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燈曖曖,爐火醺醺。
諸葛嵐閑坐在大堂中,小口啜飲著杯中酒。
溫仲文盥洗過後,換過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靜坐在她的對面,表情別扭。
看著諸葛嵐只顧飲酒而不說話,溫仲文終是忍不住先開了口:“嵐姐,拓跋明德他今日為何……”
諸葛嵐放下酒杯,眼中帶著笑意,撇了撇嘴道:“那條瘋狗,所修的功法乃是古象雄佛法中的一支,號稱能聽察萬物,有他心通之能。估摸著就是你今天從西市離開的時候鬼鬼祟祟的,才被他盯上了。”
“呵呵,你打死又不肯說出夢見過那紅色的眼珠子,就你現在的修為,稍有語焉不實,拓跋明德一聽就能聽出問題來,可不就逮著咬上來了麽?”
人形測謊儀?
雖然長安多奇人異士,可這種匪夷所思的手段未免也太……
不,我每天都能看到阿呆這種更不合理的的東西,相比之下,拓跋明德這也確實不算什麽……
收回了望向廳外靜靜抱坐著的阿呆的眼光,溫仲文搖了搖頭,恨聲道:“那,那他平時辦案,就是這……這種手段嗎?”
“咳咳。”
諸葛嵐喉頭微動,臉上表情稍微抽搐了一下,旋即用手揉著臉頰,低咳了兩聲,這才說道:“啊,對不起……燒酒有些劣質,嗆到喉嚨了。”
媽的,想笑你就笑吧……
“拓跋明德嘛,我早說過了,瘋狗來的。”諸葛嵐攤手說道:“他一個黨項蠻子,根本不懂查案的,看到誰有嫌疑就抓起來拷問啊,反正有他心通,問得多了,總能抓到人的嘛。”
“可……”溫仲文不甘地問道:“大家就由著他這麽來嗎?”
“不然你以為他冷面閻羅的名頭是怎麽來的。”諸葛嵐笑道:“得罪了薛大將軍,居然沒有死全家,只是被聖母天后丟到長安來,這種肆無忌憚的狠人,誰敢惹他?”
媽的,明明長得一副陰謀家的長相,結果是個莽夫?
溫仲文頓時牙酸了起來,無奈地問道:“那他為什麽……呃……為什麽用搜魂手的時候,要……呃……”
“噗嗤……”
這一下諸葛嵐是真的沒忍住,偷笑了一聲,然後馬上低下了頭去,拚命地揉著臉,好半會才抬起頭來,眼睛歪向一邊,根本不敢看滿臉窘迫的溫仲文,強忍著笑意說道:“他的搜魂手你應該感受過了……”
不知道為什麽,諸葛嵐說出感受兩個字的時候,溫仲文總覺得語調有些奇怪,希望是自己多心了吧……
“那是將真氣拉成絲,反覆刺激穴道的精細活,不貼著你的中府大穴讀脈,萬一操作失誤,把你變成廢人也是有可能的哦。”
“可你不是說他能分辨謊言嗎?為什麽還要用上這麽惡心的功法?”
“我怎麽知道?我又不是拓跋明德他阿娘。”諸葛嵐沒好氣地說道:“不過掌櫃的曾經說過,拓跋明德的他心通,在對方心思越是純淨的情況下,分辨的效果也就越好。”
“所以……給你上刑大概是為了讓你精神更集中一些吧……”說到這裡,諸葛嵐拍了拍溫仲文的肩膀,笑道:“其實那黨項蠻子也是留了手的,他那搜魂手,能給你撓癢,自然也能讓你痛不欲生,有機會你可以再找他試試看嘛。”
溫仲文默然不語。
確實,那拓跋明德除了讓自己難堪了一點之外,並沒有想要傷殘自己的意思,甚至他給出的箭術訣竅的指點,
更是對自己頗有裨益…… 但只要一回想起拓跋明德那視自己如無物的淡漠眼神,溫仲文便覺得心中一陣邪火上湧。
如果我不是那麽弱的話……
“喂喂,你堂堂男子漢大丈夫,被欺負了以後打回去就是,”諸葛嵐推了推溫仲文的肩膀,說道:“最多……最多我以後不拿這事取笑於你便是。”
溫仲文沒有回這話,只是站起身來低聲道:“嵐姐你自先吃酒,我今天很累,先去睡了。”
“嘿……”諸葛嵐搖了搖頭,指著溫仲文說:“搜魂手的殘余影響大概還會持續一段時間,今夜裡,你若是覺得體內偶有麻癢,也是正常的,不用去管他,睡一覺就好了。”
“多謝嵐姐的提醒。”
說完這話,溫仲文一拱手,便退了出去。
看著溫仲文離開之後,諸葛嵐將杯中剩下的一小口酒一飲而盡,這才從懷中取出竹鳶上的那張帛書,攤在了桌子上,一邊看,一邊用手指輕輕地敲打著桌面。
“掌櫃的這是想幹什麽?”
