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佩皮尼昂堡安頓下來之後,若弗雷等人就被編入了東牆的守軍。
作為作為敵軍正面的主攻方向,男爵在這裡部署了將近五百人,還有兩百名操步弓、弩、十字弓的射手。
此刻,若弗雷就背靠著城垛坐在地上,拋起手裡的兩枚席班亞,棕色的雙眸中,映照著大銀幣在空中翻轉時投射出來的光輝。
這是他的薪水,日薪兩枚席班亞大銀幣,價值四裡亞爾,1/2第納爾。
除了他,獵狐犬團剩下的人日薪就只有一裡亞爾銀幣了。
這些錢屬於西大陸自己的貨幣體系,主要在由亞爾貢人締造的金融世界流通。
沒辦法,佩皮尼昂男爵領處於內陸,沒有出海港口,並且地區混亂商旅少有往來。
要格拉奧拿出大把第納爾來結算也確實是難為人,之前許諾的五百第納爾定金也換算成了本地金幣,大概一千埃斯庫多的樣子。
男爵已經很良心了,雇傭兵的薪水一般都是周結、甚至月結,金額較大的時候,拖欠一年半載的現象更是屢見不鮮。
大概是要以微薄兵力面對上萬大軍,為了鼓舞士氣,格拉奧男爵才選擇日結薪水的。
可惜他這麽做,說不定會導致傭兵們拋棄他的時候更加果斷,總而言之有利有弊吧。
“一千枚小金幣的大錢都見過了,這點小錢真是不夠看啊。”
若弗雷接住了落下的兩枚席班亞大銀幣,感慨到。
他身邊,依舊抱著那柄殘破大劍的阿裡亞斯忽然笑了一聲。
“買命錢和薪水當然是有差距的。”
“那叫定金,什麽買命錢,晦氣。”
“呵。”
大劍師被逗笑了,扯著嘴角不再說話。
若弗雷也沒什麽閑聊的心情,頭靠到城垛上閉上眼睛養神。
一個老練雇傭兵的薪水大概能到日薪兩三裡亞爾的樣子。
但這個薪水本來浮動就很大,定價全憑雇主想找什麽樣的人,給幾枚破銅幣的日薪找群擺爛的家夥也是可行的。
另外根據雇傭內容,定金與薪水之間的比例也會大幅調整。
像格拉奧男爵這次,明顯就是賣命的活兒,所以定金給得多、薪水發得相對較少,不然沒人願意來的。
誰的命還不是命了,真當雇傭兵都是傻子?
事實還恰恰相反,這群刀口舔血拿命換錢的混蛋,反而把自己的生命看得比什麽都重要,因為那才是他們最大的本金,沒命還怎麽賺?
這些東西都是後來若弗雷聽光頭小弟說的,他之前還真理不清這裡面的門路。
而聽完之後,獵狐犬團的團長大人只有一個感想,被坑了……
“喲,這不是黑鷲團長嗎?”
一道粗壯的嗓音吵醒了若弗雷,他睜開眼睛,看見一個背著戰斧的壯漢朝自己走了過來。
因為帶回了阿隆索的人頭,佩皮尼昂的傭兵就給他取了“黑鷲”的外號,黑是因為那頭少見的黑發,而鷹、鷲類猛禽一向被認為是狐狸的天敵。
若弗雷對此不置可否,沒人叫他狗團長就行了,有的話那一定得打一架。
其實這也在他的出名計劃之中,獵狐犬團初戰宰狐狸,這團設不一下就立起來了,話題性十足。
事實上,這兩天他們在佩皮尼昂的這群雇傭兵裡也確實成了炙手可熱的談資,不過並不只是這個原因就是了。
“九個人得了一千埃斯庫多的定金,我這輩子第一次見,
佩服啊。” “你來幹嘛的。”
若弗雷不耐煩地問道。
面前的壯漢他也認識,門戈爾,佩皮尼昂最大的一支傭兵團,烏木團的團長。
他手下有四百多人,據說還是格拉奧男爵主持的軍事會議的座上賓,他的傭兵團一到就拿到了三千埃斯庫多的傭金。
想到那麽多金幣的大概重量,若弗雷只能感慨這個世界的貴金屬還真是廉價。
“沒什麽,就是看看你需不需要幫忙。”
門戈爾咧嘴一笑,臉上那道從眉間直到側臉的刀疤被這個動作牽動,宛如一條張牙舞爪的蜈蚣。
“操心你自己。”
若弗雷又閉上了眼睛,語氣依舊冷淡。
他對這個人沒多大的興趣,一個略有勇力的普通人類罷了,區區五點行走的經驗值,掉地上都懶得撿。
“別這麽冷淡嘛,咱們現在可是友軍。”
幾次熱臉貼冷屁股,門戈爾不但不惱,反而自來熟地坐到了若弗雷身邊。
他指了指臉上的那道疤說道:“這是早些年阿隆索給我留的,這次我來這裡就是聽說戰狐團在對面。”
“那你不是可以走了?”若弗雷睜開眼睛,嗤笑了一聲。
“哈哈哈,老弟你說話真有意思,男爵的錢都收了,怎麽能不乾活?”
