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嚇死我了，我還以為這一波沒了。”

　　溫仲文一臉的心有余悸。

　　剛才姬先生揮手的時候，他還真以為自己又要死了，差點尿了褲子。

　　好在總算是還活著?

　　不過現在自己是個什麽情況?

　　是被姬先生趕出瓠之裡了嗎?

　　認出了眼前的景象是人王洞之後，溫仲文正要站起來，卻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動彈。

　　更令他震驚的是，眼前的奇怪景象:

　　十數步之外，是右手中還捏著一小塊沒有燒完的《玄莫帖》的龐承嗣;而在龐承嗣旁邊的崔知古，臉上還帶著肉痛的表情;他們身後站著的葉法三，依然保持著平時負手而立的站姿，直盯著手上的余灰。

　　三人一動不動。

　　不，不僅僅是這三人。

　　就連《玄莫帖》上跳動的火光，升騰的青煙，還有落在半空的紙灰……全都一動不動！

　　似乎有某種力量，將這人王洞中的一切，全都靜止了。

　　發現這一點之後，溫仲文才隱約覺察到，自己無法行動的原因，恐怕並非是因為崔知古的點穴，而是出於某種不知名的力量，被禁錮在了這種“靜止”的狀態裡。

　　除了還能有自己的思維之外，他甚至感覺不到自己身體的任何一個部分。

　　這就是仙家手段?

　　想到自己得罪了這樣一位神仙，溫仲文心中實在是高興不起來。

　　最後也只能以他之前的猜測“姬先生沒有辦法離開瓠之裡”作為借口安慰一下自己。

　　不過……自己要保持現在這個狀態多久啊……

　　超級生物卡茲哥大概就是這種狀態吧?呸呸呸，想這個幹什麽，不吉利啊。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大概就是溫仲文在心中默默地給姬先生道歉了大概有九百四十六次之後……

　　溫仲文忽然心有所感，抬起頭來。

　　能動了！

　　不僅是他，《玄莫帖》上的火焰也再次開始跳動，火舌卷走了這張武侯真跡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最後證據。

　　龐承嗣的眼神從專注忽然變得迷茫，他先是迷惑地看了看手指上的余灰，然後左顧右盼，似乎在尋找著什麽。

　　葉法三則是迅速地拔劍後退，左手同時一抖，一把雷符已然摸在了手中。

　　崔知古全身爆發出極為可怕氣勢，眼神也在那一瞬間變得極為銳利，但他在迅速地掃了一眼四周之後，又變得恍然，而後慢慢地就這麽在原地坐了下來。

　　“看來，”先說話的是葉法三，他歎了一口氣，將劍歸鞘於背，同時收起了手上的符，這才對著其他兩人說道:“大家都去了那個地方啊。”

　　龐承嗣默默地點了點頭，說道:“見到的應該也是同一個人。”

　　“嘿嘿……”崔知古低笑道:“不虛此行、不虛此行啊，雖然沒了《玄莫帖》，但困擾老夫多年的問題，今日總算有了一個結果。”

　　然後，三人同時轉頭，看著躺在地上的溫仲文。

　　溫仲文此時再閉眼裝睡已經來不及了，他想了想，無奈地坐了起來，哭喪著臉說道:“我如果說，我聽不懂你們說什麽，你們相信嗎?”

　　“嘿嘿。”崔知古點了點頭，說道:“沒錯，老夫也什麽都不知道，不，老夫今日根本就沒來過這裡！”

　　龐承嗣想了想，卻是搖了搖頭，說道:“瞞不住的，你們不要忘了……”

　　說完，他伸手向上指了指。

　　“上面有什麽?”溫仲文抬頭望去，

卻只是一片黝黑的山壁。　　崔知古卻是恍然大悟，說道:“沒錯，那些伏設機關的人是知道的。”

　　葉法三這時候才插話進來，冷笑著說道:“那又如何?老道正愁找不到人算帳呢。”

　　聽到葉法三這樣說，崔知古捂著臉，歎道:“我可不像你這樣，動不動就喊打喊殺的。算了，我還是回鄢陵吧，想必他們也沒辦法在咱們崔家的地盤上拿我怎麽樣。”

　　葉法三皺著眉，不滿地說道:“你都已經是天階，為何還如此怕事?”

　　“這不是怕事。”崔知古認真地說道:“只是不喜歡麻煩而已。”

　　說完，崔知古看著龐承嗣，問道:“龐小子，那你呢?”

