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麽弱,根本就不該來長安!”
這句話出口之後,房間內的兩人俱是一愣。
諸葛嵐知道自己一時說錯了話,面色尷尬,想要解釋,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她心中本就一直反對龐承嗣將溫仲文帶回長安的決定,更不理解李掌櫃每日裡盡找些溜貓逗狗的活計給溫仲文究竟是為了什麽。
李掌櫃,這和你找我來長安時說好的可不一樣啊……
更何況,溫家二郎實力有限,昨夜裡讓他獨自去迎戰那妖僧,看似大獲全勝,可實際上呢……那光明教的妖僧,底細一早就被她和小牛鼻子摸了個遍,反覆推敲沒有問題之後,才會試著讓溫仲文去獨自面對。
可……為何要做到這種程度?
李掌櫃究竟想在二郎身上得到什麽?
是傳說中的那仙緣嗎?
哼,若不是那種東西,家中的老頭子又怎麽會……
每日裡被這些想法所纏繞,諸葛嵐自然是對溫仲文沒有什麽好臉色,是故這一次裡,不經意間就說出了心中潛藏已久的話來。
錯的是不該說,但我的話卻是沒有錯的,又何必道歉?
諸葛是這樣想的。
溫仲文的心中也有些被刺痛了。
雖然並不能確定這個時代就是他所熟知的大唐,但作為曾經的“現代人”,他的心中無疑是有著屬於自己的優越感的。
他見識過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他曾經在鋼鐵製造而成的巨大飛行器上遨遊天空,他去到過萬裡之外的新大陸燈塔之國……
可,又如何?
這些對於當前的他有什麽幫助嗎?
肥皂香水玻璃,他不會造;唐詩三百首,他能記得些膾炙人口的名句,但卻記不得多少首完整的詩,記得也沒用,以他肚子裡的墨水,只要一個二流文人和他談一談,不用半刻鍾就能讓他顯形;他甚至連這個時代的歷史都不甚了了,除了那位聖母天后、狄大人和未來的唐明皇之外,竟然說不出第四個熟知的名人。
穿越之後到現在,自己可以說是一事無成。
被認為是外掛的灰眼,就算能解析萬物,可若是自己的境界上不去,終身卡在人階,他能比金庸先生筆下的王語嫣好多少?王語嫣至少還能靠一張臉召喚暖男段公子,自己就算想賣身給聖母天后,能賣得出去嗎?
尤其是在混沌引竅多次失敗之後,溫仲文覺得自己好像越來越不可避免的松懈了下來。
今天在西市那一箭,更是宣告著自己連最引以為傲的箭術,在危急時刻也未必能起到什麽作用。
或許,諸葛嵐說的是對的,自己確實不應該來長安。
想到這裡,溫仲文頓時失去了說話的興趣。
看著溫仲文逐漸黯淡的雙眼,諸葛嵐想要再說些什麽,卻終是一甩袖子,怒道:“龐大哥這次去終南山,就是幫你想辦法的,不管他此行有沒有結果,你若是自己稀爛,別人須也幫不得你什麽。”
說完便扭頭再也不去看溫仲文,斷然出了門。
諸葛嵐離開後許久,溫仲文都一直躺在地上,懶懶的不想動彈。
直到熟悉的金鼓響起——戌時已至,再有三刻鍾便是宵禁時分了。
有道是晨鍾暮鼓最是醒人,金聲悠揚、鼓聲雄壯,溫仲文混亂的思緒總算被拉回到了現實當中。
“我這是怎麽了?”溫仲文苦笑道:“自怨自艾又有什麽用?那女人說得對,既然龐大哥還願意幫我想辦法,
我自己便不能放棄希望。” 路是自己選的,埋怨又有何用?
他搖了搖頭,慢慢地爬了起來,忽然腹中一陣鳴動,讓他又是一陣苦笑。
“嘿,我這顧影自憐,肚皮倒是不客氣,自顧自的打起鼓來。”
坊內雖然不受宵禁的限制,但此時溫仲文實在沒啥心情出門下館子,只能自己簡單對付對付便好。
廚房就在他所居住的耳房旁邊,平時除了溫仲文自己之外,就只有龐承嗣偶爾會用,所以廚房裡並沒有太多廚具,只有一個普普通通的雙口爐灶,一個口上架著名為“瓦甑”的蒸鍋,而另一個口上則是一種名為“鬲”的青銅罐,可以用來進行簡單的炊煮。
溫仲文不是沒想過吃鐵鍋小炒,畢竟唐代確實已經有“釜”這樣的大鐵鍋了,可那些釜子,無不是又大又厚,用來煎煮倒是還行,要想讓釜子內的溫度達到適合炒菜的程度,都不知該燒掉多少柴火才行,這樣一頓飯下來,或許柴火錢都遠遠大於飯錢——大概只有那些王公貴族和豪商們,才能體驗這種奢侈的吃法吧……
溫仲文先取了塊木柴,皺了皺眉,歎了口氣,然後放下了木柴,換成了蘆杆,用火折子引燃了,塞到了瓦甑的灶口下,然後再從水缸裡取了些水,加入瓦甑中。
蘆杆燒得快、熱得慢,不過好處是生得快,量大便宜,比柴火實惠得多。
在等水開的過程中,百無聊賴的溫仲文從懷中摸出了一本書。
挫折這種東西嘛,對於年輕人來說,來得快,去得也快。
不知道該幹啥的時候,讀書總是不會錯的……
再說了,華夏男子,誰不向往那神奇的武功呢?
