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仲文陷入了沉思。
姬先生坐在一旁,慢慢飲著酒,也不催促於他,這一點上,倒是頗具仙家氣度。
我該選擇哪一個呢?
預測未來的定判?
不,不需要……自己既然是穿越者,從某種程度上而言,自己已經是一位能夠成功後知五百年、甚至一千年的準神棍了。
自己雖然對現在這一段歷史了解得不是很詳細,但只要知道這個時代最粗的三根大腿,依次會是神探狄英、未來的女帝以及未來的明皇,哪還需要知道什麽未來啊……
當然,溫仲文並不打算暴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他就算再愚笨,也能想清楚,穿越所帶來的最大優勢便是信息上的“先知”,也許在這個時代裡,已經很多人能夠看出聖母天后有可能登基稱帝,可溫仲文相信,除了他自己之外,絕對不會有任何人知道,在女帝退位之後,明皇帝將會即位,成為大唐的又一雄主。
就算他對歷史所學甚淺,並不知道明皇帝是如何即位的,可只要找到明皇帝,抱緊大腿,便是妥妥從龍之功——這就是“先知”的優勢!
更何況,眼前這自稱黃帝殘魂的姬先生,對待“穿越者”這種異常的狀況態度會是如何,這一點溫仲文也吃不太準,萬一反手一掌把他給灰灰了……
不不,喜歡將未知的生物切片研究,未必只是現代人才有的嗜好,恐怕會是所有智慧生物共同的惡習——若是碰到這種更為不堪的狀況,那自己豈不是成了穿越者裡最大的笑話?
若非如此,溫仲文還真的很想用定判筆寫下“女主當有天下”以及“大唐盛世風流折於安史”,看看這裝神弄鬼的姬先生和那破筆會不會給自己跪下。
當然,這也只是想想而已。
好不容易混到的一次使用仙家至寶的機會,就拿來爭一口氣,未免也太過於兒戲了……
所以對自己來說,最好的選項,自然就是“流光”了?
從三皇五帝開始,漫漫的歷史長河裡,有什麽事情是自己想要知道的呢?
啊,不知道能不能問到老牛鼻子所學的功法——啊呸,自己也太土了,為什麽要個臭雜毛道士的鄉野村功啊?怎麽說也得是先天乾坤功、混天寶鑒或者正版越女劍法之類的才劃算啊……
打住打住……
溫仲文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收回了野馬般的思緒。
不過這思路倒也沒錯,討要一份絕世武功,似乎對自己目前的狀況來說,極為迫切。
畢竟若是有了這個時代最頂級的武力,不管是想要玩武林至尊還是爭霸天下的遊戲,多少也算是個打底的保障?
等到自己能夠像那雜毛老道、不對,能夠像眼前這面具怪客這麽強力的時候,那什麽人面怪蛇就抓回來爆炒吃一頓、生悶吃一頓,下鍋前還要讓它說清楚自己為什麽穿……
為什麽穿越?
為什麽穿越!
“我真傻,眼前這騷包的神仙不是吹噓這破書能知過去一切事?”溫仲文的呼吸逐漸粗重了起來:“那……豈不是說,我直接問它我為什麽穿越不就好了?”
不,甚至還有其他的選擇。
比如……可以問問大哥溫伯陽的死因。
是啊,怎麽就能忘記了呢?
那龐大哥看起來忠厚可信,但很明顯大哥的死另有蹊蹺,比起自己穿越的原因來說,大哥的死因,甚至是……可能的凶手,不是馬上就能大白於自己眼前了嗎?
但……我明明是穿越者,
搞清楚自己穿越的原因也很重要不是嗎? 溫仲文咬緊了嘴唇,內心當中兩段人生的兩段記憶,第一次陷入了矛盾之中。
如果“流光”當真通曉一切,那或許整個大唐,就只有這麽一個機會,能弄明白自己穿越的原因。
而大哥溫伯陽的死因,至少龐大哥、以及他背後的那個組織,肯定是明白的——以問題的價值而言,當然是前者更為重要得多?
呵呵……我居然要考慮和對比大哥死因的“價值”?溫仲文,你是忘記了大哥是如何在孤苦無依的情況下把你拉扯養大了嗎?
不不……我只是一名穿越者……
真的嗎?你不是說從今往後,要以“秦州溫仲文”的名字生活下去嗎?
