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
昏暗的艙室內,響起一陣鐵鏈聲。
艾麗斯端著餐盤,小心翼翼地把食物放在了狼人族少女面前。
不算豐盛,只是幾片黑麵包和一小塊黃油,外加一份飄著幾點肉沫的熱湯。
不過這並不是什麽俘虜餐,船上的人吃的也是這些,就連艾麗斯自己也不例外。
黑港形勢複雜,他們還沒能購入新的補給,考慮到最壞情況下可能會就這樣起航,所以弗朗索瓦船長要求全船人節約使用糧食。
狼人族少女諾菈看了眼今天的晚飯,又看了看心情明顯不是很好的艾麗斯,在微光下,野獸般的豎瞳略有擴張。
“他還沒回來嗎?”
“啊?”
心不在焉的艾麗斯被忽如其來的問題嚇了一跳,她疑惑地轉向諾菈,似乎不太理解對方為什麽會關心若弗雷的事情。
耿直的狼人族少女很快就解答了她的困惑:“他還在的時候,吃的可不是這些。”
“啊……”艾麗斯一時不知道說什麽,隻好尷尬地笑了笑:“最近出了點問題,大家都吃的是這個。”
她很想說明這跟若弗雷在不在沒什麽關系,甚至不如說就是因為要等若弗雷來匯合,所以眾人才不得不在黑港停留,以至於為之後的出航考慮削減平日補給。
不過比起解釋清楚這種問題,艾麗斯現在更好奇的是狼族少女詭異的態度變化,她之前和若弗雷先生也不是關系很好的樣子吧?
另一邊,束縛雙手的鐵鏈激烈地叮當響動,諾菈狼吞虎咽地掃乾淨了餐盤,隨即皺著眉摸了摸完全沒填飽的肚子,表情憂鬱。
“抱歉……”
見此情形,艾麗斯有些慚愧地低下了頭,她感覺自己好像成了虐待小孩子的惡人。
“你不用道歉,我本來就是俘虜,有吃的就不錯了。”
諾菈轉過頭,看向公爵小姐,思索了一會兒又歪著頭問道:“你們打算怎麽處置我?”
“這個……”
聽到這個問題,艾麗斯臉色為難地挽了挽耳邊的發絲,不知道怎麽回答。
其實這幾天好像所有人都忘記了這兒還有個俘虜存在。
大概是那晚“表現”過於驚豔,傭兵和水手們沒人願意靠近這個關押怪物的艙室,弗朗索瓦忙於事務,阿裡亞斯更是對誰都不關心。
艾麗斯有時候甚至會懷疑,要不是自己出於找點事做的心態來每天送飯,諾菈說不定會因為被人遺忘而餓死在船上……
“我背叛了雇主,已經沒辦法繼續在魯瓦港工作了。”
“啊,嗯……”
“如果你相信我,解開鐐銬,我也可以暫時跟著你們。”
“啊?”
艾麗斯驚訝地看著這麽說道的狼人族少女,她下意識就想回答去和別人商量一下,但轉念又想到,自己好像也沒什麽可以商量的人。
弗朗索瓦最初是受雇於貝蒂納伯爵,現在轉而受雇於她,船長先生大概只會說“你看著辦吧”這種話。
至於大劍師阿裡亞斯就更別提了,艾麗斯覺得他甚至不會搭理自己。
若弗雷倒像是個會提出些意見、出謀劃策的人,可惜現在他也不在船上。
思來想去,艾麗斯好像又再次確定了她才是這艘船的領頭人,這裡基本沒有誰會反對她的決定……
這不是什麽好事,因為她還不是很習慣扮演那種做決定的角色。
轟!
忽然一聲巨響打斷了公爵小姐的思索,
魚美人號整艘船都劇烈的晃動了一下,她摔到了地上,手肘擦破了皮,白皙的皮膚紅了一片,疼得眉頭緊蹙。 “怎……怎麽回事?”
艾麗斯從地上爬了起來,轉身爬上梯子,推開艙室的門板。
喊殺聲、刀劍碰撞聲在夜幕下驟然爆發,結陣的雇傭兵和拿著長刀的水手們正在和登船者交戰。
一瞬間的功夫就有不少屍體倒下,殷紅的血在甲板上流淌開來,仿佛死神繪出的蜿蜒紋路。
嘭!
沒人注意到這處隱蔽的前艙室,一名逃跑的水手慌亂中一腳踩到了艙門板上,艾麗斯驚叫一聲,隻感覺手腕疼得一時失去知覺。
“我聞到了血的味道。”
諾菈盯著又從梯子上爬下來的艾麗斯,後者臉色相當難看。
“他們的目標是你,佩德羅那個家夥是聖杯騎士,凡人根本贏不了。”
狼人族少女又繼續說著,她聲音平靜地陳述著事實,但卻徹底攪亂了艾麗斯的心緒。
“那、那該怎麽辦?”
