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大貴確實想錢想瘋了。
“一晚上就贏五百呀”,李大麻子的這句話老是在大貴的耳邊回蕩,在大貴的腦子裡久久地回響盤旋。
“別說五百,一晚上能贏個百兒八十的也行啊,去碰碰運氣,說不定真就能多少贏點呢,贏三十五十也行,三十五十在家裡也是中大用的,也算是補貼一點家用。”大貴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仿佛就真的已經贏了錢似的。
人哪,一旦被一種不可抗拒的魔力所吸引,就會深陷其中難以自拔,尤其是自己給自己編織的美麗夢幻裡,一切好像都已經按照自己預想設計好的那樣,已經真切美好地實現了。在幻覺的世界裡,這是真實的。這也如買彩票,明知道中大獎的希望是微乎其微渺茫而渺茫的,但因了那頭等獎數額巨大的誘惑,也因了每天每日裡不斷地有人中大獎的消息出現,這渺茫而渺茫的希望便會一點點地升溫而終於灼熱起來,於是便會有“別人能中,我也會中”“別人都中了,早晚會輪到我的”這些奇特的想法,這些想法驅動著你不斷地買買買,一直買下去。有時也抱著天真得近乎幼稚可笑的想象,為自己鋪設著自慰的美麗預想,“這次我一定會中”。
其實,每個中獎的人都是幸運的,簡直是天大的幸運,畢竟,這是千萬分之一萬萬分之一的幾率擊中你的呀,想想,千萬甚至億萬個人中,大獎的紅繡球竟然不偏不倚地被你接住,你豈不是幸福得要死,於你,這豈不是天大的幸運。何謂幸運?幸運就是千萬甚至億萬分之一的希望,是一種意料不到的驚喜。幸運本來應該是無意的,是意料不到的,可惜,每個人都會覺得自己就是那個中大獎的幸運兒,並且堅信不疑。
大貴決定要去做一個幸運兒,何況,他已經認定自己就是幸運兒了。
整個下午,大貴都顯得魂不守舍心神不寧。他既想去賭,又擔心對不起秀芬,不去賭,可想去的想法是那樣地強烈,想去的心是如此地撩人,癢癢得不行,心裡已經上癮了。
“最後一次,我趙大貴這輩子再去賭這最後一次,賭完這一次,以後我再也不能傷秀芬的心了。贏了錢,先給秀芬扯(買)塊布做件新衣裳,再給孩子們買點蛋糕,余下的錢都補貼家用,家裡用錢的地方太多了,這也算我趙大貴為家裡出了點力吧。”
大貴如此想,其實也是大貴每次賭錢時的真實動機。如果說大貴結婚前是為賭而賭,那麽大貴和秀芬結婚後再去賭,心裡就有了一種神聖的責任感,他是抱著讓秀芬過上好日子的想法去賭的。大貴愛秀芬,他想讓秀芬過得好過得體面風光。他沒別的能耐,他只有去賭,以便實現心中讓秀芬體面風光的願望。這,應該也是愛吧。有了孩子,大貴的賭更多的是為了這個家,是為了這個風雨飄搖搖搖欲墜的家。
大貴不是賭徒,不是賭棍,起碼秀芬是這麽認為的。
“看你在家悶悶不樂的,是不是心煩啊,要不出去走走吧,老憋在家裡也不好,出去散散心吧。”秀芬看大貴一副心事重重低頭不語的樣子,以為大貴心情不好,便勸他出去活動活動。
大貴下午在外面轉了一圈。他覺得時間過得是那樣地慢,是那樣地難捱,他隻盼著天趕快地黑下來。
天終於黑下來了。
吃過晚飯,大貴向秀芬撒了個謊,說出去買點東西,順便到周老六家裡去聊會兒天。秀芬並未往心裡多想,只是叮囑他早點回來,
不要太晚了。 大貴走出了家門。他心裡既激動不安,又異常興奮。好長時間沒去賭了,他竟有了一種新奇的感覺。他走得極快,也許有股力量在支撐他吧,大貴竟未感到累和喘息。
隻一小會兒,大貴便來到了李大麻子的家門口。
裡面,正傳出人投骰子時猜點數的聲音和骰子落進碗裡時的清脆響聲,“六六順,六六順,哎呀,才三點兒。”
聽著裡面熱鬧的聲音,大貴心中的激情砰的一下被點燃了。他邁步走近屋門, 想即刻就走進屋裡去,但馬上又踟躕了,停住了腳步。他在門口向裡望著,又收回目光,低頭考慮著什麽······
驀地,他轉過身,又向回走去。走到巷口,他又止住了腳步,略一思索,似乎是下定了決心似的,重重地“哎”了一聲,就又折回來,大踏步地走到了李大麻子的家門口。
趙大貴此刻心裡矛盾極了,他內心是極度想進去的,但又擔心萬一輸了會對不起秀芬,萬一讓秀芬知道了又會惹秀芬傷心。他躊躇猶豫著,手不由往兜裡摸去,摸出了那20元錢,在手裡緊緊攥著。
他又一次走近李大麻子的屋門,往裡望望,屋裡影影綽綽,賭錢的聲音高亢而富有感染力。他不知道該不該進,他不知道該如何決斷。他看看手裡的錢,低頭思考著。此刻,他忽然感覺到了這20元錢的分量是那麽沉重,這20元錢,是會給他帶來心動的希望,還是會給他帶來深深的失望?此時,他忽然對自己白天那充滿堅定信心的美好想象產生了動搖。
“不,不能再賭了,這20元,對家來說,尤其是對於我們這樣的家來說,這是多大多重要的一筆錢啊,萬一要是給輸了······不能賭,不能再賭了,回去,馬上回去。”大貴的心裡在做著激烈的鬥爭。
“這是誰呀?喲,這不是大貴嗎?幹嘛在這兒站著啊,來來來,進去進去,玩一把。”正當大貴想轉身離去的時候,屋門開了,出來的人看到是大貴,忙熱情地打著招呼。大貴還沒有看清這個人是誰,這個人已經連說帶拉地把大貴拽進了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