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嚕嚕嚕……”
瓦甑中的水被燒開了,蒸汽透過蓋子的縫隙發出了尖利的嘶吼,打斷了溫仲文的思考。
他急忙將書合上,小心塞入懷中,再從牆上掛著的籃子裡取下一摞餅子,抽出兩張,又從灶上吊著的臘肉上割下薄薄一片,用餅子夾著,一同攤在瓦甑裡。
絕大部分關中百姓都以面為食,然而,想要吃到如後世一般的精加工白面,就需要先用石碾去殼,再用石磨將麥粒磨成粉,之後層層過篩,價錢自然貴上許多。
普通人大多選擇的是隻經過粗篩、還稍微帶著點黃黑殼粉的粗麵粉,這種麵粉比細白面一鬥要便宜了兩到三成,唯一的缺點就是吃起來略有些黏,還有些纖維雜質會塞牙。
不過對於當前經濟狀況並不算特別寬余的溫仲文來說,便宜就已經是最大的優點了。
在等蒸餅子的時間裡,溫仲文從醬缸裡取出了一些醋芹和醃薤菜,小心切碎,而這時餅子也蒸好了,他用刀輕輕地挑起瓦甑裡的餅子,小心翼翼地捏了好幾次餅子的邊緣,又是扇風又是吹氣,等餅子稍微涼了些,這才揭開最上層的那一張,將切好的芹菜碎與薤菜碎,灑在被蒸得有些發亮的臘肉片邊上,蓋回上面那層餅子,輕輕壓實了,再卷成一團。
看著手中帶著油光、散發著麥香和醬香味的卷餅,溫仲文笑了笑,自嘲地說道:“恩,至少……我做唐氏三明治的水平,比原來進步了不少。”
說完,他用力地對著卷餅咬下一口。
咀嚼了幾下之後,溫仲文熟練地取出一根被他打磨過的木簽子,剔著牙縫,喉嚨裡發出一聲自己他自己才能聽到的歎息聲:
“要是,要是有番茄醬就好了……”
飯飽神虛後,溫仲文看著天色還不算昏暗,便提著弓來到了東院杏桃林邊,想著練習一會兒箭術,既是消食,又是放松心情。
對於弓箭,溫仲文的兩輩子都不陌生,甚至他還能自豪地宣稱自己是一名極為出色的弓手——如果是比賽或者打獵的話。
可若是像河梁鎮一役時,需要在激烈的跑動中射擊,即便有著灰眼的幫助,他對自己的命中率仍然不算太滿意。
更別提今日在西市,他跑動中射出的那一箭,竟然空了。
一箭斷繩,是神射手的境界,倘若是靜止射擊,就算沒有灰眼的幫助,溫仲文也頗有七八分的自信;可想要在劇烈的運動裡開弓射中目標——哪怕是靜止的目標,他此前並沒有試過,但現在看來,頗有些……難度。
弓是溫仲文的所長,是他對自己唯一真正有信心的地方。
而現在的他,在功法修行上遭遇瓶頸之後,迫切需要為自己找回一些自信。
奪。
一百五十步之外,弓箭輕松命中榆將軍樹枝上懸吊著的靶子正中。
“很好,今天手感不錯。”
溫仲文沒有開啟灰眼。
他至今仍然搞不清灰眼的來歷,心中對於灰眼的使用,隱隱也有著某種不可言說的擔憂。
更何況,若是過多的依靠灰眼的輔助,反而會讓自己養成依賴,也無助於箭術的提升。
在連續三箭都能命中靶心之後,溫仲文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開始提著弓奔跑,然後急停,半轉身就是一箭。
嗖。
這一箭偏了很遠,斜著飛進了杏桃林。
“恩,需要在急停前先考慮好下一步的動作……”
嗖。
稍好了一些,但還是偏了。
“瞄準要在瞬間完成,相信手上的感覺。”
……
十來箭之後,天色將晚,溫仲文終於射中了一箭,卻是釘在靶子的邊緣。
他揉了揉略微有些發酸的手臂,自語道:
“明明我的動作已經非常流暢,為何發箭的瞬間總是有一種不順暢的感覺……”
“因為你的呼吸沒有配合好你的節奏。”
身後的樹林裡,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溫仲文急忙轉身,看到稀疏的樹林中,慢慢走出了一個人。
一身青錦銀帶,頭戴四方巾,鷹鼻、銳目、薄刀唇,法令紋斜長,雙手負於身後,卻給人以一種冷峻的壓迫感。
此人,赫然便是長安縣的不良帥,冷面閻羅拓跋明德!
他來這裡幹什麽?
溫仲文兩眼一縮,急忙放下手中的弓,拱手行了一禮,拘謹地問道:“拓……拓跋官人,來我黃龍居有何貴乾?可是來尋什麽人的嗎?”
他沒有去問為何拓跋明德直接闖了進來,對於冷面閻羅而言,這種問題沒有意義。
但他注意到,拓跋明德是孤身一人前來,那麽或許他是來尋訪龐大哥或者嵐姐的……
“先提弓,按照我說的,再試一遍。”
沒有讓溫仲文有過多的思考,也沒有回答溫仲文的問題,拓跋明德抬了抬下巴,示意溫仲文繼續練習。
“他……為什麽要指導我箭術?他在一旁看了多久?”