這三個月來,龐承嗣除了嘗試幫他混沌引竅之外,並不是就讓他放松了修行,精深的武學秘籍、前輩的經驗手抄,龐承嗣都搞來了不少,如果能讓溫仲文自己有所突破,倒也不必非要通過混沌引竅。
溫仲文也拿出了兩輩子都前所未見的巨大熱情,努力地試圖去學習這個大唐裡的武學體系,但是……收效甚微。
不得不說,大唐的武學體系,是一種玄之又玄的玩意兒,任你如何勤學苦練,打熬的終究只有體魄,想要晉升會意,將溫養全身的真氣化為己用,首先就要打開自己全身的奇經八脈,可想要打開奇經八脈,卻並沒有一個固定的、統一的辦法,只有靠“悟”。
這種完全沒有科學依據的理論,自然是讓上輩子一直接受唯物主義教育的溫仲文無從下手。
好在,這本名為《楚州雜注》的書,雖然作者不詳,但其中有一段殘缺的篇章,對武學做出了非常詳盡的綱領性概括,特別是對於如何跨越通達晉升會意,更是提出了自己獨到的看法。
大概的意思是,從通達晉升會意,關鍵還是在“意”,而這個意,就是指強烈的欲望。
佛家認為,初生的嬰兒乃是無垢之體;而道家也認為,人初生的時候,自帶一口先天之炁。
不管是哪門哪派的功法,追尋的便是人體初生之時的澄淨無垢,那其中蘊含的,正是開啟奇經八脈的靈根所在,是武學從外向內、由後天轉為先天、從己身勾連天地的關鍵所在。
隨著年歲漸長,人受世俗所汙,欲念叢生,便無法感應到體內的靈根。
想要破境入會意,首先就必須要屏蔽掉後天塵俗——也就是七情六欲,對人體的汙染。
這本書指出了當前絕大部分功法所采用的三種思路。
第一種是佛門的性空。看破一切,放下所有欲望,諸法空相,自然得證菩提。
第二種是道家的金丹。將欲望作為爐鼎,以陽火陰符反覆鑄煉結丹,通過掌控金丹來勾連先天之炁。
但溫仲文覺得,這兩種方法都不適合自己。
佛家姑且不提,把自己的七情六欲都修沒了,溫仲文本能上便要排斥這種方法;而道家的金丹之法,他曾經詢問過那臭屁的小道士,卻不料對方眼角一翻,口中吐出的便是什麽“離龍坎虎、龍虎化合”,什麽“進陽火、退陰符”,讓人聽了一個頭兩個大……當時溫仲文便明白到,修煉內丹竟然是一門技術型工種,而自己從未接受過相關培訓,自然只能悻悻然作罷。
所以,剩下的選擇就只有……
溫仲文將書本打開到之前早就翻開過無數遍的那一頁,輕輕地誦讀道:
“意者,欲之極也;會意者,窮其人欲也。欲少而志閑,則氣順矣,焉能盡會其意?惟七情燃熾,六根六塵之外,所余者即所欲。是故,一意生而靈根自成也。”
這就是第三種方法,儒家的王道之法。
正所謂, 君子三思而後行。
在無數的欲望中,認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整理好自己的欲望,自然也就整理好了通往先天的道路。
說來簡單,但做起來卻是很難。
儒門功法講究讀書破萬卷之後,自然窮究物理,萬事通透,辨己明人,可溫仲文的心中卻不太認同這種說法。
在上輩子知識大爆炸的現代社會裡,很多人的閱讀量遠遠超過了古人,可活得卻並不通透,依舊欲望纏身,可見知識與智慧從來並不等同,想要通過閱讀來整理欲望,不是說不可行,但至少成功率不會高到哪去,更別提溫仲文目前最缺的便是時間。
好在這《楚州雜注》提供了某種速成的思路。
按照書中的說法,平時所有人的欲望都是隱藏在潛意識之下的,只有在最直白、最劇烈、最濃厚的情感體驗環境下,人的欲望最為突出,才會正視真正的自己。
所以,如果這個說法是正確的話,那麽混沌引竅的原理,大概就是製造一個最為極端的環境,將人的生理和心理壓榨到極限,類似於瀕死體驗——在這種情況下,人的確有很大可能看清楚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麽。
可是,自己要怎麽製造出這樣的一個環境呢?
故意讓龐大哥將自己打個半死?或者說故意將自己捅個半死?可這種做法,《楚州雜注》自己就給否決掉了,書中說,功利的求死,本身便是被欲望蒙蔽的表現,無法照見本心,當然更不可能會其意。
既然如此,我該怎麽做呢……
溫仲文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