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溫仲文的挑釁,拓跋明德只是搖了搖頭,淡然說道:
“沒用的。”
言罷,溫仲文忽然便感覺到他經脈裡那些屬於拓跋明德的真氣絲,輕輕松松地就撬開了他的中府與脊中。
“你雖然關閉了身識,可搜魂手對你經脈的刺激並沒有消失,只要我喚醒你的身體對搜魂手的記憶,再用真氣衝開你封閉的穴位,便是雙倍的酥癢。”
拓跋明德冷冷地說道:“我說過,反抗的話,受苦的終究是你自己。”
隨著拓跋明德的話音落下,那種麻癢的感覺不僅回來了,而且變得更強烈了!
這一次,溫仲文甚至已經感覺到,被封鎖住穴道,也抑製不住自己渾身肌肉的顫動,抓心撓肝卻不可得的麻癢,被放大到兩倍之後,沒過多久,他的腦中便已經糊成了一片空白。
閉六識的狀態再也無法維持,右眼中的銀光慢慢散去,溫仲文的眼神也變得空虛和茫然。
他甚至無暇注意到,自己的眼淚和鼻涕,已經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
拓跋明德看到溫仲文這個樣子,暗暗點了點頭,火候已到,沒有人在搜魂手之下還能保持完整的心神來進行對抗,現在這個時候,不管問出什麽問題,自己所“聽到”的,就一定會是絲毫沒有任何偏差的、最本源的心聲。
“你,是否……”
問題隻開口起了個頭,拓跋明德身後的杏桃林裡,忽然傳來了一個帶著輕微鼻音的女聲。
“哈,我可沒記得今天邀請了客人上門啊。”
聽到這個聲音,眼神已經有些渙散的溫仲文,心中忽然振奮了起來,斜著眼努力地望向來人。
而拓跋明德也皺起了眉。
心聲又混亂了……
可惜,功虧一簣。
他依然製著溫仲文的中府大穴,轉頭看去,卻只見一人提著酒囊,慢慢地從林中小路裡走了過來。
不是諸葛嵐又是誰人?
但諸葛嵐走近之後,看到眼前的場景,忽然一陣沉默。
“那個……我會不會打擾到你們了……”
不得不說,眼前的場景還是頗有衝擊性的。
平躺在地上的溫仲文,胸前衣衫盡開,五官扭曲的臉上,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而坐在他身邊的拓跋明德,將手按在他赤裸的胸膛上,一臉淡漠……
聽到諸葛嵐這樣說,溫仲文頓時羞憤欲死。
但拓跋明德倒是無所謂地站起身來,望著諸葛嵐,微微皺了皺眉頭道:“我還以為諸葛娘子你明日晨中才會回來。”
“啊,本來是這樣打算的,”諸葛嵐擰開酒囊,狠狠地朝嘴裡灌了一大口酒,這才笑道:“若非我今日靈機一動,想著回來看看,哪能看到這麽有趣的場景呢?”
“冷靜一些,諸葛娘子。”拓跋明德站了起來,對著諸葛嵐認真解釋道:“我知你們黃龍衛一向護短,所以才用了些最不麻煩彼此的方式。”
“哈哈,是嗎?原來是先斬後奏習慣了。”諸葛嵐冷笑道:“也對。”
“要和你這條瘋狗要講正常人的道理,好像是有點難,畢竟你連朝廷的規矩都不願意守……”
“但咱們黃龍衛也有黃龍衛的規矩。”
“嘴上給你這條瘋狗來說,多半是記不住的。”
“還是直接動手告訴你,更方便一些!”
諸葛嵐話音才落,杏桃林中,一團巨大的黑影挾著恐怖的破風聲,刹那間便衝到了拓跋明德的面前,
如涼瓜一般大小的木拳,此刻化作了最為恐怖的鈍器,連帶著前衝的千鈞之勢,照著拓跋明德的臉便錘了下來。 能出這一拳的,自然便只有阿呆。
溫仲文曾經私下問過龐承嗣,諸葛嵐到底有多強,龐承嗣只是苦笑著指著阿呆說道:“你看到那雙砂缽大的拳頭沒有?每一下幾乎都與我全力出拳時沒有太多區別,但我只能打上最多十來拳,而阿呆……只要元石未竭,它便不會累。”
龐承嗣說得認真,溫仲文卻是將信將疑。
龐大哥的拳頭自家是見識過的,堂堂正正、威力無儔,隻論在一雙拳頭上的修為,整個長安能勝過他的也不多,若說阿呆每一下都能打出龐大哥的全力一擊,那該有多可怕?
而現在,溫仲文便親眼目睹了這種可怕。
若是這一下被正面錘實了,拓跋明德的頸骨都要被打折!
但拓跋明德只是腳下輕踩方步,輕輕一扭,堪堪在間不容發之際避了過去。
與此同時,他腳下的步伐並未停息,而是忽丁忽八,身形也變得如急流中的遊魚,滑膩且難以捉摸!
溫仲文看得震驚,心中暗想:
這一下擺動,純靠簡單的步法爆發,就已經和雲渡禪師的雲浮不動身相差仿佛了。
不,雲渡禪師飽受內傷困擾,但就算他還在巔峰狀態,灰眼應該也能抓到他的軌跡,只是我未必能跟得上而已……
不管溫仲文心中如何去想,但在拓跋明德看來,和眼前的機關獸死拚蠻力,並沒有任何的意義,更何況是阿呆這種凶獸。
他想要惑亂的並非是阿呆,而是不遠處的諸葛嵐。
阿呆雖然爆發力強大,可攻擊范圍狹小,對付這樣的機關獸,只要讓玄機使無法判斷出準確的攻擊距離,幾乎就等於封死了對面的攻擊!