“危險時刻一哄而散的雇傭兵還少嗎。”
“至少烏木團不是,而且我也沒必要跑。”
門戈爾拍了拍地上的石磚,繼續說:“佩皮尼昂堡非常堅固,糧食儲備充足,這面城牆可以守到我們老死。”
“可是在那之前格拉奧男爵就會破產。”
若弗雷忽然皺起了眉,表情非常認真地苦惱起來。
日薪兩枚席班亞的工資不低,但要乾到老死他還真不願意,何況老板的資金鏈也不支持這種情況。
“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弟你可太有意思了,我只是開玩笑的,實際上地窖裡的糧食也就夠支持四十天左右。”
“四十天?”
“對啊。”
一個多月的軍糧儲備,這難道不應該是很嚴峻的情況嗎?
若弗雷眉頭緊皺,露出了困惑不解的表情,他不明白門戈爾知道這個事實後為什麽還能在這裡談笑風生。
對方好像也讀懂了他的臉色,擺了擺手解釋道:
“這裡的情況不同,佩皮尼昂堡是邊境的防禦中樞,對羅尼亞公國有非比尋常的重要性,四十天都足夠塞羅納來的援軍跑個來回了。”
“那要是我們沒有援軍呢?”
“啊?”
門戈爾被這個推測驚得一愣,他不懂面前這個年輕的法蘭貴族為什麽會這樣說,但這個可怕的可能性還是讓他心頭一跳。
若弗雷搖了搖頭,站起身來,轉向城外。
加利西亞的大軍跟在獵狐犬團後面就抵達了,這兩天對面也沒閑著。
軍隊搭建起攻城營地後,開始有條不紊地拆毀外圍城堡市鎮的建築、清空攻城區域,在將近六百碼外修造巨大的配重投石機。
無論怎麽看他們都是打算直接攻城的,並沒有要進行圍困的意思。
“黑鷲,你為什麽這麽說?”
門戈爾的臉色也變得有些嚴肅起來,若弗雷歎了口氣,指向加利西亞軍的營地。
“兩天前,我們是在清晨遭遇對方的,他們會在那個時間行軍,說明正在進行快速推進。”
也就是急行軍。
門戈爾久經沙場,不至於聽不出這個情報背後的意義。
以這個世界所處的冷兵器時代來說,軍隊根本不可能在夜間行軍,紀律性和組織度無法保證這樣做的安全性。
於是為了提高每日裡程,就只能搶白天的時間,從清晨第一縷陽光灑下到太陽完全落入地平線,急行軍的路程就是這樣搶出來的。
但這樣做會極大增加士兵的負擔,急行軍後的軍隊戰鬥力也會直線下滑。
對面一萬多人的大軍,確實不用擔心佩皮尼昂堡的兩千人搞什麽以逸待勞的決戰,那是送死行為。
可他們這樣做的理由呢?
“我原本猜測他們是要急行軍包圍佩皮尼昂堡,盡快切斷要塞與外界的聯絡,然後把主力用於殲滅援軍。
可現在看來,他們好像打算直接攻城的樣子。”
“那、那這是為什麽……”
門戈爾也望向城外正熱火朝天做著戰前準備的敵人,臉色漸漸凝重了起來。
若弗雷的推測是有道理的,加利西亞軍以前也布置過類似的戰術。
羅尼亞公國實力相對較弱,野戰加利西亞方面是完全不懼的,反而是攻城容易過度損耗戰力,強攻策略他們一向能避則避。
當然,搶在援軍抵達之前攻下佩皮尼昂的嘗試加利西亞軍也不是沒有做過,可他們應該早就意識到這行不通。
羅尼亞王都塞羅納距離佩皮尼昂實在是太近了,國王召集軍隊開往前線統共也花不了半個月。
半月攻下一座防禦堅固、兵力充足的要塞,簡直是癡人說夢。現實中反倒是因為攻城而疲憊的加利西亞軍屢屢被羅尼亞援軍擊潰。
“兩種可能。”
若弗雷豎起了兩根手指,姍姍說道:“第一,他們確定我們不會有援軍了。第二,他們有把握快速攻下這裡。”
“那要是兩個都……”
“閉嘴。”
若弗雷忽然轉頭對著門戈爾怒目而視,後者也乾咳了兩聲,收回了沒說完的半句話。
“聊天就聊天,你亂立什麽?”
“呃,什麽弗蘭……”
“總而言之,情況不太樂觀就是了,得做好最壞的打算。”
若弗雷擺了擺手,又坐回自己的老位置閉目養神。
門戈爾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才撓了撓頭訕訕離去。
“你說的多少是真的?”等到門戈爾走後,一邊的阿裡亞斯又忽然冒出話來。
“瞎扯的。”
“是嗎?”
“你就當是。”
若弗雷聳了聳肩,滿臉無所謂。
他沒什麽實際軍事經驗,以前亂看的一些書籍也不知道能不能套用到這個時代,這些話的確算得上是瞎扯。
不過,若弗雷心裡的擔憂卻是真實的。
敵軍已經圍城,達摩克利斯之劍懸頂,那麽它到底會不會落下來,這誰說得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