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娘娘寨,大貴站在路口,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村子,低聲說:“我再也不會來了,再也不會來了。”話語裡充滿了外人難以體味的悲涼、傷感和傷心,這可是他的親姐姐啊。
唯利是圖,無情無義,手足反目,骨肉遠離,貧窮,使同根同宗同血脈的親情也維系不住,斷裂了,而這本該是最牢固的。是人性使然嗎?亦或是時代的異化,這是時代的悲劇,也是時代的悲哀。
大貴和新生這時已經餓得肚子咕咕叫了,他們低頭不語地慢騰騰地往回走著。突然,背後傳來了一個女人的喊聲,“舅舅,舅舅,你等等。”
大貴站住了,回頭望去,只見遠處跑來一個年輕的女孩兒,女孩兒手裡拎著個包裹。
“小玉?你怎麽來了?”大貴認出這是他姐姐的女兒小玉,便問道。
小玉長得白白淨淨,秀氣端莊,水靈靈的,看起來也就二十歲的樣子,雖然家裡有錢,但穿的很樸素,並不像有些有錢人家的女孩那樣穿的豔麗時髦,一看就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女孩兒。
“舅舅,剛才我娘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你別往心裡去。我給你們帶了些吃的,回去給你和妗子彩雲她們吃吧。”說完,小玉把手裡拎的布匹包的包裹遞給了大貴。
大貴看著小玉遞過來的包裹,知道裡面都是吃的乾糧,問道:“小玉,你給我拿這麽多吃的,你娘知道嗎?”見小玉猶豫起來,大貴明白,小玉是背著她娘偷拿出來的,心裡忽然覺得很感動。他充滿感激地說:“小玉,舅舅謝謝你,舅舅沒有白疼你,我知足了,不過這些吃的,你還是拿回去吧,省的你娘知道了埋怨你,唉,你娘可是我的親姐姐啊。”說到這兒,大貴又傷感起來。
“舅舅,你就拿著吧,我也幫不了你什麽,你別嫌少。你也別恨我娘,我知道她做的有點過分,我替我娘給你賠個不是,好了舅舅,我回去了,你回去了替我向妗子問個好。”小玉顯得很傷心,眼裡已經在浸出淚水了,她說完慢慢轉身向村裡走去,邊走著,邊不停地用手抹著眼睛。
大貴兩手捧著沉甸甸的包裹,望著小玉遠去的背影,久久地站立著。他捧著的是一個包裹,更是一顆純潔善良的心啊。
“好閨女,舅舅知足了。”大貴自語著,又轉身對身邊的兒子說,“新生啊,等你長大了,要記著你小玉姐姐的好,啊。”
“嗯。”新生抿緊了嘴唇,似突然長大懂事了,重重地點了點頭。
“咱們走吧。”大貴轉過身,向來時的路走去,新生小步緊走地跟著。
太陽明晃晃地照著大地,雪反射的光刺得人眼睛有些迷離。路上的積雪開始有些融化了。
“爹,我有有點累,咱們歇會兒吧。”新生累得直急促地喘氣,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好,爹也累了,咱就歇會兒。”大貴用腳把路邊的雪劃出一小片空地,然後把手裡拎的包裹放在空地上,邊解包裹邊說:“這包裹還挺沉的,你小玉姐給咱拿的可真多,餓了吧,來,先讓你吃一個,嗬,瞧,有饅頭,有包子,有豆包,還有——”大貴一邊高興地翻動著乾糧一邊高興地說著時,忽然,他愣住了,臉上顯出疑惑的神情——他看到在乾糧的中間有一張折疊在一起的紙。
大貴拿起紙,慢慢地打開,生怕一不小心把紙弄壞似的。赫然,一張嶄新的十元人民幣出現在大貴的眼裡。
“錢,你小玉姐給的錢。”大貴似乎是在對新生說,
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語。他拿起錢,手微微地在抖,他情不自禁地轉過頭向剛走過來的路凝望,嘴唇翕動著,眼睛竟潮濕了。 大貴把錢放進裡面棉衣的兜裡,用手拍了拍,然後又用手抹了抹眼和臉,深深地吸了口氣,說:“兒子,來,吃東西,你吃什麽?”
“我要吃豆包。”
“好,給。”大貴從包裹裡拿起一個豆包遞給兒子,自己則拿起一個饅頭大口地吃起來。
“爹, 豆包真甜,比饅頭好吃。”新生興奮地貪婪地大口大口吃著,竟顧不上這冰冷的冬天,豆包其實已經都凍得冰涼硬梆梆的了,他太想吃饅頭包子這類用白面做的食品了,做夢都想,他也太餓了。
一個凍得冰涼硬梆梆的豆包,新生卻吃的那樣香甜,吃的那樣地興奮滿足,吃的那樣地幸福,這是現代孩子所無法想象、理解和體會的,現代孩子可能再也體會不了了,因為,那是時代的印記,是時代的疤痕,而時代一去不複返了——再也不要複返了。
“嗯,好吃,饅頭也好吃。”大貴邊大口吃著,邊向遠處被積雪覆蓋的茫茫田地望去。
哦,太美了,整個大地空曠遼遠,遠遠近近的景物是那麽清晰地展露出它們的姿態來,到處都是潔白,到處都是亮晃晃的。大貴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舒暢愜意,以前只顧匆匆趕路奔波,竟從未注意到近在眼前的美好,原來,世界竟是那樣地明澈那樣地美。
“嗯,瑞雪兆豐年,今年小麥該豐收了。”大貴看著茫茫積雪,內心充滿了喜悅和對未來的美麗期盼。盡管小麥被積雪覆蓋了,但大貴卻似乎看見了小麥在雪下正滋滋地飲著雪水,正綠油油地蹭蹭竄長著。
大貴正美滋滋地想著,新生已經把豆包吃完了。新生看著大貴,有些怯生生地說:“爹,我還想吃。”
“還想吃啊,好,給。”大貴聲音響亮乾脆地從包裹裡又拿出一個豆包遞給新生。
“快了,小麥快泛青了。”大貴大口地咬了一口饅頭,眼睛又望向白雪茫茫的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