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前方那道黑影放緩了速度，跟著一閃身，晃進了小小的荒廟中，郗耀也慢了下來，小心翼翼地靠了過去。　　一點亮光自漆黑的荒廟內閃現，不久後，便見隱約有人影在晃動。

　　郗耀一面靠近，一面四顧打量荒廟及其四周的地形地貌，發現此廟雖處在山腰坡地，四周卻無樹無物，空曠荒涼，並無藏身掩體之所。所幸郗耀尚是孩童，體形纖瘦，荒廟的殘破台階下，恰是潛伏的佳地，大小剛剛合適，即便是廟內人突然走出來，也絕難發現。

　　“你遲到了一刻鍾。”

　　荒廟內，傳來一句嘶啞的聲音。

　　郗耀的一顆心砰砰直跳，內息運轉之下，已經調整好了呼吸，變得淡淡若無，整個人的氣機也降到低點。

　　“稟師尊，這個……學堂晚上有教員輪流巡值，好不容易覷準空檔，這才趕來……請師尊見諒！”

　　聲音入耳，郗耀立即明白，剛才追趕的那道黑影，正是同門同學——顧飛。

　　“少糊弄老夫！”那道嘶啞的聲音略提高了聲調，“所謂知徒莫若師。你的那點花花腸子，為師難道不清楚?定是你見那百裡香貌美，色心難捺，暗中在她舍外窺探，欲尋那下手的機會。是不是?”

　　“這個……嘿嘿……原來師尊早就知道了……”顧飛乾笑了幾聲，“師尊慧眼如炬，還望助徒兒一臂之力，將那……將那百裡香弄到手……”

　　“玩兒幾個妞兒，老夫不反對，你生性如此，所修功法更是令你欲火難抑，所以為師不怪你……怕就怕你心存懈怠，忘忽所以，而至誤了大事！那時，便是為師也難保全你了……”那道嘶啞的聲音侃侃而談，其中那看似平靜的警告之意，卻帶著森冷的殺機。

　　“師尊有所不知。是這樣的……”顧飛陪笑道:“此番大楚國搞的這什麽簡拔人才，的確是老謀深算之舉，且收到了顯著的成效。咱們若是硬撼，只怕撼他不動……如果我將百裡香弄到手，讓她死心塌地地跟著我，繼而憑她的美色，再發展其他人，為咱們所用……如此一來，咱們行事，將更加方便……”

　　見那人沉默不語，像是在專心聆聽，顧飛精神一振，又道:“試想一下，若是咱們的人充斥在各級學堂中，大楚國費盡財力物力招集的人才，卻被我們無形中掌控，這種破壞力，該當遠遠超出咱們的計劃吧?”

　　話音一落，那道嘶啞的聲音已是放聲大笑，在這寂靜荒蕪的山腰聽來，宛如夜梟的鳴叫，極是刺耳震心。今日深夜撞見這等秘密，令蜷縮在廟前殘階之下的郗耀，一顆心幾提到了嗓子眼兒。當下他一面潛神聆聽，一面心念電轉，猜測顧飛和那人的真正身份及來歷。

　　“好一個借雞下蛋！”那人讚了一聲，“雖然這不過是你的私心，此計劃卻大是可行！也罷，這個你先拿著……”說著，像是拿出了什麽東西交給了顧飛。

　　“醉鯨散！”

　　顧飛一聲輕呼，聲調中透出一股難以抑製的狂喜。

　　只聽那老者又說道:“記住，不可輕用，省得被他人發覺，從而懷疑你我的身份……這幾日老夫暗中觀察，發現學堂的眾教員中，可能有高手存在，所以你以後行事，定要更加小心謹慎。”

　　“高手?”顧飛訝然，“唯一的武教官就是那個百裡香，而其來歷身世，師尊已查得清清楚楚，這才轉告於我。除了她之外，徒兒實在看不出還有哪個教員稱得上‘高手’……請……請師尊明示。”

　　“老夫也不敢確定。

但高手就是高手，散發出的那種無形的氣息是難以掩蓋的……但願這只是為師的一種錯覺吧……”那人略一頓，又道:“老夫今晚約你來，是想告訴你，明天老夫會離開清河鎮，可能要擔擱三五日方能趕回。”　　“師尊這是要去哪兒?”顧飛問道。

　　“你不必多問，到時就知道了……”那人說道:“總之，這幾日你要小心行事，切莫大意……還有，你爹的身體快不行了，抽空回去看看吧……當年你爹救了我一命，待你五歲那年，老夫這才收你為徒……記住，一入我門，便要恪守幫規，出了差錯，為師也救不了你。去吧！”

　　聽到這裡，郗耀更加氣若遊絲，幾如龜息，全身都自自然然的徹底松馳下來，與這處不大的藏身空間緊密契合，嚴絲合縫，像是成為了其中的一部份，便是心跳，也壓至停止的狀態。因為有的高手，同樣可以察覺到這種心律波動。

