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
倫西亞的領主宅邸,若弗雷撐著陽台上鏤空的鐵花圍欄,失神地望著下方的庭院。
很考究的西式庭院,大葉黃楊裁剪而成的綠屏工整乾淨,鋪石路旁擺放著造型各異的模紋花壇,大理石雕塑噴泉位於正中,整座前庭以此為軸心多角度對稱。
這讓若弗雷想起了前世的法式庭院,崇尚人工美,講究對稱學的工整、黃金比例,一絲不苟。
如果把綠植換成鋼鐵森林,就是一座毫無違和感的現代城市。
這種庭院大氣,雖然失了小橋流水的靈動和不規則的自然美,但就突出一個乾淨工整,簡直強迫症福音。
可惜,這處宅邸的主人,羅倫斯·克羅伊特伯爵明顯不像庭院這般正經。
若弗雷歎了口氣,這些天他沒少受那個年輕伯爵的騷擾,對方拉攏的意思很明顯,但若弗雷卻沒什麽心思要留在這裡。
開什麽玩笑,他可是殺了拉蒙伯爵的犯人,留在亞爾貢王國不知道還得招惹多少是非,當然是有多遠走多遠。
本來他也是很快就要有多遠走多遠的,但計劃在這個時候出了變動……
若弗雷腦海裡浮現出某位公爵小姐那張臉,頓時胸中氣血翻湧,雙手激動得拍打起了鐵圍欄。
邦邦邦!
鋼鐵獨特的嗡鳴聲在陽台上回蕩,就像他一路飆升的血壓。
艾麗斯·德·佛蘭德斯公爵小姐,或者叫艾麗斯·L·布列塔尼恩公主殿下。
“簡直就一神經病!”
若弗雷深吸了口氣,忍不住破口大罵。
一周前的那一天,尊貴的艾麗斯殿下當然沒有因為他罵人就反悔。
她之後還是毅然決然地撕毀了奴隸契約,然後找羅倫斯借了些路費便獨自啟程。
其實冷靜下來想一想,對若弗雷來說,這總歸也是一件好事。
席德強得有多離譜他深有體會,再對上那位聖杯騎士,若弗雷不敢說一定還像黑港那次一樣,能幸運地撿回一條命。
而且佩德羅大概率還帶著幾艘軍艦在國境線等著他們,他和席德是合作關系,目的是為了拿自己的人頭回去,給拉蒙伯爵的死做一個交代。
畢竟是舊主,而且拉蒙伯爵會慘死,和他佩德羅先後失手也有關系,他要是早點乾掉若弗雷這船人,哪還會出這種么蛾子。
哪怕再退一萬步說,若弗雷覺得自己也不是非要去南方險地不可。
誰都知道那裡是個十死無生的地方,十五年前能把數十萬大軍吃得連骨頭都不剩的人類禁地,能不去當然還是不去的好。
可是……
即便找了這麽多理由來說服自己,若弗雷還是很難坦率地為艾麗斯的決定感到高興。
那位公爵小姐拋下他們倒是一身輕松了,卻沒考慮過自己一個弱不禁風、社會經驗也不足的貴族小姐,要怎麽從南方險地活著回來。
啊不,她能不能活著抵達都是個問題,說不定半路就會發生一些小黃油喜聞樂見的劇情。
當然,這只是一方面,若弗雷向來不是很喜歡操心別人的事,艾麗斯要去自殺跟他也沒什麽關系。
真正讓他始終感覺意難平的,還是這半途而廢的旅途……
這就像……公司給了你一個大項目,你為此已經做了很多努力、很多前期準備,甚至都準備好連續加班肝到死了。
結果老板忽然告訴你,這個項目不做了,咱們散夥吧。
換你你氣不氣?
不過氣也沒辦法,
老板都跑路了。 若弗雷想到這裡,又是一聲長歎,年輕的臉龐上忽然染上些許中年人特有的愁苦……
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他回頭一看,是羅倫斯。
還是初版的羅倫斯,就是載他到倫西亞的那個中旅行商人的臉……
“你煩不煩?”
“我以為你會對這張臉比較有親切感。”羅倫斯聳了聳肩,手一揮,變化回了原本的面目。
“這個把戲也是魔法?”
“嗯,算是吧,不過和煉金術也有些關系。還挺複雜的,我學了很久。”
羅倫斯來到陽台,學著若弗雷樣子望向庭院,雪銀色的頭髮在陽光下凝聚了刺眼的光輝。
“跟誰學的?”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是海盜。”
“我信。”
若弗雷笑了一聲,不置可否。
海盜裡人才還是挺多的,尤其是亞爾貢的海盜,你甚至能在裡面找出一個聖杯騎士來。
“話說回來,你真的不考慮一下麽?
