了他的複雜和危險,那已經是完全另外一個維度的博弈,他赤頭佬也看一眼的資格也沒有。
赤頭佬完全不知道裡面那位的情況和目的。
為什麽來紅蓮城?為什麽隱瞞自己的身份?為什麽要接觸雅斯敏·貢薩迦?為什麽要斬殺基恩·羅?
難道貢薩迦和紅蓮騎士團馬上就有劇變嗎?
光是推測這些可能性,就讓赤頭佬不寒而栗,但他確定一件事情,這裡必然有更深的隱情。他一隻小小的螻蟻貿然去幹涉大人物們之間的博弈,那不是找死是什麽?
但是不說,眼睜睜地看著那位爺被紅蓮騎士抓走?
那位爺豈能不知是他赤頭佬出賣了他?
要是事後算帳,他赤頭佬如何能撐過去?
但萬一那位爺也通情達理呢?
赤頭佬心亂如麻,一時間完全想不出更為合理的方案。
眨眼間,紅蓮騎士已至。
壯如石墩的騎士長在赤頭佬面前站定,無形的壓力讓赤頭佬微微垂首,矮壯騎士長點了點頭,拍了一下赤頭佬的肩膀,面無表情地說道:
“識相,很好,達斯大人說了,既往不咎。”
謝謝大人。
赤頭佬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卻是無論如何也擠不出一個謝字。
謝謝大人?
謝你全家哦...
身材修長留著一道精致八字胡的騎士長微微抬手,簡單地做了個手勢,輕聲說道:
“突破。”
身後的十余個騎士猛地衝了上去,輕易地踏碎了門板一擁而入。
騎士們極有秩序地收住了步伐,形成一個陣列,鎖住了屋內那人的全部退路。
屋內,亞文早已換了一個位置,穩穩地坐在椅子上,氣息已調動至巔峰。
亞文早在這些騎士走到門口之前就發覺了異常,他也確定先前自己的直覺是正確的。隨後他馬上發現,這間屋子竟然經過特殊的加固,堅如金鐵,完全無法從內部強行破壞。
於是亞文只能坐下, 思索來龍去脈。
於是他也想清楚了某些事情,例如赤頭佬為什麽這麽做。
對此,亞文只能歎一口氣。
他還是大意了。
兩位騎士長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他。
近距離的情況下,亞文才清晰地感知到來者的實力,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那兩道最矚目的如同滾滾狼煙的氣息,粗略一看,就知毫不遜於先前碰到的那個薩滿最初的狀態。另外十余個,個個都有羅斯和岡特的水準,顯然都是具備了騎士資格。
亞文松開了拳頭。
現在動手無異於自殺。
亞文的氣息如同水瀉一般。
瘦高騎士長見狀,面無表情地命令道:
“卸兩條胳膊,帶走。”
一下子出來四個騎士,拔出了騎士劍。
亞文皺了皺眉頭,卸胳膊?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好像就難以接受了。
亞文緩緩沉下氣息,準備拚死一搏。
但他猛然瞪大了眼睛。
“哦?”
瘦高騎士長也驚訝地挑起了眉毛。
“能不能...”
害怕、顫抖的聲音。
一道猴子般的身影擋在了四個前進的騎士面前。
羅薩滿臉恐懼、涕泗橫流,只是緊緊地閉著眼睛才能面對如同山嶽一般的騎士大人們,聲音顫抖但很堅定:
“...能不能,放過亞文先生!”
“哦?”
瘦高騎士長再度表現出驚訝的情緒,但他的目光依舊冰冷,似乎只是一枚塵埃稍稍飄起遮住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