　　“晚輩自然是要回長安的。”龐承嗣抱拳回答道:“但此間茲事體大，在下必須將今夜所發生的事情，先與諸葛世叔、還有李掌櫃商議一番。”

　　呃，可是，鬧了半天，我還是什麽好處都沒撈著啊……

　　溫仲文在心中默默地流淚。

　　但他知道，這種話就算說出來，在場的其他三人也不可能會相信的。

　　他眼珠一轉，裝作不經意地對龐承嗣問道:“龐大哥，你選了什麽啊?”

　　“啊?我嗎?嗯嗯，呃，這個，不能說。”龐承嗣尷尬地搖了搖頭，旋即對著溫仲文嚴厲地說道:“二郎你真別問了，今晚的事你最好爛在肚子裡，不然恐怕會有大麻煩。”

　　溫仲文心中一動。

　　不是不願說，而是不能說?

　　他本來還想再試探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人也選了“流光”——他總覺得“流光”未必只有一本，嗯，最好順便再問問看下一把“鑰匙”在誰的手裡，但看到龐承嗣這副嚴肅的樣子，便不敢再多言語。

　　可接下來要怎麽做，溫仲文一時也陷入了茫然當中。

　　按照姬先生的說法，既然天時有闕，沒了太陰聚華，九黎傳人自然也不會出世，大家回去各找各媽，維護世界和平，把鑰匙順利傳到下一次仙緣就可以。

　　一次重大的世界危機，就這樣在無聲無息間被解決了，本該高興才是。

　　可溫仲文總覺得，姬先生所說的那些話，那些上古的秘辛，還有贈予仙緣的真正理由，似乎都有些牽強……

　　而且當時自己試探姬先生是否認得那人面怪蛇的時候，如果他真的知道什麽，便不應該是當時那種反應。

　　看來不只姬先生的身上還有秘密，人王洞也還有著秘密。

　　在場的四人裡，除了自己，似乎都從姬先生那裡多少得了些好處，可為什麽只有自己，連仙家寶物莫名失蹤這種事情都能碰上呢?

　　穿越、人王洞、瓠之裡、姬先生……

　　溫仲文感覺到似乎有一條看不見的線索將他遭遇的這些詭異事件串聯到了一起，可他卻無從下手。

　　本來以為人王洞之行能夠讓自己找到一些答案，沒曾想問題卻變得更多了。

　　溫仲文抬頭看了一眼其他三人，發現他們都在各自沉思——至寶入懷，即便是宗師級的高手，也難以做到八風不動，更別提大家坐下開誠布公去談一談了。

　　真可惜，只能看看以後是否還有機會與他們對一下姬先生分別對各自說了些什麽，或許就有助於推出更多的真相吧……

　　不巧的是，在場諸位，已經有人在心中打著同樣的主意了。

　　“那奇怪的小子。”

　　葉法三忽然抬起頭，對著溫仲文喊道。

　　溫仲文左顧右盼，用手指了指自己，一臉愕然:“啊?”

　　“你要不要考慮……”葉法三似乎在斟酌著什麽，艱難地說道:“拜老道為師?”

　　“啊?啊啊?”

　　這又是什麽展開?

　　溫仲文傻眼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不由得轉頭望向了龐承嗣。

　　龐承嗣也被葉法三突然的奇思妙想給嚇到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臉，看了看葉法三，又看了看溫仲文，一時間竟然也說不出合適的話來。

　　“咳咳……”旁邊的崔知古一陣咳嗽之後，強笑著說道:“牛鼻子，你在‘那裡面’發生了什麽，是不是給打壞了腦子，怎麽忽然來這麽一出?”

　　“哼！”看到三人這個反應，葉法三心中也是一怒，昂首說道:“貧道行事，向來隻憑本心，又何須解釋?”

　　但似乎是擔心自己的語氣太硬，不像是誠心收徒的樣子，葉法三又努力地擠出一個笑容，對著溫仲文說道:“那奇怪的小子，你毋需擔心老道對你有什麽企圖，若是你願意入我茅山宗，老道願向三清起誓，這一身所學，若是你願意學的，盡數皆可傳授於你，老道還有一子，名為葉仲榮，你若答應入我門牆，日後老道如何對他，便會如何對你。”

　　“夠了！葉羅浮！”崔知古收起了臉上的笑容，盯著葉法三，冷冷地問道:“你到底想幹什麽?”