溫仲文捂著腦袋呻吟了起來,他覺得,仿佛腦中有了兩個自己,持續不斷地在互相爭吵,誰也無法說服對方。
在他身旁的姬先生似乎見慣了這樣的場景,並不說話,只是微笑著,靜靜地等待著溫仲文做出決定。
不知過了多久,溫仲文終於抬起了頭,眼中雖然有著疲憊,但滿是堅毅。
“看來你已經有所決斷了。”姬先生笑道:“可不可以告訴我,你選的是什麽?”
溫仲文的嘴裡,輕輕地吐出了一個字:“書。”
姬先生笑了笑,眼中露出了莫名的神色,搖頭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自語道:“買櫝還珠……嘿嘿……”
溫仲文沒聽清姬先生所說的話,便問道:“姬先生你說什麽?”
“沒什麽。”姬先生扶了一下面具,淺笑道:“倒是也不怎麽意外你的選擇,但你能說一說理由嗎?”
“我有一件非常想要知道的事情。”溫仲文咬著牙說道:“不過,我在問流光問題的時候,姬先生你會旁聽嗎?”
“哦?”姬先生意外地看了溫仲文一眼,這才饒有興致地問道:“你要問什麽問題,以至於想避開本尊呢?”
“沒什麽。”溫仲文看著姬先生,淡淡地說道:“每個人都有一些不願意讓人知道的小秘密。”
姬先生扶著額頭,笑歎道:“啊,理解。但你覺得,本尊憑什麽要和你談條件?”
“你要是答應,我當然高興;但不答應,我也沒轍不是嗎?”溫仲文理直氣壯地說道:“問問又不吃虧,萬一你同意了呢?”
溫仲文的想法很簡單。
自己作為穿越者這個最大的秘密,當然要守住。
所以,如果姬先生答應了自己的條件,那自己便可以嘗試問一問穿越的原因。
反之,如果姬先生不答應的話,再問大哥的死因或者絕世功法的修煉方法也不遲。
“你這個人……很有意思。”姬先生笑道:“沒錯,道理是這麽個道理,不去爭取,便永遠不會有機會。你既然能懂這個道理,本尊給你一些優待也不是不行……”
溫仲文大喜道:“那就說定了!”
“不過本尊有條件。”姬先生伸出一隻手指,在溫仲文面前晃了晃,輕笑道:“日後本尊或許需要你幫做一件事……”
“我不太擅長找人……”
姬先生搖頭說道:“並非是尋找九黎傳人。”
“呃,不違背江湖道義、不違背良心的話……”溫仲文順口就接了下來。
“嗯?”姬先生一瞪溫仲文:“哪那麽多廢話的!”
對方接不了這個梗,看來不是同志了。
溫仲文心中一松,面露委屈地說道:“好嘛好嘛,不管什麽條件我答應你就是了!”
雖然這樣說了,但溫仲文心中卻是暗道,你說自己是神仙,那我不妨就答應著先把好處拿到手,至於以後事情辦不辦,那自然要看看是什麽事情再說……
連藏個鑰匙都需要別人幫手,這神仙在外面能做的事情多半也有限。
“人之相處,貴乎誠。”姬先生似是看透了溫仲文在想什麽,不過他沒有揭穿,而是笑了笑,說道:“不過本尊相信你以後會自己做出正確的選擇。”
姬先生語焉不詳,溫仲文也沒完全聽懂,不過話語裡的意思,似乎是答應了他的請求,所以他陪笑著問道:“那我可以選了嗎?”
“呵呵,可以,你問問題的時候本尊會回避。不過嘛……”說到這裡,姬先生的嘴角忽然露出了一抹狡黠的微笑,問道:“你覺得如果本尊想偷聽,你可能發現?”
溫仲文臉色一變,但他馬上搖了搖頭,乾笑道:“我看姬先生你行事頗有高人風范,都是神仙了,當然不至於偷聽我這點小小的秘密……”
“呵呵,你不妨猜一猜。”
看著壞笑的姬先生,溫仲文頓時氣餒了起來,沒錯,如果對方想要偷聽,自己多半也發現不了啊……
那還是選絕世武功……吧?
他有些頭疼了起來。
“好啦好啦,我選‘流光’,確定了!”溫仲文無奈地指著“流光”說道:“記得你說的,我問問題的時候可不許聽。”
“那是自然。”
姬先生笑了笑,捧起“流光”,正要交到溫仲文手裡的時候,溫仲文卻似忽然想起了什麽,猛然說道:“對了,我還有個問題要問!”