　　隨著一陣衣襟帶風聲響起，“嗖嗖”自荒廟內閃出兩條身影，一前一後如風般自郗耀的頭頂上掠過，不過數息之間，便雙雙去得遠了。

　　過了良久，郗耀這才吐了一口長氣，突然解禁的心跳，如一陣急促的悶鼓，“咚咚”振鳴在自己的胸腔中。略一調息過後，這才盡然恢復如常。

　　翻身坐起，郗耀靜靜地想了一陣子，隻覺顧飛和他的“師尊”來歷不明，行事詭秘，顯然所謀不小。雖然自己想不明白，那麽將今晚的所見所聞，告訴百裡教員就是，順便讓她小心提防顧飛，還有那什麽“醉鯨散”。

　　打定了主意，郗耀一躍而起，沿著這片荒山野嶺，往學堂方向急奔而去。就在他剛剛臨近山腳下的小鎮時，忽聽得一陣陰惻惻的笑聲自身後響起，似近在咫尺，令他毛骨悚然。

　　從聲音上聽來，那嘶啞刺耳宛如梟鳴的特點，並不陌生，正是剛才自荒廟中不見其面隻聞其聲的顧飛的師尊。

　　瞬間，郗耀就明白了，自己終究是缺乏老練，經驗不足，若是在原地再呆上片刻或小半個時辰，定然不會被這個行事滴水不漏的老江湖逮個正著，顯然這是他常用的手段，假裝離去，實際上是四下搜索一番，主要是看看顧飛有沒有“尾巴”，防止秘密泄漏，總之是小心駛得萬年船。

　　來不及懊悔，也無暇回頭，郗耀內息飛快運轉，絲絲熱流急注向雙足部位，猛一發力之下，其瘦弱的身形如箭般向前加速激射;與此同時，他的雙手也不閑著，袖弩自袖中一滑而出，“喀嚓嚓”扳開絞緊了鋼弦，左手再一翻，另一隻袖中的暴雨銀花，也處在隨時發射的狀態。

　　身後傳來“咦”的一聲，顯然也驚訝於郗耀的速度，“呼呼”兩下氣流在急劇擠壓和凝縮之下的悶響，令人無比心驚地響起，跟著一道如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洶湧而至，還未及身，一種深度的危險感覺，便瞬間襲遍郗耀的全身。

　　在這一刹那，郗耀的心神，反而一片寧靜，識念之力，自然而然地自靈海深處噴薄而出，方圓數丈內的一切，已纖毫畢現，靜者放大至無比清晰，動者的速度，無形中也變慢了十數倍不止。

　　不用回頭，他便可清楚地看到，一個鶉衣百結、裝扮邋遢的鷹鉤鼻老者，面帶獰笑，雙目中森寒閃爍，正衝著自己接連拍出兩記飛掌，雄渾澎湃的掌力，令虛空產生了扭曲之狀，擠縮至近乎極限的氣流，呈現出兩根徑約尺許的柱形，而這兩根氣柱的頂端，正對準了自己的背部，距離不過半尺。

　　腦中電光火閃，郗耀想也未想地右足猛一點地，改直掠為橫飄，突然變向之下，整隻右足，頓時一陣酸麻。

　　“轟”的一聲，兩道氣柱落空，郗耀卻被掌風掃了一下，身軀橫拋，一邊肩膀也是火辣辣的一陣疼痛。

　　未等他“哎喲”一聲叫出口，“砰”已然落地，然後接連打了幾個滾兒。

　　趁此機會，渾身沾滿了泥土草屑的他，於不斷的翻滾中，反手一扣袖弩機括，“嗤嗤嗤”三聲急響，三點寒芒一閃之下，三支亮森森的短小弩箭，已激射至那老者的身前，而左手一緊，黑色長盒形的暴雨銀花，已被他握在掌心。

　　那老者吃了一驚，從弩箭的速度和破風聲來判斷，確是凌厲無匹，也閃避不及。怒喝一聲，那老者勁貫右掌，衝著胸前的三支弩箭猛一橫掃。

　　“呼”

　　雄渾的掌力無形而似有質，勁隨意發，念到力至，結結實實又端端正正地拍在三弩箭上，肉眼可見到虛空在這陣狂暴的勁氣撕扯下，已呈微微扭曲之狀，跟著便是一聲可刺破耳膜的音爆惡響傳來。

　　在這一聲怪異震耳的響亮中，那三支弩箭的方向頓時為之一偏，幾乎是擦著那老者微側的前胸而過，一閃便沒入他身後的黑暗。不待他重新調整身形，只聽得一道鋼弦振鳴聲響起，跟著又有三點寒芒在老者驟然一縮的瞳孔中映現。

　　冷哼一聲，老者這次有了準備，只見他身形猛然一個劇震，破爛的衣衫無風狂卷，獵獵作響，一層朦朧的氣牆，眨眼之間，便在身前平空而生。

　　激射而至的那三支弩箭，剛與氣牆一觸，其疾如電光的速度頓時為之一滯，像是突然陷入了厚厚的泥沼中，兀自可以清楚地看到三支弩箭在作緩慢的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