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薩是這個時代裡典型的一類人。
父親早早去世,母親迫於生計做了些不能讓羅薩見到的小生意。
在這種環境下成長的羅薩豈能不知母親的工作,但沒有人將之視為卑賤或者恥辱,包括羅薩。
但那一行極易染病。
沒過幾年,母親就病死了。
從染病到死亡沒過兩周。
羅薩並不悲傷。
馬上死,或者過幾年死,是一個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出的選擇題。母親選擇了唯一的答案。
羅薩與母親的屍體共度了兩個星期,直到母親的屍體腐爛發臭,招來了房東,房東將母親的屍體扔到了不知哪個下水道。羅薩在破舊肮髒的房間裡待了最後兩天,房東給羅薩提供了有生以來最好吃的一頓飯,隨後就將他趕出了房子。羅薩自然是支付不起房租的。
兩塊大麥麵包、一整根香腸和一碗熱氣騰騰的玉米濃湯。
那滋味羅薩至今都沒忘記。
羅薩穿著一身單衣,在寒冷的街角瑟瑟發抖,懷裡揣著母親唯一的遺物,一塊分量十足的金鐲子。
母親始終沒有賣掉這塊鐲子。
羅薩知道,這是母親留給他的後路。
羅薩想活過這個冬天,必須要賣掉這塊鐲子。
但他知道,這不好賣。
原因很簡單,這塊金鐲子遠比他的命要值錢。
但對於羅薩來說,他非常幸運,他遇到的第一個買家就是赤頭佬。赤頭佬非但沒有黑了他的鐲子,而且把他帶了回去,給了他一份前程。
扒手。
等他成為了合格的扒手之後,羅薩就成了赤頭佬的眼線,毫不起眼,但是很靠譜。
然後羅薩接到了一個任務。
監視一個名為亞文的人。
羅薩發誓這絕對是他有史以來最難監視的一個人。
羅薩不是沒被監視目標發現過,但亞文絕對是最快發現他的人。奇妙的是,亞文竟然並不排斥他的監視,相反,他們建立了某種友誼。
亞文總是會在太陽出來後一個小時左右走去羊棚,進入玉米地之後,羅薩與亞文隻隔著幾米,羅薩在後頭無聲無息地跟著。於是兩人就會莫名其妙地開始聊起來,當然是亞文開的頭,他總會問些奇怪的問題:
“晚上會睡多久?”
“吃飯的問題怎麽解決的?上廁所呢?不怕臭味讓人發現嗎?”
“有工錢嗎?”
......
問題總是很奇怪,但羅薩也都老老實實地回答了。
到後來,亞文坐著羊車去城裡的時候,有時候還會捎羅薩一程,畢竟憑腳程跟上羊車也挺吃力。
那之後發生了一件事。
跟著赤頭佬之後,羅薩在城裡也逐漸有了一些名氣。
他會經常回到貧民窟,回到那個他長大的地方。
那裡都是與他經歷類似的孩子,雖然羅薩比他們大不了多少,但羅薩總覺得自己有一份使命感。
那群孩子中有一個孩子特別突出,叫做彌撒亞。
是個女孩兒。
僅僅三天,彌撒亞就學到了羅薩扒手的手藝。一個月後,彌撒亞就做的比羅薩更好。
但羅薩一再叮囑彌撒亞千萬不要私下接活,如果被逮到了那就完了。
原因只有一個。
年僅九歲的彌撒亞長著一張絕頂精致的臉。
那是一張如同精靈般精致、又散發著深淵魅魔般蠱惑氣息的臉龐,沒有人能從這副容貌中脫身。
若不是在貧民窟長大,且年歲尚小,怕是早就不知被綁到哪兒去了。
羅薩不知自己是怎麽想的。
但他很欣賞彌撒亞的天賦,覺得彌撒亞跟他、跟其他貧民窟的孩子不一樣,總有一天彌撒亞會破繭成蝶,成為了不起的大人物。
於是羅薩很單純地想護住彌撒亞。
那天,羅薩乘著亞文的羊車順道回了貧民窟。
剛一下車,羅薩就發覺了氣氛的異常,匆匆告別亞文之後,他趕到孩子們聚集的小窩棚。
幾個熟悉的人影或站或坐,孩子們都遠遠看著,只有一個瘦小的身影躺在這幾道人影之中。
彌撒亞。
羅薩心頭一緊。
一個男人粗暴地抓起彌撒亞的下巴,嘖嘖作聲,對身旁的男人說道:
“真沒想到這種地方還有這樣的好貨色。好好培養下,就是顆搖錢樹。”
“放開她,豹子。”
羅薩的目光透露著緊張,但他還是站了出來。這幾個男人都是來自於城裡的另一個幫派,虎幫。羅薩知道虎幫做的是什麽勾當,彌撒亞要是落在他們手上絕對沒有好下場。
被叫做豹子的男人一把扔掉彌撒亞,面露好玩之色,居高臨下地盯著羅薩,說道:
“猴子,說起來這件事還真得謝謝你。要不是那天跟著你到了這兒,還真不知道這種破地方還藏著個寶貝。猴子,你是不是想獨吞呀?”
豹子一臉嘻嘻哈哈,踹了彌撒亞一腳,彌撒亞瘦小的身體疼得弓成了一隻大蝦一般。
羅薩心頭一涼。
原來都是我的錯啊...
羅薩怔怔,突然,他看見了地上彌撒亞的眼神。
那個眼神,就像是母親死後羅薩的眼神。
不管多麽絕望,但還是藏著光。
羅薩咬了咬牙,衝了上去。
幾分鍾後,羅薩躺在地上只有進氣沒有出氣。
彌撒亞,我盡力了,但是我幫不了你。
羅薩躺在地上,與彌撒亞目光相對。
彌撒亞如同寶石般璀璨的目光中依舊藏著光,沒有絕望也沒有悲傷。
隨後彌撒亞被豹子一把提了起來扛在肩上,彌撒亞沒有反抗,雙臂在空中搖晃,靜靜地看著羅薩。
羅薩的眼眶眨眼間就盈滿了淚水。
“我說...”
一道熟悉的聲音突然從頭頂響起,羅薩吃力地揚起脖子,一張熟悉的臉近在咫尺,一臉奇怪地看著他:
“...什麽情況啊?”
豹子的身體頓時僵住了,他緩緩轉頭,不知何時,一個陌生的男人如同瞬間移動般出現在了羅薩的身邊。
羅薩咬著牙,乞求般地低聲說道:
“亞文先生,救救她。”
亞文抬起頭就看到了那個被扛在肩上的小女孩,目光中不禁露出了驚訝之色,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精致的人類女孩,簡直能與精靈媲美,更讓亞文驚訝的是她的神情,如同一潭死水一般平靜。
“好啊。”
亞文輕飄飄地扔下了一句,留下了一個背影。
這個背影烙在了羅薩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