“哦?小友的問題不少嘛。”姬先生感到有些意外,但馬上笑著點了點頭,說道:“無妨,你說說看。”
“你養有寵物嗎?”
“……”
看著姬先生驚愕的表情,溫仲文趕緊繼續說道:“就是那種長著人臉的老虎啊、馬啊、紅色的蛇啊什麽的……”
姬先生臉色一黑,說道:“本尊沒有這種無聊的愛好!”
“可是……”
不等他再說下去,姬先生一揮手,溫仲文便再次感受到了那種好似失重的錯亂感,眼前一黑,又一亮,便發現自己坐在了一個有些眼熟的火爐邊。
爐中無火,不遠處,有一張熟悉的短榻,短榻上還鋪著雜亂的茅草,茅草上耷拉著一條布衾。
“唉……看姬先生的樣子不像作偽,那怪蛇似乎也不是他豢養的。”
溫仲文歎了口氣,便將目光移到了火爐邊的圓案上,流光”就這樣靜靜地躺在那裡。
沒有第一時間去翻書,溫仲文先是皺著眉頭四處觀察了一下——這的確是他在河梁鎮那所熟悉的破落小院。
溫仲文沒有驚慌,神仙嘛,縮地成寸之類的仙家手段,小意思啦。
他站起身,打開了房門,但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屋外卻是一片黑暗,什麽也沒有,他試著想把手伸出門外,但卻好像有一堵無形的牆擋住了他的手。
“咦?有點意思。”
“看來這裡並不是真正的河梁鎮舊宅?”
溫仲文笑了笑,回到圓案前坐下,摸了摸自己下巴,自言自語道:“這是我自己下意識選的地方,還是姬先生幫我選的?”
如果是後者,那這仙家手段,未免就有點可怕了。
溫仲文想了想,從身上的箭壺中取出一支箭,在圓案的底部刻上了一個三角形——他也並不知道為什麽要這麽做,只是心底似乎有一個聲音,讓他如此去做。
完成手中的鐫刻動作之後,溫仲文這才抬起頭來,仔細地看著案幾上的“流光”。
那是一本外表看上去去極為普通的硬黃紙訂裝書。
書並不是很厚,書脊用細細的麻繩穿著以做翻頁之用,黃褐色的封皮上也沒有任何的字。
若說這是仙家法器,未免有些太過於其貌不揚。
溫仲文輕輕地用手撫摸著流光的封面,感受著指尖傳來的黃麻紙特有的粗厚與凹凸感,情不自禁地想道:“若是在先秦之前,這流光會是一疊竹簡?又或是一匹布帛?還是一張羊皮呢?”
搖了搖頭,放棄了自己無謂的想法,溫仲文輕輕抬起了手,就要叩擊那流光的封面。
但他卻忽然停住了手,很自然地抬起頭,向著身前問道:“姬先生,扣一下就好了嗎?”
……
沒有回應。
“謔?真那麽守信?”溫仲文摸了摸下巴,忽然又說道:“姬先生,你說的條件我不接受。”
這一次,他的聲音大了一點。
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媽的……拚了。”溫仲文咬著嘴唇,忽然站了起來,叉著腰大喊道:“姬先生,我有個秘密隱瞞很久了!”
“在下其實就是九黎傳人!”
良久,屋內依然靜悄悄,只有站在原地叉著腰,臉上的表情還有些尷尬的溫仲文。
“好吧,看他那拽拽的樣子,估計也不屑偷看。”溫仲文再三試探之後,終於坐了下來,將流光擺正到自己的身前,非常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指緩慢地、堅決地扣了下去,接著,嘴裡問道:“流光郎君,煩請……咦?”
溫仲文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背。
剛才叩擊流光封面的那一瞬間,他忽然感覺到整本書的封面就像滾燙的鐵板一般,炙烤著自己的手指,於是他下意識地抽了回手。
可自己的手指背上,並沒有任何燒灼的痕跡,而扶著書的左手,也沒有任何的異常。
溫仲文的雙手再次輕輕地撫上《流光》,粗糙的麻紙顆粒感,並不燙手。
“奇怪……幻覺嗎?”溫仲文摸著下巴自言自語道:“是啟動這本書的副作用嗎?但姬先生也沒和我說會燙手啊?”
