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一點一點地深了,孩子們都陸續從外面回來了,大貴仍不見回來,秀芬便有些擔心,她擔心大貴的身子。
“這麽晚了,他怎還不回來呢?他身子剛好一點,可別再出點什麽問題,都這麽大個人了,他怎就不會照顧自己呢,這個大貴,真是不讓人省心。”秀芬擔心大貴的身體,看大貴都這麽晚了還不回來,心裡不免有些生氣。
“娘,外面下雨了。”新生從外面撒完尿進屋,邊系褲帶邊說。
“是嗎?怪不得今天有些悶熱潮濕,我想可能下雨,就提前把院裡收拾了一下,果然下了。下得大嗎?”
“不大,剛下。”新生說著,脫鞋上炕了。
“爹怎麽還不回來呀?”彩鳳一邊逗著彩玲一邊問。
“你爹說去你周大伯家串門,按說也該回來了,怎麽還不回來呀?”秀芬像是在回答彩鳳,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有些心急起來。
淅淅瀝瀝······外面有了雨落下的聲音,雨下得大了。
“彩雲,你披塊塑料布,到你周大伯家看看,把你爹叫回來吧,雨都下大了他也不知道回來。”秀芬衝裡屋喊道,語氣裡有些對大貴的抱怨。
“哦,知道了。”彩雲腳上穿了一雙涼鞋從裡屋出來,找了塊塑料披在後背上。
“讓你爹快點回來,這麽大一個人,也不看看都啥時候了。”秀芬心裡開始有些埋怨生氣了。
“知道了娘,那我去了。”彩雲拉開屋門,走了出去。
秀芬在凳子上坐下,忽而又站起來,拉開屋門向外張望。外面除了雨聲,便是黑漆漆的一片。他收回身子,又坐在凳子上,稍停了一會兒,她又站起身,拉開屋門向外探望,外面的雨聲似乎大了一些。她眉頭皺皺,嘴裡咕噥著,“這天又黑又下雨的,也不知道自個兒愛惜自個兒,這麽大的人了,也不讓人省心”,說完便又坐回到凳子上。
可能聽到娘起來開門關門的聲音,彩霞從裡屋走了出來,問道:“娘,爹還沒回來嗎?”
“沒呢。”秀芬沒好氣地回答道。
過了一會兒,便聽外面“咣”的一聲,秀芬聽到外面有響聲,倏地站起來忙去開門,嘴裡埋怨著說:“可算是回來了,也不看看都啥時候了,真不讓人省心。”
屋門打開,彩雲進來了。秀芬見隻進來彩雲一個人,便向彩雲身後望望,問道:“怎麽就你一個人,你爹呢?”
“娘,爹沒在周大伯家,周大伯說,爹今天晚上根本就沒去他家。”彩雲挽著褲腿,頭髮被雨淋得濕漉漉的,水一滴一滴地從頭髮上順著臉往下直流。彩雲忙用手抹了把臉。
“沒在?那他能去哪兒啊?他走的時候明明告訴我說是去你周大伯家的。”秀芬皺著眉,疑惑地一遍一遍地想著。她想起了大貴今天吃飯時的反常,想起了大貴和她說的那些話。猛地,她重重地非常氣憤地說了句“這個趙大貴”,便胡亂地找了條用過的化肥袋子,把袋子一個底角用手頂進去,使袋子成一個尖尖的帶後簾的帽子狀,然後往頭上一戴說:“彩霞,你在家看著弟弟妹妹,彩雲,走。”
彩雲不知道怎麽回事,只是覺得娘有些生氣憤怒了。她來不及詢問,便茫然地跟著秀芬走出屋門,走進茫茫雨夜中。
夜好黑,也好冷,雨劈裡啪啦地打在秀芬和彩雲的臉上,使人有些睜不開眼睛。秀芬和彩雲一邊抹著臉上的雨水,一邊深一腳淺一腳地摸索著前行。
根據大貴白天和她的談話,
以及大貴有些反常的舉動,秀芬已經猜到大貴肯定又去賭錢了。想想自己對大貴的關心,想想自己對大貴全部身心的付出,想想為了大貴自己所遭受的屈辱和苦累,想想大貴信誓旦旦對自己許下的承諾,你說,秀芬怎麽能不生氣不憤怒呢。她覺得大貴辜負了她,大貴欺騙了他。 一會兒的工夫,秀芬和彩雲就來到了李大麻子的家,進了李大麻子的院子。李大麻子兩間正房裡傳出了熱鬧嘈雜的人聲,吆喝骰子點數聲,窗戶上人影幢幢晃來晃去。
