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前面就到倫西亞了。”

　　“嗯。”

　　凹凸不平的泥土道路上，一輛灰篷馬車緩緩行駛著，車輪轉動聲裡夾雜著老舊車軸的呻吟，讓人擔心它是否下一秒就要散架。

　　馬車的主人兼車夫是一名旅行商人，四十多歲，長著一張平平無奇的臉，不過大概是因為常帶著善意笑容的緣故，這個商人看上去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若弗雷花費兩枚裡亞爾銀幣搭了他的便車，從魯瓦港出發，一路向南。

　　顛簸了三天，現在即將抵達亞爾貢王國西海岸最南方的港口都市，倫西亞。

　　這段旅途還是挺折磨人的，馬車是貨運平板車改裝而來，車軸包裹的都是廉價的青銅，更別提什麽減震設備，亞爾貢王國的道路狀況也是一言難盡。

　　若弗雷幾時遭過這種罪?最頂天也就是前世去一些偏遠地區時坐過驢車。

　　那次他顛簸了兩個多小時，一路捂著老腰怨聲載道。而這次直接坐了三天，若弗雷已經連抱怨的力氣都沒了。

　　“還有多遠。”

　　若弗雷從篷布車廂探出半個身子，頂著個黑眼圈看著前方的道路，聲音都虛弱得有上氣沒下氣。

　　“快了，我們能趕在中午之前進城，到時候我請你去城裡的酒館吃一頓好的。”

　　或許是因為平安抵達目的地心情不錯，中年旅行商豪氣地說著，他話很多，緊接著又聊起了倫西亞的特產、哪些商品好賣等等……

　　若弗雷長呼了口氣，根本沒在聽，拉了拉革製大衣的領子退回車廂。

　　魚美人號會在倫西亞更南邊的一處黑港停留，等他去匯合，那裡是海盜和走私販子的聚集地，最好還是不要讓艾麗斯他們等太久。

　　“對了，年輕人，我看見你身上有繃帶，這一路上你的傷沒事吧?”

　　“沒事。”

　　若弗雷簡短地回應道。

　　他上身的確纏了幾圈繃帶，是之前在夜襲中受的傷，來自襲擊者和人狼化的諾菈。

　　不過若弗雷前幾天拆下繃帶的時候驚訝地發現，傷口已經痊愈了。這件事他仔細一回想，捋出來了些頭緒，似乎之前也有發生過。

　　分析之後若弗雷得出了結論，鐵骨技能每次升級都會治愈他的傷勢，治愈速度與程度堪稱神跡。

　　可惜這招已經用不了了，畢竟伯爵大人隻給了五點經驗。

　　……

　　又是一陣讓人心煩意亂的顛簸之後，載滿貨物的馬車終於趕在散架之前抵達了倫西亞的外圍城牆。

　　“站住，幹什麽的?”

　　“您好，我是旅行商人羅倫斯。”

　　“灰腳?從哪兒來的?”

　　“從魯瓦市來。”

　　“商會簽發的通行證，還有入城稅，另外我們要對馬車做例行檢查。”

　　“好的。”

　　馬車外傳來羅倫斯和城門衛兵的交談聲，縮在貨物堆裡的若弗雷睜開了眼睛，聽得很仔細。

　　殺了拉蒙伯爵之後一路上並沒有遇到追兵，但他一刻沒有放松警惕。

　　往好的方面想，這可能是搜查重點放到了海路上，畢竟船隻比馬車更快捷，可以一路南下直接脫離亞爾貢王國的控制區域。

　　但也不排除有另外一種可能……

　　嘩！

　　車尾的篷布被拉開，陽光射進了昏黑的車廂，若弗雷眯起了眼睛。

　　發現還有一個人的衛兵立刻皺眉大吼:“你是什麽人！出來！”

　　若弗雷嘖了一聲，

彎腰走下馬車，同時拉緊了褐色大衣的高領。　　當然不止是領子，他脖子上還纏了一圈繃帶，把黑色的奴隸烙印藏得很嚴實，畢竟這東西很可能會給他惹來麻煩。

　　“你是什麽人?”衛兵重複道，同時目光瞥向前面的羅倫斯。

　　“雇傭兵。”

　　“他確實是我雇傭的護衛。”羅倫斯保持著禮貌和善的微笑，做出證明。

　　衛兵長皺著眉來回打量著兩人，視線在若弗雷臉上停留了很久，不過似乎最後沒有看出什麽問題來，他呼了口氣，放下警戒。

　　“進去吧。”

　　“謝謝。”

　　羅倫斯躬身道了聲謝，然後登上馬車揚鞭催了下拉車的老馬，車輪軲轆軲轆轉動起來，帶著滿載的貨物行駛進了城門。

　　若弗雷沒有再回到馬車上，而是步行跟隨。

　　直到在主街走了一段距離，人潮徹底蓋過後方的城門之後，他才加快腳步走到拉車的老馬旁邊，問了一句:

　　“倫西亞的門關一直這麽嚴嗎?”