那位公主殿下已經走了,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把你們都雇下來,甚至可以恢復你的貴族身份……”
“不了。”
若弗雷揮了揮手,打斷了對方的話。
羅倫斯招攬他的態度還是很誠懇的,這些天已經來說過不少次了。
據他所說,他的父親、也就是已故的老克羅伊特伯爵,當年和獅心王萊昂有點交情,這是他伸出援手的理由。
這已經很夠意思了,為了父輩的一點交情,他幾乎公開站到了某位救國英雄的對立面。
當然,交情之外的因素也有,這位年輕伯爵對若弗雷很感興趣,想要把他收入麾下。
可惜,對方拒絕的態度很堅決。
“你之後有什麽打算?”羅倫斯歎了口氣問道:“還要去南方險地?”
“去幹什麽,她有病我也有病?”
若弗雷沒好氣地翻了翻白眼,能問出這種問題,羅倫斯怕不是有什麽大誤會。
“那……”
“我傷已經好了,近期就會離開。”
“一周時間,那種傷勢?”
“我……身體強壯。”
乾咳了兩聲,若弗雷把頭別到一邊,避開了羅倫斯疑惑的視線。
為了裝出一副傷員的樣子,他已經在床上躺了一周,實在是裝不下去了。
“咳,這段時間多謝你了,我會記得這份恩情的。”
“真的感謝我就留下來。”
“抱歉。”
再次被果斷拒絕,羅倫斯也只能苦笑著聳了聳肩。
看來自己還是沒什麽讓人納首就拜的人格魅力。
這也正常,對於一地領主來說,過於年輕從來都不是什麽好事,因為會顯得不夠可靠。
說起來,克羅伊特伯爵領真正對他個人保持高度忠誠的,羅倫斯一時也就只能想到饞他身子的德妮塞。
“這個給你。”
羅倫斯朝若弗雷扔過來一個錢袋,若弗雷伸手接住,打開看了一眼。
幾十枚金燦燦的第納爾,不多,也不算少。
“公主殿下留給你的,說是報酬。”
“嘖,蠢貨……”
若弗雷臉色一下就變得很難看,甚至想把這錢扔了。
但仔細一想,第納爾又有什麽錯呢?於是他忍下這口惡氣,動作利索地把錢袋收了起來。
“她還留了個口信。”
“什麽?”
“嗯……‘希望下次見面的時候,能是以朋友的身份’?反正我是不太懂了。”
“沒事,我也聽不懂。”
若弗雷嘴角一撇,表情無奈。
還有下次?
下次見面,他一定要把艾麗斯的頭蓋骨掀了,看看裡面是不是長了蘑菇。
兩世人生,就沒見過這種蠢貨。
天真善良?或許吧,過度善良的人有時候看起來是挺蠢的。
即便如此,若弗雷本來也還以為自己是很喜歡好人的,如果不是這次被艾麗斯蠢到的話。
“不打擾你了,走的時候打個招呼。”
看著神色複雜的若弗雷,羅倫斯又一次歎息,隨後離開了房間。
他在門前停頓了一下,補了一句:“如果你的想法變了,隨時可以來找我,克羅伊特伯爵領也是個好地方。”
“嗯,謝謝。”
嘭!
門關上了。
若弗雷頭也沒回,依舊出神地望著庭院。
這次算是徹底的散夥,分崩離析。
艾麗斯把魚美人號賣給了羅倫斯,換來的錢遣散了水手,弗朗索瓦看得很開,乾脆轉投克羅伊特伯爵繼續當船長,就像是那艘破船的附贈品。
阿裡亞斯和另外幾個傭兵還留在這裡,他們似乎是想看自己的意思。
總結來說,這群人還就真沒一個想和艾麗斯走的,也難怪公爵小姐待不下去。
不過這麽多人看著自己也有點怪,若弗雷覺得他應該也沒這麽大的人格魅力。
大劍師就算了,那幾個雇傭兵也有這麽高的忠誠度,這是若弗雷沒想到的,或許和那個詭異的面板有關?
而且跟著他們留下來的還有個莫名其妙的人……
咚咚!
羅倫斯前腳剛走,房門就再次被叩響。
“進來。”
若弗雷回過頭,走進房間的正是阿裡亞斯,大劍師個頭太高,進門的時候甚至要彎下腰。
“接下來什麽打算?”
他走到陽台這邊,看著若弗雷問道。
那張臉上還是沒什麽情緒顯露,依舊冷淡,看起來對什麽都無所謂的樣子。
“問我幹什麽,你自由了,我也自由了。”
若弗雷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脖子,說道。
奴隸契約已經被撕毀,現在即使艾麗斯早已啟程,他和阿裡亞斯脖子上也不會再有奴隸烙印浮現。
“我沒打算。”
大劍師一如既往地言簡意賅。
“我不是在問你……”若弗雷愣了愣,隨即苦笑搖頭:“我是說,你不回去麽,那什麽克雷默劍團?好像是在辛布裡王國吧。”
“回不去了。”
“哦,那……家人朋友?”
