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模糊與曖昧之中,若弗雷漸漸找回了一點意識。
疼痛、寒冷……
外界的刺激接連襲來,他努力想要睜開眼睛,但頭腦卻越發昏沉,仿佛被棉花壓在了下面,無法掙脫。
意識時而清晰、時而遲鈍,像是位於幽深的海溝內不斷的下沉。
往上,能看見穿透幽藍水質的扭曲陽光,往下,則是一片黑暗的深淵。
本能地,若弗雷想要舞動雙臂雙腿,盡全力往上遊,但身體卻不聽使喚,只是胡亂的撲騰,沒有止住墜落的趨勢。
終於,他放棄了。
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勞,他意識到,他只能下墜,因為命運叫他下墜。
口鼻中冒出一連串氣泡,它們抖動著、扭曲著,飛快地背離自己而去,向著上方、向著有光的地方而去。
若弗雷忽然有種說不清的釋然,他咧嘴苦笑了一下,沒了掙扎的心思。
死亡,湮滅。
這確實令人恐懼,但求生的本能似乎沒能打破面對殘酷現實所生出來的絕望。
唯心主義認為,一個人的精神和靈魂一定會先於肉體死去。
因它們是不朽的,除了自我毀滅之外,無人能將其摧毀,哪怕是時間帶來的腐朽也不能。
但不朽的精神又豈是凡人所能具有的呢?
人總是會絕望的。
人的精神所能接受的打擊,總是有限的,無非的或多或少的區別罷了。
若弗雷不記得自己前世死亡的那一刻,他是不是也像這樣放棄了掙扎。
或許該是的吧。
或許是在車禍現場當場死亡,又或許是在手術室裡失去了求生意志,令搶救的醫生們一陣歎息。
那又能怎樣呢?
沒辦法啊……
人總是會放棄的,一生保持著堅強的意志,從未放棄過一件事的人,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吧?
想活下去嗎?
應該是想的。
若弗雷覺得自己也不是什麽心靈脆弱的人,無論遭受了怎樣的挫折,或許會頹廢,但求死的念頭倒是從未有過。
那一定要活下去嗎?
好像也沒有非要活不可……
一個人的生命具體而言有多少意義呢?這是個模糊的問題,也只會有一個模糊的答案。
積極的人會說,你生命的意義由你自己定義,它可以無限大。
消極的人會說,現實一點,你不過是個隨處可見的“人類”罷了,這個世界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
平心而論,若弗雷覺得自己的生命並沒有多大的意義,也就沒有一定要活下去不可的理由。
這可能是因為他一直都是個自私的人,對影響世界、影響他人之類的事情不太感興趣。
如果能活著,那就遵循生物本能,好好地活著,該吃吃該睡睡,該工作工作該成家成家。
如果遭遇意外,若弗雷覺得自己大概也會坦然接受,不會拉著死神的手痛哭流涕,只會說“哥們要不咱快點走吧”。
如果投胎有流程,他應該是流程走得最快的那類人。
對塵世的眷戀?
當然是有的,父母親朋,或許還會有妻兒家小。
如果可以,若弗雷會對他們負起應盡的責任,但是意外誰有辦法呢?命運誰能反抗呢?
因為是這種心態,穿越以來他也沒有特別想過家,想過某些人。
沒辦法,只能這樣,那就這樣……
幾十年人生都是這麽過來的,
沒給人添過太多麻煩,也沒給人做出過多少貢獻,一個可有可無的人罷了。 平心而論,視角放大一點,除了少部分人站到了人類歷史的聚光燈下,剩下的大家其實不都可有可無麽?
要是都無了,那或許是個很嚴重的問題,可每天無的終究只是一少部分人而已。
若弗雷覺得自己無了,那也不是多不能接受的事,別人能不能接受他也管不了,他都無了好吧。
天災人禍嘛,誰想呢?誰都不想。
想自己死的人或許有,不想自己死的人或許也有,對半開吧。
恩怨情仇,說得好像多有江湖氣,其實不就是“人生”二字麽,人間走一遭,誰還不都沾一點?
【所以,你就放棄了嗎】
一道聲音仿佛從腦海深處響起,若弗雷一個激靈,又吐出了一串氣泡。
【你不要的人生,可以交給我用嗎】
誰?
誰在說話?
若弗雷困惑地皺起了眉,但隨著下沉,四周已經是一片深邃的黑暗,他什麽也看不到。
【我很想活下去,我還有未完成的事情,我還有一定要去見的人】
哦,這大概就是那種剛死的人都會有的想法了,誰還沒個遺願了。
若弗雷也有,僅就這個世界的短暫人生而言,他遺願多了去了。
想看精靈萌妹獸耳娘,想學魔法,想在奇幻世界冒險……
【所以,可以把這份人生交還給我嗎】
懂了。
若弗雷思路一下清晰了起來,這是原本的“若弗雷”在說話,那個到競技場第一天就服毒自殺的懦夫在說話。
他不知道這是自己心理出了點問題,還是原身的靈魂真的殘存了下來。
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去咕嚕咕嚕……媽……呼嚕呼嚕……”
一連串的氣泡又從他嘴裡冒了出來,向上飛速漂浮。
但若弗雷相信他說清楚了。
——去你媽的。
這人生他不要了可以,但有人想搶,那不行,尤其還是一個曾經放棄自己人生的懦夫想要搶,那更他媽不行。
真有那機會,老子自己活過來不比你強一百倍?
