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官人這是意欲何為?”
溫仲文憤怒地問道。
拓跋明德沒有回話,望了一眼自己的掌心,若有所思。
他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黃龍居,以及之後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全都是刻意計劃好的。
事實上,拓跋明德從現身開始,就刻意引導著兩人之間談話的節奏,多分惑亂溫仲文的心神,先通過指點對方箭術來令其松懈,更是在對方心神最不設防的一瞬間,拋出問題驚擾對方的心神。
之所以這麽做,完全是因為拓跋明德具有一種極為特殊的能力,名為“誘心印”,能通過對方最本能的生理情緒反應,來判斷其所說話語的真假。
有時候,為了判斷對方話語的真假,拓跋明德不得不多方誘導談話的節奏,製造對方情緒的變化——這在不明就裡的人眼中,便只是拓跋明德陰晴不定、喜怒無常了,也難怪他被放逐到長安沒多久,便成就了“閻羅”之名。
正常的武藝,多以內息的變化交感作為鎖定和出手的“氣機”;拓跋明德卻獨樹一幟,將情緒的變化做為“氣機”,只要掌控住了別人的情緒,天然也就掌控住了偷襲的最好“時機”,只要被拓跋明德的誘心印擾亂了心神之後,便幾乎不可能逃脫。
更別提溫仲文僅僅只有通達之境,拓跋明德偷襲他的這一掌,只要打出,幾無不中之理。
可事實證明,那位掌櫃的手下果然是不能小覷的。
眼前的這小子,竟然從誘心印當中掙脫了出來……不,完全沒有任何掙脫的痕跡,在那小子的右眼變成銀灰色之後,誘心印就好像瞬間被破除了。
但見過許多風浪的拓跋明德,終究沒有被一點小小的異變影響到心神,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黃龍衛的人有多難纏,從未指望過自己能輕松獲得想要的答案。
“好手段,我竟然看不透,不過……”
拓跋明德話音未落,溫仲文已經感受到了莫大的凶險,右眼的銀光飛速地指向自己的右邊身側,他連看也不看,憑著感覺射出一箭之後,急忙又伏低身子想要向左翻滾。
但是,拓跋明德的速度實在太快了!
溫仲文的那一箭才剛射出,拓跋明德右腿輕彈,那日在西市裡所展現出的驚人速度,再次出現在溫仲文的眼前——僅僅一撇之間,他便跨越了兩人近十步的距離,羅袖翻起,又是一掌,直直地朝溫仲文的背心印了下去,臉上古井不波:“技止此爾。”
靠著灰眼,溫仲文的目力勉強能“追蹤”到這一掌的蹤跡,可無論他如何側身翻滾閃避,拓跋明德這看似簡簡單單的一掌,卻罩住了溫仲文所有騰挪的空間,這麽簡簡單單地拍到了他的背上。
一股巨力從後背湧出,溫仲文頓時感覺像是被某種巨獸撞到了一般,渾身一滯,喉中湧起一陣腥甜,腿腳也失去了力氣,趴倒在地。
“你是要自己說,還是我來問你?”拓跋明德輕輕地用手拂了拂衣角,像是剛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面無表情地說道:“相信我,你不會希望讓我來問你的。”
溫仲文勉強支著身子爬了起來,心中沒有任何的恚怒。
兩人的實力差距是如此之大,憤怒沒有任何的意義,而且……
“嘿……嘿嘿,呵呵呵……”
溫仲文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忽然低笑出聲。
雖然不明白,關於午間西市的那樁案子,拓跋明德為何如此篤定自己知道些什麽,
甚至或許,只要告訴拓跋明德關於自己預見到血紅雙眼的夢境,他還能幫助自己調查出原因也未必。 但是,溫仲文此時此刻,偏偏不想理會拓跋明德。
並不只是憤怒。
而是拓跋明德的行事方式,本能地讓他感覺到很不舒服。
所以他決定不理會拓跋明德。
最重要的是,他在賭拓跋明德絕對不敢下殺手。
不僅僅是因為拓跋明德想從他嘴裡知道些什麽,更是因為他相信黃龍衛不會是個普通的遊俠社團——普通的遊俠社團不可能同時招攬得到龐承嗣、諸葛嵐和小張這樣的人。
“拓跋明德也隻敢在黃龍衛沒有其他人的時候才敢來欺負我這個弱雞!”
想明白了這個事實之後,溫仲文更是硬氣了起來,但硬氣之余,也不免有那麽一絲心酸……
“那就是不願意說了?”拓跋明德皺了皺眉,說道:“也許你以為,那位掌櫃能讓我有所忌憚?”
說完這話,拓跋明德走上前來,出手如電,封住了溫仲文的穴道。
“很抱歉,封住穴道是為了你好,這樣你的掙扎就不會那麽劇烈。”
說完這話,拓跋明德開始動手解溫仲文的外袍。
他……他想要幹什麽?他不會是想要……?
喂喂……不要啊,我願意說了啊!
我可不是那種人啊!
溫仲文腦中泛起了極為不好的聯想,驚恐不已,但他此時已經被封住了穴道,身不能動、口不能言,只能瞪大了雙眼,渾身顫抖。
“咦?你似乎忽然變得很害怕?你知道我的搜魂手?”並不知道溫仲文腦中轉過的是何等失禮的想法,拓跋明德搖了搖頭,說道:“晚了。”
慢慢地將溫仲文的外袍解開,再撩開溫仲文的襟衫和汗衫,讓他的前胸完全暴露在空氣中之後,拓跋明德緩緩地將右掌完全貼合在溫仲文的胸前,一字一句地說道:
“仔細聽好我說的每一個字。”
“你千萬不要試圖反抗,不然受苦的還是你自己。”
“沒有人能在我的面前說謊。”
似乎不是我想的那樣啊……
那就沒啥好怕的了!