　　“這裡畢竟算是邊境。”羅倫斯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回答道。

　　“不過以前好像也沒這麽嚴格，可能最近在追捕什麽逃犯吧，不少王國通緝的罪犯都會從倫西亞出境，只要過了這座城市去到混亂的南方，那就沒人再能追捕到他們。”

　　“哦。”

　　“對了，前面就是我常住的旅館了，要去喝一杯嗎?”

　　羅倫斯熱情地邀請道，不過這會兒心思已經飛遠的若弗雷搖了搖頭。

　　“不了，我還有重要的事情，下次一定。”

　　“好吧，再見，我神秘的朋友，和你一起的旅途很愉快。”

　　“啊……嗯。”

　　若弗雷愣了愣，點了下頭，隨即一轉身便消失在了街邊的小巷裡。

　　他隱隱有種說不上來的怪異感覺，城門衛兵、旅行商人、“雇傭兵”……

　　三者在城門口演了出尋常的片段，沒有什麽可疑的地方，但就是……有點過於順利了?

　　衛兵隊明顯在執行嚴格的搜查，可是他們卻連馬車的貨物都沒有檢查，得到一個似是而非的解釋之後就選擇了放行，羅倫斯一個旅行商有這麽大面子?

　　越想越覺得奇怪，若弗雷在陰暗的小巷裡停住了腳步，手探向腰間的短刀。

　　嗖！叮！

　　一支弩箭飛來，被他一刀截斷，下一秒他立刻轉身拔腿就跑！

　　“在這裡！”

　　“快來人，別讓他跑了！”

　　喊叫聲和密集的腳步聲頃刻間打破了小巷的寧靜，就像隱藏在夜幕之中的野獸躥出藏身的灌木叢、迅疾地撲向獵物。

　　“該死……”

　　若弗雷飛速狂奔，接連翻越障礙物，動作迅捷得如同一隻矯健的獵豹。

　　士兵很快被他甩在身後，但危機並沒有解除。

　　他不熟悉地形，但圍捕他的士兵卻都是當地人，他們組成了嚴密的包圍網，在網中橫衝直撞的若弗雷很快就與另一隊士兵打了照面。

　　“站住！”

　　嗤！

　　若弗雷當即擲出短刀，鋒利的刀刃精準命中了帶頭軍官的喉嚨，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身邊的士兵還沒反應過來，若弗雷已經衝入了他們的隊列之中。

　　“呃啊！”“啊！”

　　幾聲慘叫之後，若弗雷撿起地上一把長劍，拖著一具屍體迅速踹開一道們、躲入旁邊的民房。

　　運氣不錯，屋內沒有人，他換上士兵的衣甲，把屍體藏進角落裡，從房子另一邊的正門走了出去。

　　“快！他往這邊跑了！”

　　倫西亞的街道上跑過一隊又一隊全副武裝的兵士，平民和商販驚得四處亂竄，有的膽小者甚至退到街邊抱頭蹲防。

　　若弗雷帶著罩面的步兵頭盔， 透過目縫觀察著士兵們圍堵的方向，然後轉身朝著反方向快步跑了起來。

　　“快！在南邊的小巷！”

　　邊跑他還便朝路過的士兵大吼著指示方位，他身上穿的是剛才那名軍官的衣甲，一時竟也沒人懷疑。

　　和好幾隊趕赴過來的士兵打過照面之後，若弗雷已經差不多跑到了來時的城門處，這裡已經沒剩下幾個人了，大部分衛兵都被調去追捕。

　　若弗雷理了理衣甲，徑直走進城門長官的職務室。

　　“你們這裡還有沒有人手?”

　　他站得筆直，聲音洪亮，把職務室裡的書記官都嚇懵了。

　　“長官，衛兵長已經帶人離開了……”

　　“嘖，那個逃犯太狡猾了，他可能會返回這裡，你們這幾個人怎麽守得住?”

　　“啊?那……”

　　文職的書記官一聽凶惡的罪犯可能會殺回來，臉色瞬間慘白，禿頂的腦袋上冷汗都冒了出來。

　　“關閉城門！絕不能讓那家夥逃出去！”

　　“這……”

　　“這是領主大人給我的命令！”

　　“好、好的，我這就去辦……長官您去哪?”

　　“我去城外把巡邏隊叫回來！”

　　若弗雷隨口編造了個借口，一溜煙兒跑出了城門，順帶還呵斥了準備關門的士兵幾句，催促他們動作快點。

　　於是在入城的人一片怨聲載道之中，倫西亞的北城門轟然關閉，門閘嘭地一聲落下，徹底隔絕了城內城外。

　　若弗雷回頭看了眼這座城市，摘掉頭盔，混入入城的人群之中，迅速遠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