秀芬站在門外,沒有馬上進去。她順著門縫往裡瞅著,她多希望大貴沒在裡面呀,她多希望她望遍整個屋子也望不見大貴的身影啊,然而,她望見了。她望見了一張那樣熟悉而又如此陌生的臉,一張兩眼死死盯著桌子那樣投入那樣入迷的臉,一張曾向她發過重誓許過諾言的臉,一張她為之付出為之辛勞為之憔悴的臉,一張她有著太多太多愛戀和憐惜的臉,一張讓她充滿期待充滿希望充滿美好想象的臉,一張······
秀芬突然覺得自己的心嘩啦一下破碎了,同時又不可遏製地燃燒著憤怒。她的臉此刻是那樣地冷峻,眼中似乎要噴出火來。她的嘴在抖動著,胸脯好像要爆裂一樣劇烈地起伏著,手也不停地在顫栗在冒出火來。焦急,責備,怨恨,憤懣,此刻全都一股腦地積聚到了一塊兒,她的憤怒就如岩漿即將要迸發出來了。人一旦傷心憤恨到極處,總是要噴出火的。
“砰”,秀芬帶著怒火一下子重重地把門推開了。屋裡的人整個地驚呆了,他們手裡攥著錢,都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看,一個個都惶惑地盯著秀芬,有的又看看在桌子一旁的大貴。大貴呆愣了一下,旋即把手裡的錢快速地塞進兜裡便低了頭。
李大麻子看是秀芬,知道秀芬是帶著憤怒來的,忙陪著小心地說:“喲,是秀芬啊,大貴馬上就回去了,馬上就回去了。”
秀芬沒有理會李大麻子,摘下頭上頂著的化肥袋扔在地上。她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是那樣地漲紅,兩眼直直地盯著大貴一言不發,眼裡含滿了委屈、傷心、怨恨。
大貴賭錢賭得興起投入,沒料到時間已經很晚了,更沒料到秀芬會冒雨找過來。他慢慢抬起頭,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說話,只是結結巴巴地說:“秀芬,我,我······”。
“爹,你怎麽又賭錢呢,你不知道我娘多擔心你呀。”彩雲生氣地責怪著大貴。
秀芬身子在劇烈地顫動著,嘴在抖,手在抖,牙磕磕作響,胸脯不停地起伏。她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可她卻一句也說不出來,滿心的話語在肚子裡亂哄哄地撞擊著,撞得她心裡隱隱作痛。她使勁忍著,忍著。
“趙大貴······”稍頃,秀芬雙眼緩緩地流出了兩行清淚,她緩緩地低低地重重地吐出了這三個字。秀芬心中有千言萬語要傾訴,但最終,千言萬語隻匯聚成了“趙大貴”這三個字。三個字足夠了,三個字倒出了秀芬心中無限的哀怨,無限的悲傷,也有無限的深深的愛,但憤恨,卻隨著這三個字一點點地退去,退去,消失了。
忽然,只見秀芬用手捂著胸口,腰慢慢地彎了下去,臉煞白煞白,身體在慢慢地往下倒去。
“娘。”“秀芬。”彩雲和大貴看秀芬疼痛難忍的樣子,嚇得急忙上前架住了要癱軟在地的秀芬。
“秀芬,秀芬,你怎麽了,你沒事吧。”大貴急急地呼喚著。
秀芬癱倒在大貴臂彎裡,她無限深情地看了一眼大貴,用極低極微弱的聲音說:“回家。”
此刻的大貴,滿懷愧疚,他忙連連答應著說:“哎,回家,回家,我們回家。”
彩雲給娘戴上那個化肥袋,大貴對秀芬說:“來,我背你。”說完,不顧秀芬搖頭,執意地在眾人幫助把秀芬扶起後,用力地背起了秀芬,走了出去。
這一走,大貴是再也不會回來了,再也不到這個讓人痛心傷心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