【呵呵,你比我強麽,我以為你和我一樣】
滾蛋!
老子這是他殺,你那是自殺!
自我了斷的懦夫還有臉說我?老子至少死前還在跟人硬剛!
【或許吧,我是懦夫】
你知道就好。
【那麽,你想繼續嗎】
能繼續當然繼續,你以為老子真想死啊?
【那你為什麽要放棄呢】
小屁孩,你統共出廠幾年啊你來教訓我?
人生那麽多根本邁不過去的坎兒,根本克服不了的困難,該放棄時就放棄有什麽不正常的?
你父母陪你半輩子,你老婆孩子陪你半輩子,只有放棄和絕望能陪你一生一世。
【人生就是煉獄,那你為什麽還會想要活下去呢】
我……
我想試試吧。
【試什麽】
試一試,萬一又能做到呢?
沒辦法,那就放棄,有辦法,那就試一試。
失敗與絕望是我的老友,所以我容易放棄,因為經驗讓我知道有些事情根本沒辦法。
但是……
【但是什麽】
但是人無論活了多久,有了多少被驗證過百次千次的經驗教訓,他都不會給第一千零一次下定論。
【所以,你還是有很強的求生欲】
白給的機會不要白不要,有機會不抓的都是蠢貨。
我從不會被困難擊垮,我只在徹底沒機會時才絕望。
【這份人生可是很沉重的,你確定嗎】
少廢話。
【那你向上看】
看什麽?
若弗雷迷迷糊糊地匯聚視線,向著上方看去。
無論他已經下沉了多久,那個方向始終都有著若隱若現的光芒,在幽藍的水質中彌散、扭曲。
【機會一直都在,你只是在擅自絕望而已】
是……這樣嗎?
若弗雷用力眨了幾下眼睛,光線越發明晰,仿佛一個太陽正在下墜,突破不知多深的水面向他而來。
【走吧,就讓我獨自沉入深淵】
【請記住我陌生人,我是若弗雷·德·羅莫朗坦】
【我把我的人生托付給你,希望你不要再放棄它,給它一個圓滿的歸宿】
……
“若弗雷先生!”
“嘶……”
眼睛疼。
這是若弗雷醒來後的第一反應。
剛才那不知是夢境還是幻覺的地方,那光線越來越大,仿佛正在他面前放了個小太陽一般。
他眨了眨眼睛,感覺淚腺飛速分泌,濕潤他的眼眶,緩解光線帶來的刺激。
“關窗……”
“什麽?若弗雷先生,你說了什麽嗎?”
“你媽的,關窗!唔咳咳!”
“好、好的我馬上就去!”
守在床邊的艾麗斯被突然激動起來的若弗雷嚇了一跳,她連忙起身,不過諾菈比她動作更快,已經把窗簾嘩的一聲拉上了。
房間一時變得昏暗,感覺眼睛一下子舒服了很多的若弗雷松了口氣,這才徹底睜開眼打量四周。
“我在哪?”
他問道,隨即感應了一下四肢,活動著想要起身。
“嘶……”
胸口傳來一陣劇痛,起到一半的若弗雷直接躺了回去,額頭冒出一陣冷汗。
“別動!”
艾麗斯也被他嚇了一條,兩隻手胡亂揮舞著,神色慌張。
“醫、醫生說你還不能動,你昨晚傷得很重。”
“昨晚?”
若弗雷歪了下頭,看來自己昏迷得不算太久。
“是的,昨晚最後是克羅伊特伯爵領的人救下了我們,那些聖杯騎士也不敢和當地領主正面衝突……”
“克羅伊特伯爵領……”
若弗雷念叨著艾麗斯嘴裡冒出來的詞匯,陷入沉思。
他不記得自己認識什麽克羅伊特伯爵領的人,看樣子整船人裡身份最高貴的公爵小姐也不認識,那問題就來了,對方為什麽要救他們?
“你先好好休息,不要想複雜的事情。”
看到若弗雷思索的表情,艾麗斯擺出了嚴肅的樣子囑咐道。
不過公爵小姐性格太軟,明顯不適合這種角色,看上去反而有些假正經。
“行,那我先關心一下我的傷勢。”
若弗雷掀開天鵝絨質地的柔軟被子,看著胸前纏繞了不知道多少圈的繃帶。
白色的繃帶上面滲出來的鮮紅血跡,血腥味裡混著一股難聞的草藥味道。
“打一盤熱水,帶張面巾,找點新繃帶來,草藥不用了。”
若弗雷很快說道,同時他小心翼翼地、以不會牽動傷口的方式起身,靠著床頭坐著。
“啊?那、那個,我去叫醫生……”
“不用,我自己來,你們幫忙。”
若弗雷轉頭,看向一邊搖著尾巴的諾菈,雖然很奇怪她為什麽會在這裡,但還是暫時放下疑問。
“可、可是……”
“快點行不行,我這可工傷,你這個老板不用負責的嗎?”
“好吧……”
說不過他,艾麗斯隻好照做,走出房間找女仆詢問。
若弗雷目送她離開,又低頭看了看傷口……
真不是他諱疾忌醫,而是這個世界的時代明顯處於類中世紀。
大名鼎鼎的中世紀庸醫,誰特麽能信得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