壓下心中的疑惑,溫仲文下意識地屈從於拓跋明德,默默地拿起弓,再次發力疾奔。
“主動調整好你的呼吸。”
“踏步急停時吸氣。”
“手臂繃直。”
“不要做多余的瞄準,意到手到。”
奪。
在拓跋明德的指點下,這次,溫仲文很快抓住了感覺,一擊就命中了箭靶——雖然仍是沒有射中靶心,但比之前已經強了太多。
溫仲文長出一口氣,面帶微笑,放下手中的弓,對著拓跋明德拱手躬身,真心誠意地說道:“多謝指點。”
“唔,”拓跋明德收回了望向箭靶的目光,臉上依然沒有太多的表情,慢慢走上前來,低聲說道:“你手上的感覺比我想的還要出色許多,只是在奔射上練得太少……”
“確實。”溫仲文點了點頭,笑道:“我本山中獵戶,拉弓只是為了一口吃食,卻是沒想到其中還有這麽多訣竅,多得拓跋官人了。”
拓跋明德搖了搖頭,說道:“不用謝我,我只是提前將報酬支付予你罷了。”
“報酬?”溫仲文愕然道:“什麽報酬?”
拓跋明德望了溫仲文一眼,話鋒忽然一轉:“今天在西市,我看到你的那一箭了。”
“呃……”
那射空的一箭居然被拓跋明德看到了?
好像是有那麽一點丟人……
溫仲文撓了撓頭,面皮有些發燙。
“你當時是怎麽想的?想讓燈籠掉下來拖住那車廂?”
雖然拓跋明德的語調並不見喜怒,可溫仲文自己也知道,當時自己確實是無法可想,只能胡亂嘗試——關鍵是嘗試還失敗了——於是他的面上燒得更厲害了,垂首低聲道:“是……”
“你覺得有可能辦到嗎?”拓跋明德的語意裡似乎沒有任何批評之意,而是很認真地在問溫仲文:“就算你將燈籠射落,那燈籠也並不算重,能阻得了那車廂?”
或許是拓跋明德的態度讓溫仲文感覺到了話語中的誠懇,他的羞赧之意稍稍退卻了一些,心中想了想,抬起頭,語氣中滿是堅定地回答道:“在下雖然力弱,但這種事情,無法置身事外的話,也只能是……盡力而為。”
“盡了而為……你確實沒有撒謊,原來你是這樣的人嗎……我明白了。”拓跋明德輕輕點了點頭:“但我還有問題要問你。”
溫仲文愕然,旋即拱手說道:“拓跋官人但問無妨,在下必定言無不盡。”
拓跋明德深深地望向溫仲文的雙眼,兩人對視間,溫仲文隻覺得,對方那狹長的雙眼中,透出某種而深幽的色彩,竟似要將周圍所有的光線都吸收了一般,詭異非常。
此時,溫仲文的耳中,傳來拓跋明德緩慢而清晰地提問:
“今日西市的命案,你,了解多少?”
“什……什麽?”
溫仲文先是愕然,之後心中又是一驚。
愕然是因為他沒有想到拓跋明德是到黃龍居來找他的;驚的是,午間西市那馬車肇事以及詭異身亡的車夫,竟然還真是一樁命案,而且拓跋明德還認為這案子與自己有關系?
“我……我不太明白拓跋官人說些什麽。 ”
“很奇怪,說了謊,又好像沒說謊。”拓跋明德搖了搖頭,旋即低聲說道:“有必要問得再清楚一些。”
再清楚一些?
什麽意思?
溫仲文還沒想明白拓跋明德言語中的意思,眼前便是一黑。
那拓跋明德驀然加速前衝,單掌從袖中伸出,朝著自己的天靈印了下來。
溫仲文想要閃避,無奈在自己的眼中,那拓跋明德的手掌卻變得越來越大,幾如丘巒崩摧,讓他完全無處可躲,更恐怖的是,他望著拓跋明德的掌心,心底隱隱產生了一股倦意,讓他不願去閃躲。
但好在他這兩三個月裡,在龐承嗣的指導下,已經學會了該如何面對高手的氣機奪心之惑,總算維系住了心中最後一絲清明,咬牙怒喝了一聲。
“開”!
無數銀光掠過,溫仲文的右眼瞬間變為了銀灰色,而在他的眼中,拓跋明德的這一掌,終於也變成了正常大小,雖然仍是凌厲無匹,但在灰眼的解析下,軌跡終非不可見察。
溫仲文覷準了一個空蕩,側身翻滾,在堪堪間,將拓跋明德的這一掌躲了過去。
“咦?”
拓跋明德的臉上,破天荒地浮現出了疑慮和困惑的神色。
而溫仲文也乘勢急忙後退,拉開和拓跋明德之間的距離,警惕地望著拓跋明德,手中的弓箭已經對準了對方。但他仍是吃不準拓跋明德究竟想要做什麽,也不敢貿然發箭,只是低聲喝問道:“拓跋官人這是意欲何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