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西亞的黑港位於城市南方一處隱蔽的峽灣,這種走私港口沒有自己的名字,也不會有人突發奇想給它起名字。
聚集在這裡的人三教九流,以膽子大有門路的商人和走私販子為主體,進行著利潤豐厚的貿易活動。
黑港之所以存在,最初是因為各國之間的通商經常會受到各種政治因素的影響,比如戰爭時期,法蘭的商人就無法在亞爾貢的官方港口通行。
而在黑港就不存在這種問題,某種意義上,它是自由的代名詞,來者不拒。
因為這一特性,沒有獲得當地通商許可的灰商和走私販子也群湧而來,黑港貿易屢禁不絕,香料、煙葉、絲綢、奴隸……大筆財富在這一渠道流通,如同隱匿在皮膚下的脈搏。
值得一提的是人們對黑港的認知經常有一些誤區,比如走私總是和規避關稅劃上等號。
實際上,黑港也有關稅、商稅,並且要價更狠,所得收入大部分由當地領主收入囊中,這樣的利益關系捋下來,可以得知這種港口的背後保護傘其實就是貴族領主。
黑港規避的並非是關稅,而是地方保護主義和國家政治因素,當然,也包括一些法律。
這個時代的商人要獲取地方商會的通商許可是很困難的,基本只有大商會才能在各個國家地區都吃得開,
但海洋貿易是一項利潤豐厚的商業活動,人人眼紅,那麽作為個體或是小商會的貿易者自然就會選擇黑港。
此外,一些國家法律不允許的貨物也能在黑港交易,比如○品、異國奴隸、黑魔法造物等等。
只要當地領主被喂飽了,選擇睜一眼閉一隻眼,哪怕是戰爭時期向敵國倒賣軍備的事情,黑港商人也乾得出來。
總而言之,這裡就是這樣一個各種意義上都無法無天的地方。
魚美人號在兩天前就抵達了港口,在艾麗斯的魔法之風輔助下,他們航行得很快。
魯瓦港的追兵暫時不用擔心,海軍的出動要備齊物資、召齊人員,很費時間。
並且即便他們趕到,作為外來軍隊也不敢直接搜查克羅伊特伯爵領的黑港,這樣做無異於宣戰。
北方諸王國都是王權虛弱的封建體制國家,國內貴族領彼此攻伐不是什麽新鮮事,相對實力偏弱小的貝倫格爾伯爵領大概是沒這個膽子挑起戰端的。
弗朗索瓦船長估計對方如果真的追來,應該會選擇在更南方進行圍堵,出了亞爾貢王國的領海,發生任何事都不意外。
這兩天船上的人已經在為此做準備了,他們撤下來桅杆上方貝蒂納伯爵家的劍斧旗,換上一面白底黑犬頭的不知名旗幟。
類似的紋章旗很多,大多來自名聲不顯的小商會,魚美人號完美融入其中,很難被一眼辨別出來。
沒人對此有異議,畢竟貝蒂納伯爵家的人都死光了。
此時,艾麗斯就趴在側舷欄上,側頭望著那面難看的狗頭旗,眼神很是複雜。
名義上,她還是這艘船的領導者,但艾麗斯並不喜歡、也不知道怎樣去做一個領袖。
她只能把大部分事情都托付給弗朗索瓦,就像她以前托付給貝蒂納伯爵、老騎士厄德那樣。
所幸,船長先生很有能力,不僅安撫了水手和雇傭兵們,還在黑港找到當地管理者獲得了庇護,只要他們不自己下船惹麻煩,在這裡的時間安全都能得到一定程度的保證。
嗒!
一聲輕響,阿裡亞斯跳回甲板,
側頭看了眼艾麗斯,什麽也沒說,徑直向艉倉走去。 大劍師還是一如既往的高冷,以往除了若弗雷他也很少和別人說話。
“請等一下。”
雖說這樣被無視也不止一次了,但這次艾麗斯鼓起勇氣叫住了對方,因為她看見了那把殘破重劍上的血跡。
“有事?”
阿裡亞斯回過頭,幽深寧靜的目光裡不帶一絲情緒。
“那個,劍上的血……”
“有幾個可疑的人在打探我們的消息。”
“哦。”
艾麗斯點了點頭,沒再問下去。
黑港並不像表面上那麽平靜,這裡的人不受法律約束,自然也不受法律保護。
要知道有時候,走私販子和海盜就是主桅杆上換面旗子的區別。
而像魚美人號這樣只是停靠,卻不買賣貨物的可疑船隻,自然容易被人盯上,可能有人以為他們是做什麽大買賣的。
“還有事嗎?”
“不,沒有……”艾麗斯搖頭搖到一半,忽然又抿了抿嘴,鼓起勇氣問道:“你覺得他能回來嗎?”
“誰?”
