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真會給我添麻煩。”
一間陰暗的倉庫內,暫時躲藏於此的諾菈小表情非常不滿,和她一起背靠著貨箱隱蔽身形的艾麗斯只能抱以苦笑。
“抱歉啦……”
公爵小姐吐了吐舌頭,俏皮地說道,完全不像是正在被追殺的人。
逃走之後,想到那船人都不會再被自己牽連,她也不用再強迫一群身不由己的人為自己的目的而死,艾麗斯心情確實輕松了許多。
“對了,”她忽然想起什麽似的看向諾菈,“如果我把若弗雷先生的奴隸契約給你,你不會對他做什麽不好的事情吧……”
“不會,我會撕掉它的。”
“是嗎?”
狼人族少女不像是在說謊的樣子,可是艾麗斯有點不太能理解。
難道……不會吧?
雖然應該承認,若弗雷先生至少在外表上是一個很有魅力的男性,但這種事情還是有點奇怪。
艾麗斯完全不覺得諾菈和自己曾經來往的那群貴族千金們是一類人,她們倒是很容易陷進一見鍾情的戲碼裡。
“你又在想什麽奇怪的事情?”
知覺敏銳的諾菈扭過頭來,盯著艾麗斯的臉,眉頭緊皺……
不過畢竟頂著張可愛小女孩的臉,這個不滿的表情非但無法讓人感到壓力,反而有種鬧別扭小孩子的可愛。
腦海裡冒出這個念頭來,艾麗斯有點想笑,甚至還想伸手摸摸對方的頭。
但是她忍住了,因為這樣多少有點不禮貌。
“沒有啦,是你的錯覺。”
“哼……”
諾菈哼哼了兩聲,轉而探出頭繼續警戒倉庫外圍。
“你最好專心點,我們是在逃命,別老是走神。”
“哦。”
兩人低聲的交談被隱沒在濃厚的黑暗之中,彼時,倉庫外也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距離很遠,還有建築物的遮擋,艾麗斯聽不出有對方有多少人、在朝哪個方向行進,更別提混在一連串雜音裡的細小說話聲了。
但這對諾菈來說不是什麽問題,大多數亞人種都有超凡的感知能力,狼人族在這方面更是擁有著堪比野獸的嗅覺、聽覺,以及夜視能力。
“該死,她們逃哪裡去了?”
“就在這個方向!”
“藏起來了嗎?這裡的倉庫可不好搜啊……”
……
諾菈頭頂毛茸茸的三角耳朵抖動著,將遠處的聲音盡數收集。
“一部分海盜來追我們了,應該是之前佩德羅手下的人,但除了他們還有一隊人……”
諾菈忽然停住說話,氣息一屏,眼中瞳孔驟縮。
她轉過頭來,朝艾麗斯遞去一個焦急的眼神,同時雙唇緩慢地做出清晰的嘴型,艾麗斯皺著眉,艱難讀懂了對方的唇語——
【很近】
像是一柄巨錘砰然砸中了心臟般,艾麗斯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同時下意識就咬緊牙關、雙手捂住嘴屏住呼吸。
嗒,嗒……
幾乎是同時,清晰的腳步聲從近處傳來,伸手不見五指的倉庫中不知什麽時候,多了幾道模糊的人影。
諾菈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頭,觀察這些人。
在這種程度的黑暗裡,人類的眼睛能見度基本不超過身邊,但狼人族卻可以看到很遠。
她沒有被發現,但是對方已經有人朝這邊走了過來。
諾菈又慢慢縮回頭,握緊了手裡的短刀。
六個人,
鎖子甲、鐵臂鎧,全是騎士。 罩袍衫上繡繪的是一把帶翼利劍,那是亞爾貢王國皇家天馬騎士團的標志。
一支不過百人的騎士團,但成員全部是精銳聖杯騎士,團長更是靈聖杯階的至強者……
嘖,這次是真的要死。
諾菈臉色變得鐵青,心臟不爭氣地咚咚跳動起來,難以言喻的強敵讓她久違感知到了清晰徹骨的恐懼。
“公主殿下,不用躲了,我知道你在這裡。”
黑暗之中,傳來了席德那略有些滄桑的中年嗓音。
隨著這道話音,四周搜尋的騎士整齊地停下了腳步,於原地持劍禮正,他們穿著全副重甲,如同雕像般沉穩厚重,在暗幕中映出一道道壓迫感十足的身影。
“呵,不想出來?”
席德走了兩步,坐到貨箱上,悠閑地解下鐵手套放到一邊。
“沒關系,我們時間還很多,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方便你了解你真正的使命。”
他長歎了口氣,姍姍道來:
“你知道‘皇家天馬騎士團’的前綴由何而來嗎?