……………………
在回到自己的耳房之後,溫仲文習慣性地睡前打坐溫養真氣,可正如諸葛嵐所說的,一旦平靜下來,搜魂手的“余毒”反而讓他總覺得渾身上下什麽地方一直發癢,好在並非難以忍受,只是……有些無法集中精神罷了。
既然無法專注於打坐,溫仲文隻好無奈放棄了修行的打算,歎了一口氣:“罷了,還是聽嵐姐的,睡覺吧……”
側身躺下,溫仲文卻是暫時沒有多少睡意。
窗外,透過回廊,能看到大堂處依然微亮的燈火,諸葛嵐仍在喝酒。
她看不上自己。
這一點溫仲文大概心中有所猜測,或許這也是她一直對自己態度暴躁的原因。
但自己也沒有什麽立場生氣就是了。
龐大哥的一雙鐵拳,諸葛嵐的阿呆,甚至還有那小道士精妙的符法——黃龍衛他見過的這些人裡,哪個不是一等一的好手?自己更是用耍賴的方式才硬是纏上了龐大哥,才讓他將自己帶到長安來。
結果呢?
不僅大哥的死因一點頭緒都沒有,更是自己想豁出命去變強都做不到……
嚴格說來,他從“現代”的生活到“現在”的生活,也僅僅只有一百多天,可卻感覺像是已經過了一百多年,那記憶裡的高樓大廈,就像午夜幻夢一般,逐漸遠去。
河梁鎮外陌生又熟悉的風景、姬先生華麗又詭異的面具、王家小娘子出殯時的悲歌,這些畫面,慢慢地在他的腦中一遍遍地輪轉而過。
最後,腦海中的畫面定格。
那是拓跋明德望向自己的眼神。
不是輕蔑,而是……
完全的無視。
溫仲文睜開雙眼,強行控制住了想要撓向後背的手,咬著牙,艱難地爬起身來。
“還是……再試試打坐一下。”
調息之後,溫仲文來到了自己的意識空間之中。
如今的他,已經能很好的區分和適應自己在意識空間裡的不協調感。
當他再睜開眼時,看著榻下的黃竹板,還有面前的黑火爐與矮幾,已經能夠做到毫不驚異地輕松翻身下床。
走到了矮幾之前,溫仲文翻開了桌面上那本看上去不太起眼、封皮還有些泛黃的訂裝書。
是的,這本書就是《流光》,能夠記錄下被灰眼所解析的武技。
而現在,《流光》裡赫然多出了三頁新的內容。
“泛用真氣導圖二型。”
“已完全解析。”
看到“完全解析”四個字,溫仲文有些陰鬱的心情,忽然變得稍微有些愉悅了起來。
適才灰眼被開啟的時間並沒有多長,他甚至已經做好了解析一無所成的心理準備。
可結果卻是……成功做到了對搜魂手的完全解析。
這讓溫仲文感到有些意外。
要知道,灰眼到目前為止,所能夠完全解析的功法,也僅僅只有閉六識而已——那還是他習練了多年的緣故。
“如此說來……”
溫仲文思考了片刻,很快心中便有一個合理的猜測。
灰眼對功法解析的完成度與速度,應該是和自己對這項功法的“熟悉程度”是相關的。
閉六識是自己習練時間最長,也最為熟悉的功法,自然是第一時間就能輕松完成解析。
而對搜魂手的解析之所以如此順利和完滿,有很大的可能,是因為拓跋明德施放搜魂手的時候,需要緊貼對方的中府大穴——這固然能夠更為精細地探查對方的氣脈,但同時也以此為橋,將自己的虛實也暴露在對方面前。
正常情況下,對方中了搜魂手,沒有任何反抗的余地,自然也沒有辦法反過來探查拓跋明德,可架不住溫仲文有灰眼這個外掛——幾乎等於說,拓跋明德是自己親手一點一點地將搜魂手的真氣運行方式“傳授”給了溫仲文……
“哈,拓跋明德,嘿嘿嘿……”
發現了這一點之後,溫仲文興奮了起來,陰鬱的情緒幾乎一掃而空了。
他甚至已經開始幻想著,當自己學會了搜魂手之後,要如何如何對拓跋明德來一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可當溫仲文認真地閱覽過那三張真氣導圖之後,卻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三張圖裡,有兩張圖上所繪製的真氣導向,其複雜和精細程度,竟然遠遠地超過之前所收獲任何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