“若弗雷先生。”
“不知道。”阿裡亞斯不是很理解這個問題,但他又補充了一句:“如果他還活著,當然會回來,我們的奴隸契約還在你身上。”
“嗯……我知道了。”
艾麗斯輕微地歎息著低下了頭,表情有些落寞,不知所謂的阿裡亞斯等了一會兒,見她沒有問題了,便直接離開。
聽著大劍師漸行漸遠的腳步聲,艾麗斯望著側舷下方平靜的海面,又是一聲輕歎。
雖然只是短暫的相識,但她心底也把這艘船上認識的幾個人都當做一同旅行的同伴,理所當然會有一些擔心。
可惜似乎沒人能理解她的擔心。
因為無論是弗朗索瓦也好,還是若弗雷和阿裡亞斯也好,他們都沒有把她當成同伴的意思。
奴隸契約……
想到那兩張有魔法印記的羊皮紙,艾麗斯感覺鼻子有點發酸。
如果沒有那個東西,這船人早就各奔東西煙消雲散了吧?
沒人在乎她去南方險地是為什麽,也沒人在乎已經為此而死的厄德和生死不明的貝蒂納伯爵。
當然,這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水手和傭兵只是雇傭關系,若弗雷和阿裡亞斯則是受困於奴隸契約。
艾麗斯心裡清清楚楚,她也不是想要抱怨什麽,只是偶爾會感到有些難過,心中酸楚也無人訴說。
現在她的身邊已經一個可以信任的人都沒有了,而且局勢很不樂觀,前途渺茫……所有的這些,對於年僅十六歲的少女來說,帶來了難以承受的壓力。
在迷惘與愁思之中,天空已經漸向黃昏,艾麗斯抬起頭,望著橘色的天穹,目光仿佛凝固。
“媽媽……我該怎麽辦?”
她呢喃著,隻感覺眼角開始模糊。
……
艉倉,阿裡亞斯徑直找到了船上暫時主事的弗朗索瓦,後者正將一張海圖攤開,端著下巴仔細審視著。
“有人已經盯上我們了。”
大劍師走到近前,言簡意賅。
弗朗索瓦抬頭看了他一眼,沉吟半晌,卻什麽也沒說,兩人之間維持著一種詭異的沉默。
某種程度上,這兩人性格有類似的地方,比如平時都少言寡語,遇事都有年上者的冷靜沉穩。
但區別在於,弗朗索瓦只是有些頹廢,因為找不到人生希望而對周遭表現得漠不關心,但關鍵時刻,他還是能做好自己該做的事,職業技能對得起傭金。
至於阿裡亞斯……那就純粹只是漠不關心,仿佛天生的冷漠,基本沒人能引起他的注意,除了若弗雷。
“意料之中的事情。”良久,弗朗索瓦才歎了口氣回應道。“再等下去,可能之前那夥海盜就會找上來了,黑港並不安全。”
“他還沒回來。”
阿裡亞斯簡單地一句話表明立場,對此,弗朗索瓦也無可奈何。
老實說,一個奴隸角鬥士去刺殺貴族領主這種事,沒人會覺得有成功幾率,即使成功,也不可能逃脫天羅地網的追捕。
他們這是在浪費時間等一個死人。
但是能怎麽樣呢?阿裡亞斯明擺著的不同意出航,公爵小姐那邊也不給準話。
弗朗索瓦覺得但凡自己要是還有一點求生的念頭,絕對會整夜咒罵這群不知死活的雇主。
嗯,還好他沒有。
現在這個破爛般的人生已經怎樣都無所謂了,死哪裡都一樣,臨時前還能混個船長當幾天,相當不錯了。
“隨便你們吧,我的意思是,要做好心理準備。”
“好。”
阿裡亞斯點了點頭,離開船長室。
時間還早,他沒什麽睡覺的欲望,於是便又來到甲板上,打算吹吹風,順便警戒下午那些還沒死心的探子。
出門,剛好又遇見艾麗斯,公爵小姐端著餐盤,似乎要去給那個俘虜送飯。
阿裡亞斯沒打招呼,對方也心不在焉,兩人擦肩而過。
走到側舷,大劍師又回過頭,看向那位公爵小姐,目光略有些複雜。
他不太明白,很多事情都不明白。
不明白為什麽一個公爵家的千金小姐,放著紙醉金迷的貴族生活不過,要跨越半個大陸跑去南方險地找死。
也不明白為什麽若弗雷好像還挺有興趣陪她一起去找死。
是的,無關奴隸契約,阿裡亞斯看得出來,若弗雷一開始就沒打算過毀棄和貝蒂納伯爵之間的承諾,否則他們一路上有很多機會擺脫這個奴隸身份。
不過這些也不是那麽緊要的事情,阿裡亞斯看得很開,想不明白就不想。
他以劍為生,也終將因劍而死。
死哪裡都可以,不是若弗雷的話,或許會死在那個角鬥競技場。
人生的追求、價值、意義,這些東西他早就失去了,也沒什麽再取回來的欲望。
對若弗雷感興趣,是因為他能從對方看到自己已經失去的東西,人總是會被自己沒有的東西所吸引的。
“希望你還能走更遠一點……”
阿裡亞斯呢喃著,不知在對誰說,本就輕微的聲音很快被夜風吹散。
……
繼銅色的天幕,是灰沉的蒼穹,夜邁出一步。
天上的黑暗降臨在人間的黑暗上,交纏、重疊,如一片惡毒的泥沼。
泥沼之中掙扎的,是眾多的人,他們心思各異、所願繁雜,以致夜不能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