　　“今日人王洞之事，所涉甚大，其中有些許關節之處，老道還想不明白。”葉法三坦然說道:“這奇怪的小子……身上的秘密，要說老道不好奇，那是假的。但他也去了那處，見了那人，而你們兩人……”

　　說到這裡，葉法三笑了笑，指著崔知古和龐承嗣，冷笑道:“一個背後是那位掌櫃，一個背後是崔家，貧道實在很難相信你們的立場。”

　　“所以咱們四個裡，你就先找個最好拉攏的?”崔知古抱著手臂，譏笑道:“臭牛鼻子，你這打算盤的水準，似乎也不差啊。”

　　“哼。”葉法三不屑地說道:“老道平日行事雖然霸道，但一生守正衛道，這點信譽還是有的，你崔算盤可敢否認?”

　　崔知古一時語塞。

　　正如葉法三自己所言，他雖然不講理、脾氣暴、嘴巴臭和愛動手，但行事上大體還是很正，而且重要的是一諾千金，只要說出的話，就沒有不認的。

　　崔知古雖然不相信葉法三收徒的目的就像他所說的那麽簡單，可他也必須承認，假如溫家小子真的成了這臭牛鼻子的徒弟，以這老牛鼻子的脾氣，肯定也不會虧待了那小子。

　　崔知古卻是不能開出同樣的價格來拉攏溫仲文。

　　看上去他是天下有數的宗師級高手，鄢陵崔家的大供奉，可事實上，鄢陵崔家也只是清河崔家這個龐然大物所伸出的手指裡比較粗壯的一根而已。

　　此次崔知古借出自己的私藏尋訪仙緣，對鄢陵崔家來說，或許是可大可小，但對清河崔家來說，便是極為嚴重的問題，尤其是在得知了如此重大的上古秘辛之後——就連是否要上報給清河那邊，崔知古都有些難以抉擇。

　　清河的大小房因為近年來對於聖母天后的態度已然有些爭論，甚至可以說是激流暗湧，鄢陵房這邊若是此時再上報個仙緣，那可就熱鬧了。

　　保不齊兩家到時就要拿來借題發揮，分了鄢陵房的血肉來換大小房的和解，也不是沒有可能——大戶人家裡，這種醃臢破事可並不少見。

　　想到這裡，崔知古不由更加頭疼了起來。

　　因為他發現，自己的手上，的確給不出什麽有吸引力的籌碼來拉攏眼前這古怪的小子。

　　其實就算沒有仙緣這事，崔知古他對溫仲文在谷口外所展現出來的奇異之處也已經很是好奇，本來打定了主意試試看能不能騙……呃，請回鄢陵去做客卿。

　　畢竟自己那位當了尚書相公的族兄在前幾年故去之後，鄢陵房眼看著衰退了不少，自己平日裡享受著家族的供奉，呃，雖然那些供奉大多換成了古玩文物，但再怎麽說，自己也是崔家人，當然也要想些辦法為家族延攬人才。

　　“別看我平日裡除了練武就是搗鼓古玩，但實際上，我也是很關注家族當中的大事的！”

　　可現在有了仙緣一事之後，溫仲文對自己來說反而成了燙手的山芋，真要帶回鄢陵，給出的籌碼少了未必能成，給的籌碼多了，難免被清河那邊知曉，到時候一查，萬一這牛鼻子和李掌櫃家的小子嘴巴不嚴實，真查出點什麽，反而徒增風波。

　　大家族有時候就是這樣，做了有可能就會出大錯，不做反而沒有錯，即使是像他這樣的大供奉，想做點事，也太難了……

　　現在葉法三出來搶人，對他而言大概是個還算不錯的結果。

　　反正，我又打不過這老牛鼻子。

　　說不好便只能放棄了。

　　崔知古假意歎了一口氣，望向了龐承嗣，想看他怎麽說。

　　龐承嗣卻是皺著眉頭，猶豫了片刻，才對著溫仲文說道:“二郎，我覺得……你如果想好了的話，不妨可以答應葉前輩……”

　　此言一出，不僅崔、葉二人訝然，就連溫仲文都挑了挑眉頭。

　　不過溫仲文馬上便反應了過來，笑道:“龐大哥，我現在真的確定了，我大哥的死果然沒有那麽簡單。”

　　說完，他轉過頭對著葉法三恭敬地行了一禮，繼續說道:“葉真人，你修為通天，在我看來已經非常了不起，如果可以的話，我不介意拜你為師。”

　　葉法三不禁點頭微笑，正要說些什麽，溫仲文卻是搶先又開了口:“但是，家兄不明不白便在長安沒了，長兄如父，這仇若有，便是父仇，又怎能不報?”