溫仲文心中長舒了一口氣,但很快,一股奇異的感覺,慢慢地從體內湧起。
初時,僅僅覺得體內不知何處有些酥癢,多少還能忍受。
但不多久,溫仲文便開始感覺到,似乎有無數的螞蟻在自己的皮膚之下,在血管裡、在骨髓裡,慢慢的、慢慢的爬行。
那種來自全身每一寸肌膚的、持續不斷的麻癢,不劇烈,卻連綿不絕,讓人無法忍受。
溫仲文整張臉的肌肉都因為抽搐而扭曲了起來——若不是他現在無法動彈,恐怕他已經跪在地上,一邊打滾,一邊撓遍自己的全身。
隨著拓跋明德將手抽離溫仲文的胸口,體內麻癢的感覺也隨之停了下來,溫仲文全身的肌肉這才放松了下來,長出了一口氣,渾身大汗淋漓。
時間並沒有過去多久,溫仲文卻感覺像是經歷了一個世紀。
“聽好了,我再問你一次,今日西市的命案是否與你有關?”
溫仲文怒瞪著拓跋明德,雙目噴火,心中卻是一陣疑惑。
他不幫自己解穴,自己又怎麽回答他的問題?
莫非這個人是瘋子不成?
可眼前的拓跋明德,狹長的雙目中透出的是如寒冰一般的冰冷與淡漠,沒有絲毫瘋狂的跡象。
“唔,原來是……不確定嗎?”拓跋明德歪著頭,忽然自語道:“那……再試一次。”
他的手掌再度按上溫仲文的胸膛。
那種讓人幾乎崩潰的麻癢,也再度襲來,遊遍了溫仲文的全身。
“唔!”
就算被封住了穴道無法動彈,溫仲文也能感覺到自己每一條肌肉的跳動與撕扯。
不,不行了……
要想辦法……
他的確是瘋的!
可是,在實力差距猶如天塹鴻溝的情況下,出於絕對劣勢的溫仲文,根本想不到任何脫困的辦法。
這個時候,他本能可以依賴的也只有……
灰眼!
可惡……沒法集中精神……
那麻癢如附骨之疽,讓溫仲文根本沒有辦法寧心靜氣,平時很容易就能完成的閉六識,也根本無法在這種情況下使用出來。
拓跋明德的“搜魂手”,只是讓人麻癢難當,卻不是要人命,這樣的情況也沒有辦法去觸發灰眼的自動警戒——至少,眼前的程度並不行。
只有等……
果然,沒過多久,拓跋明德再次停止運使了搜魂手,繼續不緊不慢地提問道:“你,是否知道西市命案的凶手是誰?”
我知道,是你媽啊!
溫仲文瞠目欲裂,心中無聲的呐喊,嘴上卻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不,不對,冷靜……
媽的好癢……
閉六識……
給我……開!
終於,抓住了這個短暫的間隙,在沒有搜魂手的干擾下,溫仲文努力地將心念收束集中,成功地開啟了閉六識,喚醒了灰眼。
在他的右眼中,銀光如星如瀑,漫天狂舞,化作一束銀河,將拓跋明德包裹了起來!
“唔……答案竟然是不知道嗎?奇怪……”完全看不到這些銀光的拓跋明德,正在低頭喃喃自語間,忽然發現溫仲文的右眼變成了一片銀灰色。
“哦?有趣。”拓跋明德再次將手掌按向溫仲文的胸前。
溫仲文心中大驚。
銀色小可愛們的解析是需要時間的, 拓跋明德這個時候要是再施放搜魂手,自己很難再保持閉六識的狀態,那解析自然也就要失敗了。
萬幸的是,拓跋明德並沒有施放搜魂手,溫仲文感到,無數如細絲般的內息,瞬間從拓跋明德的手掌中探放而出,扎進了自己的經脈中。
隨著那些真氣絲在溫仲文的周身遊走,拓跋明德輕輕抬頭,好奇地問道:“閉六識?可為何能讓這右眼的瞳色也變了?”
溫仲文頓時恍然:“他……他這是在探查我的內息運行?”
“也是,你不過是通達之境,奇經八脈未開,隻封住你的天突與膻中,倒是沒法阻止你用六腑之氣,”拓跋明德搖頭失笑:“可你無法封閉意識,所以……這是想封閉身識來對抗搜魂手帶來的酥癢?倒是有些小聰明。”
咦……還有這個方法嗎?
溫仲文在大多數情況下,除了將“閉六識”作為開啟灰眼的工具功法之外,用得最多就是強化眼識和身識,但他沒有想到,閉六識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起到特殊的作用。
呵,老子本來不知道,但是你既然提醒了老子,那就別怪老子我照方抓藥了!
心念電轉,溫仲文努力調動著六腑內的真氣,刺激著中府與脊中兩處大穴,將身識完全封閉。
拓跋明德再次運使搜魂手,但因為溫仲文已經封閉的身識的關系,那種從骨頭裡滲出的難以忍受的麻癢,已經大幅減輕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程度了。
溫仲文雖然不能說也不能笑,但他的雙眼透出了得意洋洋的神色,挑釁地看著拓跋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