“算了,再試一試。”
溫仲文擺正《流光》,再次輕輕的用手指背,叩擊著“流光”的封面,嘴裡問道:“流光郎君,煩請告知,我……啊喲!”
剛才的灼熱並不是幻覺!
溫仲文再次感到了這股灼熱,而且這一次更為嚴重!
他仿佛感覺到,自己就像用右手背貼上了一塊滾燙的烙鐵,那熱力並不只是在灼傷他的手背,更好似在焚燒他的骨頭!
痛得大叫了一聲,溫仲文抽回了手,定睛再一看,案幾上的“流光”,竟然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溫仲文傻眼了。
“這……是不是玩不起啊?”
說好的實現一個願望呢?說好的過去全知呢?
答不出來也沒關系啊,我又不會笑你……
不,不對,我這就還沒開始問啊?
怎麽這流光就……就自己跑了呢?
正當溫仲文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滋……他的雙眼又是一黑。
再睜開眼,溫仲文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瓠之裡”。
雖然戴著青銅面具,但姬先生抖動的臉頰以及緊緊抿住的雙唇,讓溫仲文明白到——神仙絕對是生氣了,非常非常生氣的那種……
果然,姬先生的聲音沒有了之前的柔和,語氣變得極為冷峻地說道:“你對流光做了什麽?為什麽本尊感覺不到它的存在了?”
姬先生冷冽的話語讓溫仲文沒來由地感到全身一陣冰寒,他不敢怠慢,急忙說道:“我……按照你說的,叩擊流光的封面,然後,然後它就……不見了啊。”
“那你問了什麽?”姬先生冷冷地問道。
溫仲文委屈地說道:“我……我還沒來得及問啊!”
說這話的時候,溫仲文自己也覺得底氣似乎有些不足,可他轉念一想,自己的確是才把手放上去,那書就消失了——好吧,這裡面也許、可能、大概會有自己的一點責任,但是把責任全推到自己的身上來,這肯定不公平啊!
說難聽點……誰知道那破書是不是真的那麽神奇啊?
現在莫名其妙書就沒了,我還懷疑也許是你姬先生搞的仙人跳呢?
當然,這些話溫仲文依然是只能放在心裡,要他當著姬先生的面說出來,那自然是萬萬不敢的。
“哦……沒問?”姬先生氣極而笑,指著溫仲文說道:“你騙本尊給了你一個與流光獨處的機會,之後流光就不見了,這總沒錯吧?現在書不見了,你的解釋就只有一句不知道?”
“姬先生,你這樣說就不對了。”溫仲文無奈地攤開手,說道:“我區區一個人階,在你的地盤上、你的眼皮子底下,還能偷了你的東西,那我們兩個,到底誰才是神仙啊。”
“巧言令色。”姬先生冷哼一聲,抬起一隻手對著溫仲文說道:“我倒要看看……咦?”
眼看姬先生盛怒之下就要出手, 但不知為何,他的臉色忽然變得古怪起來,陰晴不定地盯著溫仲文。
溫仲文也不敢說話,剛才姬先生發怒的那一瞬間,他仿佛感覺到了一種……極為恐怖的、就像被某種遠古凶獸所盯上的、鐫刻於靈魂深處的戰栗。
雖然這種恐懼感一閃而逝,可溫仲文明白,或許剛才有一瞬間,對方是真的想要殺死自己,卻不知道因為什麽緣故放棄了。
自己應該是在鬼門關上轉了一圈。
但是……為什麽呢?為什麽他會放過自己?
溫仲文有心開口詢問,可想了想,這個時候開口似乎並不是太好的選擇,萬一再次激怒姬先生怎麽辦。
於是,他與姬先生之間,就這樣陷入了短暫而詭異的沉默。
“原來如此。”
沒過多久,姬先生長歎了一口氣,又回復了原來的那種雍容的氣度。
“到底發生了什麽?什麽原來如此?”溫仲文還是沒忍住,出言詢問道。
姬先生只是深深地看了溫仲文幾眼之後,口中說道:“這既然是你的選擇,那麽你便好自為之。”
說完,他輕輕一揮手。
溫仲文再次感到雙眼一黑。
“不是,又來?喂喂,你不能這樣……”
他還想出聲抗議,但那種失重的感覺再度襲來。
不知又過了多久,溫仲文眼前的景物慢慢地從模糊變得清晰。
恩,是一塊生著苔蘚的石板。
還有那熟悉的,帶著青苔和腐植味道的空氣。
他……好像是,回到了人王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