“你逃吧。”
“我……”
艾麗斯愣了一下,看向諾菈,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這船上的人守不住的,你應該也知道聖杯騎士意味著什麽。”
“可是……”
“你逃了,他們會追你,大家都能活著。”
這句話仿佛傾斜天平的最後一根稻草,艾麗斯一片迷茫的眼神忽而堅定了許多,她深吸了口氣,摸索出鑰匙來打開了諾菈手腳上的鐐銬。
“幫我,我可以付你錢,像你之前的雇主一樣。”
諾菈活動了一下長期被束縛而烏青的手腕,然後她又看向表情認真的公爵小姐,頭上那對毛茸茸的獸耳抖動了兩下。
“我之前聽見了,他是因為奴隸契約才跟著你的,對不對?”
“是、是這樣。”
艾麗斯頓了一下,目露疑惑,不知道對方為什麽會問這個問題。
“我不要錢,契約給我,這次我幫你。”
和略顯稚幼的身高和臉蛋不同,諾菈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神色就像一個久經世故的商人,給人一種和外表相去甚遠的成熟感。
甲板上的廝殺聲更加激烈了,頭頂上傳來咚咚咚的劇烈腳步聲,艙室內的木梁震顫著,落下陣陣灰塵。
“好。”
沒有猶豫太久,艾麗斯點了點頭,答應了諾菈的要求。
反正,也沒有人真心想要跟著自己去南方險地送死,能做到眼前這個份上,他們都對得起承諾、也對得起傭金了。
“跟緊我。”
諾菈也不廢話,直接爬上梯子推開艙板就鑽了出去。另一邊,為了方便逃走,艾麗斯撕開了長裙,一雙雪白修長的腿若隱若現。
她爬上梯子上到甲板,諾菈已經空手解決了兩個登船的襲擊者,手裡握著一把撿來的短刀正在等她。
艾麗斯左右張望,魚美人號不大的甲板上一片混亂,甚至甲板下的碼頭也處於交戰狀態,在夜幕的掩護下根本分辨不出局勢。
船上的防線已經被突破了,遠處弗朗索瓦正組織水手守衛艉倉,阿裡亞斯不見蹤影,雇傭兵們結成小陣彼此掩護邊戰邊退。
而那群穿著短衣、提著彎刀的襲擊者們人數眾多,一個個凶神惡煞,他們分出一部分人交戰,另外的人則是在船上四處搜尋。
“快點。”
身手靈活的諾菈借著夜幕的掩護已經摸到側舷,她朝身後的艾麗斯打了個手勢,後者咬了下牙,小跑著跟上。
“我沒聞到佩德羅的味道,他不在。”
等艾麗斯已經抓住繩索準備跳船的時候,諾菈小鼻子一皺,忽然這麽說道。
狼人族少女眨了眨眼睛,語氣依舊平靜:“船上的人不是沒有打贏的可能,要不要逃隨你。”
聽到這句話,艾麗斯遲疑了一下,攥著粗麻繩的手緩緩摩挲,表露著她猶豫的內心。
但是隨即,她腦海之中又浮現了往日的情景……
冷漠的大劍師,全無所謂的弗朗索瓦船長,自作主張的若弗雷……
甚至,那晚把奴隸契約交到她手裡的貝蒂納伯爵,那張熟悉的、神色焦急的臉也浮現出來。
還有死去的厄德,老騎士從小看著她長大,總是在身邊盡全力保護著她,而自己甚至沒能為他辦一場像樣的葬禮。
艾麗斯輕輕歎了口氣,抓緊了麻繩。
“我就是艾麗斯!”
一道清越的聲音刺破了黑色的夜幕,在小小的戰場上穿過濃鬱的血腥味和凶狠的廝殺叫嚷, 回蕩開來……
艾麗斯站到了側舷欄上,手裡抓著麻繩,挺直了腰背。
燦金色的長發在圍聚過來的火把光芒照射下仿佛籠上一層光輝,碧藍澄澈的雙瞳如沒有一絲雜質的純淨寶石,映射著清晰的火焰與刀光。
“我是布列塔尼王室的遺脈!布裡頓人的公主!獅心王萊昂與伊爾代加德之女!”
她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喊著,語氣裡是前所未有的驕傲。
這道聲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圍攻船員的襲擊者們面面相覷,撤開距離,朝著艾麗斯包圍過去。
船下碼頭突入敵陣的阿裡亞斯一劍砸爛了面前敵人的腦袋,也抬頭望向魚美人號的側舷,眼神複雜。
在這群身份不明的襲擊者中央,一名身材高大的騎士掀下寬大的鬥篷,顯露出一身重甲,雪白的半肩披風在夜風裡飄揚起來。
他深邃的眼睛注視著側舷那道身影,直到對方抓著麻繩蕩到港岸上,迅速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席德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本來嚴肅堅毅的臉久違被肆意的大笑佔據,良久,他才深吸了一口氣,揮手召來身邊的部下。
“公主殿下跑了,不用管這艘船了。”
“是!”身側的年輕軍官點了下頭,但隨即又皺眉問道:“可是那群海盜……”
“不管他們,我們去追。”
“明白。”
席德轉身,帶著十幾人脫離隊伍,臉上始終掛著笑意。
“像啊,真像啊……”
他呢喃著,腳步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