果然,阿呆這恐怖的一拳,在拓跋明德的詭異閃動下,失去了準頭,砸到了地上,發出噗的一聲沉悶聲響,硬是將杏桃林的泥地錘出了一個大泥坑。
黃泥飛濺。
連這女人都拿拓跋明德這條瘋狗沒有辦法嗎?
溫仲文心中一陣失望。
不,不對……
這是……
好驚人的戰鬥直覺!
拓跋明德的步伐雖然玄妙,但他每一次的高速移動,在被激起的漫天黃泥點中,軌跡已然清晰可見!
之前溫仲文看過幾次諸葛嵐的出手,完全是憑借著阿呆恐怖的殺傷力瞬間結束了戰鬥,可他今天才第一次認識到,這女人在戰鬥中的應變能力,竟然也如此驚人。
簡單的一招破解了拓跋明德的步法之後,阿呆兩腿一弓,順勢一蹬,便朝著拓跋明德沉肩撞去。
眼看避無可避之時,拓跋明德眉頭一皺,深吸一口氣,側身一躍,空中擰腰半轉身,同時踢出一腳,皂黑色的官靴點在阿呆撞過來的側肩背處。
兩股大力相交,只聽到“嘶啦”的一聲,拓跋明德的官靴尖頭處完全爆開,右腳足趾完全露了出來。
他的足趾竟然比一般人的腳趾還要長上小半截,而這足趾竟是如手指一般靈活,虛握成弓,撐在阿呆身上,然後一點一推,借著這一下的力道,拓跋明德凌空飛退,恰好避開了阿呆的肩撞。
這一手,正是他在西市救下那對母子時所亮過的高明身法!
但阿呆的這一下,力量並不比馬車車廂的一撞來得要小,拓跋明德在空中連轉了三圈,才完全卸去力道。
不過此時,他也拉開了與阿呆和諸葛嵐的距離,足尖一點,再次向後一躍,跳到了一株桃樹之上。
桃枝細嫩,拓跋明德卻能輕松地站立在其上,這份輕身功法,委實稱得上是令人震驚了。
“不要意氣用事。”拓跋明德看了一眼自己殘破的官靴,再次皺了皺眉,這才對諸葛嵐說道:“龐承嗣帶回來的這個小子,已經兩次出現在‘血眼迷案’的現場,我現在找他,總比大理寺那些黑狗子來找他要好。”
“兩次?明明只有一次啊……”仍然躺在地上的溫仲文心中疑惑:“我什麽時候見過另一起凶案了?”
“呵,你這條瘋狗,與大理寺的黑狗互相攀咬,與我又有何乾?”諸葛嵐只是冷笑:“那麽,你的狗耳朵,可曾聽出些什麽有用的?”
拓跋明德沉默了片刻,這才說道:“似乎是我想錯了……你們與凶案無關。”
“但這個案子已經上達天聽,你該知道意味著什麽。”
“案情一旦凝滯,聖母天后必然親自點將,那人若來,對我固然無益,可這也不會是你們想看到的吧?”
“哼,那賤人來便來,我還怕他不成?”諸葛嵐怒道,抬起右手,劃出一片玄奧術式:“阿呆,我們繼續!”
阿呆轉過身,面對著那棵桃樹,雙足再次後彎。
拓跋明德搖了搖頭。
他本欲圖避開諸葛嵐,畢竟與她這種玄機使交手,不僅勝負把握未知,就算打贏了,也不會有任何好處。
可既然對面要打,雖然麻煩,也只能接了。
桃樹上的拓跋明德,足尖一沉,樹枝便開始上下晃動起來。
令人稱奇的是,站在樹梢上的拓跋明德,就像被粘在樹上一樣,隨著樹枝不斷擺動。
而那晃動的頻率越來越急,似乎帶著一種奇妙的韻律。
觀戰的溫仲文僅僅只看了片刻,便覺得心神顫動,感覺那拓跋明德在樹梢晃動的任何一個時機裡都能夠出手, 可這時機變換不已,他根本無法把握。
兩人方才的交手只有一瞬間,更多的不過是試探,可現在如果兩人再次出手,便不會有任何的保留。
杏桃林中風雨欲來,這令人窒息的氣氛也不斷滿溢,在即將達到某種臨界點的時候……
空中忽然傳來了撲棱撲棱的聲音。
一隻機關竹鳶從遠處慢慢地飛了過來,在兩人的頭上盤旋。
那竹鳶的軀乾只有巴掌大小,翅膀似綢非綢,看上去做工極為精細。
隨著竹鳶一圈又一圈的飛舞,拓跋明德腳下的樹枝,抖動的頻率也越來越慢,逐漸趨於靜止,而阿呆也慢慢直立起身,將雙手垂下,林中緊張的氣氛漸漸散去。
而後,那竹鳶的翅膀向後一收,從空中悠悠地滑落了下來,降到了諸葛嵐的懷中。
諸葛嵐狠狠地盯了一眼拓跋明德,這才從竹鳶的腿上取下一張帛條,然後熟練地把那竹鳶翻折了兩下,竟然將之變成了發飾別在了後腦上。
之後,諸葛嵐將那帛書展開,很快地看完了上面所寫的內容,抬起頭,帶著點不忿,對著拓跋明德說道:“哼,今天你運氣好。”
“掌櫃的說你可以走了,案子的事情,她有安排。”
“明天,我們會親自登門拜訪的。”
拓跋明德點了點頭,也不多言語,利落地向後一縱,便越過了院牆,消失在了沉沉的暮色之中。
咚咚咚,咚咚咚。
此時,宵禁的暮鼓終於響起,由遠及近,次第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