　　說完，他又轉過頭指著正要說些什麽的龐承嗣，說道:“龐大哥，今夜下來，我知道你對我有回護之情，也相信大哥與你定然關系不錯，可現在我既然也身負仙緣之秘，又拒絕了葉真人，你……就真的放心把我一個人留在河梁鎮嗎?”

　　說完，溫仲文還故意看了崔知古一眼。

　　聽到溫仲文這麽說，龐承嗣的臉色頓時變得有點難看了起來，沉吟了半晌，這才艱難地說道:“那二郎你就與我回長安吧……”

　　“嘿嘿嘿，”雖然明知道溫仲文此舉是在借暗示自己有可能會對他不利，從而逼迫龐承嗣做決定，但崔知古不以為忤，反而還相當愉悅地笑道:“你們還想替人拿主意，殊不知這小子心裡早有成算了。”

　　“緣分既然如此，貧道自也不能再強求。”葉法三心中輕歎，已經蹉跎了這些許年了，哪怕到了這裡，那個消息竟然還是沒有著落……心中忽然燃起了一股無名火，一拍腿，恨聲說道:“是了，我想起來了，公孫敖這混蛋意圖暗算道爺的仇，我還沒報呢！崔算盤，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一趟?”

　　“你還真去啊?”崔知古驚訝道:“單是公孫敖修為就不比你差，更別提魔城裡高手無數，機關萬千……”

　　“道爺只是脾氣差，不是傻！怎麽可能硬闖魔城?”葉法三打斷了崔知古的話，有意無意地瞟了一眼溫仲文，這才說道:“今夜諸事不順，得找公孫敖和他的老鼠崽子們泄泄火——你到底去不去?”

　　崔知古懶懶地揮了揮手，說道:“不了，我還要去找那隻白鶴收帳呢……難得他欠我一次，我可要好好地欣賞一下他的嘴臉。”

　　就這樣，四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閑扯著，不覺間，天色破曉，這漫長的一夜，終於結束了。

　　……………………

　　瓠之裡。

　　在送別了眾人之後，姬先生坐在案前，半眯著眼，小口地啜飲著爵中的“問心”，狀似極為悠閑的樣子。

　　當這一爵“問心”被飲盡之後，姬先生戀戀不舍地放下了酒樽，發出了一聲滿足的歎息，然後對著面前的空氣笑道:“好手段，這枚棋子我事先居然一點都沒有察覺到。”

　　“那麽多年了，你編的故事還是沒有一點新意。”

　　一個聲音忽然在瓠之裡響起，卻是沒有正面回應姬先生的話。

　　“你不喜歡這個故事嗎?軒轅黃帝大戰蚩尤誒，聽上去就很……恩，那個人常說的詞叫什麽來著?酷炫， 對，就是酷炫。”姬先生笑了笑，沒有在意，說道:“這個故事哪裡不好了?有歷史、有陰謀、有奇遇、還有使命，這些都能極大地提升人的自我滿足。”

　　“葉法三不會相信你的。”

　　“他信不信我不重要，只要他對我有所求，最後一樣會乖乖地走上棋盤。”

　　“那個小子呢，是什麽來頭?怎麽連流光都被整沒了?”

　　姬先生搖了搖頭，低聲說道:“那是流光自己做出的選擇，我不會去幹涉的。”

　　“你的意思是，那個小子，會是我們要等的人?”

　　“呵呵呵，那得問你啊，我的朋友。”

　　“問我?”

　　姬先生嘴角微微一翹，語帶嘲諷地說道:“龐承嗣找上那古怪小子的當日，他就直接奔著人王洞來了，你覺得我會相信這是巧合嗎?”

　　“所以，你覺得那小子是我的安排?”

　　“哈哈哈……”姬先生笑而不答，說道:“朋友，我固然不能離開這瓠之裡，但並不代表，你能過界啊。”

　　那個聲音沒有否認，沉默了片刻之後，用冰冷而不帶絲毫感情的語調說道:“那，你可曾算到……天時有闕?”

　　聽到這四個字，姬先生面上笑容頓時一滯，眼神轉為冰冷:“那又如何?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芻狗扎得大一點，或者小一點，對天而言，又有何區別?”

　　“被困許久，難得你還能保持有如此豪情，那麽，希望我的下一手，能夠讓你滿意。我的……朋友。”

　　“我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