“沒有。”
“呵,你跟我一樣啊。”
若弗雷笑了出來,笑容有些勉強,或多或少帶了些落寞。
無牽無掛,孑然一身。
好嗎?挺好。
“我打算組一個傭兵團。”
若弗雷忽然抬起頭,望著湛藍的天穹說道。
這句話一出口,他明顯恢復了些精神,聲音也顯得有了朝氣。
人生目標這種東西不重要,但得有,如果沒有就隨便找一個,反正能支撐自己活下去就可以了。
“那我跟你一起。”
阿裡亞斯也笑了笑,不過大概是面癱久了,笑起來十分的僵硬。
就像硬扯著嘴角往上抽動了幾下,不熟悉的人很難分辨這是笑還是嘲諷……
“好,那你現在就是副團長了。”
若弗雷拍了拍大劍師的肩膀,繼續說道:“傭兵團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獵狐犬’吧。”
“我們去南邊,亞爾貢王國以南可是雇傭兵的天堂,咱們去幹出一番事業來,先賺個盆滿缽滿再想其他!”
有了個目標,很多東西就呼之欲出,若弗雷很快便描繪好了一個嶄新的計劃,越說越來勁。
在曾經的西帝國廢墟上誕生的不止是亞爾貢王國,還有南方數十個分裂至今的公國與城邦。
那片土地連年戰火不絕,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但的確可以稱得上是傭兵的天堂,因為哪怕是弱小的傭兵團,在那裡也絕對不愁工作。
“我也去。”
“那個,若弗雷老大,我和弟兄們也……”
門口,忽然鑽出來兩個偷聽的家夥。
一個是當初魯瓦港酒館裡的傭兵小頭頭,被若弗雷雇下他們一隊人的那位光頭哥,至於另一個……
“你……”
若弗雷看著站到他面前的諾菈,不禁眉頭緊皺,露出了相當怪異的表情。
她頭頂那對毛茸茸的三角耳朵抖動著、身後尾巴也左右搖晃,一雙水汪汪的栗色雙眸炯炯有神,就像……村口的大黃。
“我不搭理你,你還來勁兒了?”若弗雷拍了下諾菈的腦袋,“我那天晚上咬的是你後頸,沒咬到你腦子吧?”
“我想跟著你。”
諾菈完全沒在意對方的態度,反而語氣更加誠懇了。
若弗雷一個戰術後仰,轉頭看了看阿裡亞斯。
狼人族少女的態度轉變他也是一頭霧水,按理說她應該對自己沒什麽好臉色才對。
就算背叛了雇主、沒理由繼續和他們敵對,也不至於當場跳槽吧?難道殺手界就這邏輯?
那天晚上在黑港看見她跟艾麗斯在一起若弗雷就已經很驚奇了,之後也是忍住才沒問,誰知道狼人族少女現在還來跳臉了。
“我覺得可以,她身手不錯。”
等了半天,等來的卻是阿裡亞斯的認可,若弗雷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眯細眼睛盯著阿裡亞斯。
她有毛病,但你也病得不輕……
妙,妙啊,自己身邊真就一個正常人都沒有了唄?
“亞人種族繼承著血脈,也在一定程度上遺留了一些……祖先的天性。 ”
或許是看出了若弗雷的顧慮,大劍師回憶了一下,說明道:“那天晚上的事情,對狼人族來說似乎有些特殊意義。”
那天晚上?
若弗雷也跟著回憶了一下。
狼人族,狼的天性,特殊意義……狼群社會性?
動物世界的知識也從記憶的海洋裡翻湧了上來……
若弗雷看著雙眼發光的諾菈,漸漸瞪大了眼睛,下巴都快合不攏了。
“你是說,她在生物學的意義上把我當成了她的……老大?”
“大概。”
“嘶……”
若弗雷倒吸一口涼氣,震驚,一時想不到該說什麽。
一陣沉默過後,他歎息著擺了擺手,神色忽然有些疲憊。
“好吧,你們現在都是獵狐犬傭兵團的一員了。”
“好嘞團長。”
光頭傭兵站正,右手叩胸、朝若弗雷敬了個不知哪國的軍禮。
諾菈歪頭看著他,然後耳朵抖兩下,也學著像模像樣地站直身體抬頭挺胸地敬禮。
嗯……看得出來她很認真,甚至連尾巴都豎得筆直。
【諾菈加入隊伍】
嗯?
眼前閃過熟悉的信息,若弗雷轉過身背對眾人,隱蔽地伸出手劃動突然冒出的面板。
狼人斥候
力:10
敏:10
智:5
魅:5
主要技能:偵察Lv6、向導Lv5……
嗯嗯嗯?
若弗雷再次把視線移到了諾菈臉上,這特麽……撿到寶了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