按理說,亞爾貢王室是沒有資格用‘皇家’二字的,世人不理解,以為他們僭越。
但其實,這支騎士團的歷史遠比亞爾貢這個國家更為久遠,在古帝國時期,它曾效忠於這片大陸真正的皇帝。
那個帝國的名字,叫卡拉迪亞。”
席德頓了頓,眼神中湧上一縷惆悵。
另一邊,躲藏的諾菈看了眼艾麗斯,後者朝她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麽。
“那時,所有的人類、亞人種,甚至包括精靈、矮人、地精、巨人族都生活在同一個國家。
沒有如今這連綿不絕的戰爭,也沒有南方那群不知何處來的、殺之不盡的獸人。
當然,古帝國也曾面對很多的挑戰與危機,但是有一個強大而團結的國家,他們很輕易地度過了那些困難的時期。
如那句名言,堅固的堡壘總是從內部開始崩潰,有一天,帝國就那樣崩塌了。
起因是當時的皇后誕下了一對外表完全一致的孿生子,而產婆一時粗心,沒有標記誰先出生。
這讓實行長子繼承製的帝國內部輿論紛飛。
是的,可笑的理由。
強而有力的皇帝暫時壓下了輿論,但他在一天天老去,兩位皇子也在一天天長大。
他們太優秀了,並且是難分伯仲的優秀,兩人都有一眾的支持者,導致儲君之位一直懸空。
老皇帝終於意識到,自己當初一時的猶豫已經鑄成大錯,現在無論他將皇位交給哪個兒子,另一個都必將掀起叛亂,造成一場前規模所未有的內戰。
最終,在一位戴著小醜面具的智者建議下,他趕在壽命將盡之前做出了決斷。
將帝國一分為二,分別由兩位皇子繼承。
做出這個決定之後,老皇帝提前退位了,他用人生最後的時間督促兩國締結了永不互相侵犯的條約。
他們以龍血為墨,將誓言寫在了世界樹樹皮製成的紙張上,然後埋進聖白樹下,讓諸神見證。
這份‘白樹誓約’的確阻止了戰爭的爆發,但問題出在之後。
人們以為帝國的分裂為了和平,以為這種分裂不會持續太久,兩個帝國終將再度統一。
可誰也沒想到,這才只是分裂的開始。
一分為二的帝國再也沒有以往那樣強大的力量了。
他們在血月天災和獸人群潮的危機中疲於應對,伊索斯之戰中,來自南大陸的亡靈大軍甚至一度摧毀了西帝國。
東帝國也好不到哪裡去。
分裂出去的矮人部族在東方的群山中建立了新的國家,隨著魔法之風的衰弱,高等精靈集體渡海穿越風暴洋向西而去……
帝國的實力進一步衰微,魔法研究、煉金技術、鑄造附魔工藝等等科技一直倒退。
而與此同時,東帝國還要獨自承擔南方險地獸人群潮的襲擊,面臨國內貴族此起彼伏的反叛,風雨飄搖。
最終,就連辛布裡人和法蘭人也背叛帝國而去,建立起自己的國家。
西方,亞爾貢王國於西帝國的廢墟中拔地而起,在聖杯騎士們的幫助下驅逐了亡靈和不死族。
但聖杯騎士被七美德束縛,不願參與同族戰爭,於是亞爾貢重新統一西大陸的願望化為泡影。
北方,法蘭人向西擴張,侵佔了一部分西帝國的舊日領土。
維蘭群島孤懸海外,布裡頓人建立了布列塔尼王國,宣布獨立。
於是,這就是今天你我看到的大陸格局了,我們的世界沒有好轉,反而越發搖搖欲墜。
誰也不知道風雨飄搖的東帝國還能撐多久,誰也不知道脆弱的亞爾貢王國什麽時候才能提兵南下,統一那些連年征戰不休的公國與城邦。
至於法蘭人和辛布裡人?亞爾貢和東帝國好歹還有些皇室血脈,他們則只是一群叛臣, 沒法指望。
誰也不知道……誰也不知道末日什麽時候會來到我們頭頂。
人們甚至連這些故事也不記得了,它太久遠了,久遠到所有人都不記得我們曾生活在同一個國家,我們曾如兄弟姐妹般團結一致。”
或許是說了太久的話,口乾舌燥的席德又不得不停了下來,吞咽著口水,又是一聲愁苦的歎息。
諾菈又轉頭看向艾麗斯,嘴型在問“他說的是真的嗎?”
艾麗斯遲疑了一下,還是只能搖頭。
她沒有聽說過這些故事,或者說,沒有聽過這樣具體的版本。
在她很小的時候便去世的母親似乎說過古帝國的事情,但那些記憶太過久遠,已經在塵封之中變得模糊不清。
“其實這麽多年來,也不是沒有過希望,最近的一次,應該就是你的親生父母,呵……”
席德苦笑了一聲,但這個話題卻立刻令艾麗斯動容。
“獅心王萊昂,留在大陸最後的高等精靈,伊爾代加德,還有……黑聖杯。
十五年前,我以為他們就是救世主,當年很多聖杯騎士加入了獅心王的遠征,我也在其中。
你父親確實是一個很有實力的人,他有足夠的威望和政治頭腦。
他能夠將連年征戰的諸王國團結起來、能夠和帝國簽訂盟約、能夠召集出數以十萬計的大軍……
那場針對南方險地大遠征,我以為是我們的黎明。
後來……後來我才知道……
我們以為是黎明的光芒,其實是黃昏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