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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周異聞錄》第16折,懦弱
  “二郎可在家中?”

  隨著敲門聲傳來的,是龐承嗣的聲音。

  溫仲文趕緊過去開了門,笑道:“正在晨練呢,卻不曾想到龐大哥來得那麽早。”

  龐承嗣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這才微笑著說道:“不積跬步,則無以至千裡,我年輕的時候可沒有二郎那麽勤奮。”

  溫仲文臉上一紅,低下頭去,沒好意思說自己睡了快一天一夜才剛剛起床,而龐承嗣隻道他年少靦腆,不以為意,在小院子裡草草走了半圈,皺著眉頭問道:“我記得,伯陽賢弟前些年寄了不少銀錢給你,怎麽二郎你還住在如此破舊的地方?”

  溫仲文笑了笑,回憶了一下,這才說道:“買地了咧。”

  雖然大唐對私人買賣土地的限制非常嚴厲,特別是口分田與府兵的永業田再三勒令不得買賣,但三災九難之下,人總有過不下去的時候,不管是將土地超長期出租又或者是在衙門裡過個手續將田地“置牧”之後再轉出,操作的方式總還是有。

  溫仲文這邊就是如此,鎮上的老胡常年喘疾,兒子又在前年出調子的時候摔了腿,本來緊巴的日子再也過不下去,只能找溫仲文商議“租讓”自家的田地。

  所謂“租讓”,便是溫仲文先簽一份契書,以某個價格一次性租賃老胡家的田地許多年——一般是二十到三十年不等,然後再簽一份契書,雇請老胡作為田地的幫工。

  雖然雇請田地的主人作為幫工這事聽上去很奇怪,但如此繞了一大圈之後,老胡家得到迫切需要的現銀,溫仲文獲得了長達三十年的、遠比自己付出的現金要多得多的大部分田地收益,更為有利的是,三十年之後,若是老胡一家沒有保管好租契與田契,甚至是遭了什麽意外,那麽溫仲文完全可以合理合法地將田地轉到自己名下——當然,給衙門的打點也必不可少。

  如此苛刻的條件,溫仲文回憶起來,都覺得自己是個冷血無情的地主老財,但這一世記憶告訴他,這種時候,“租讓”反而算是幫了老胡家一把,若是直接借錢,老胡一家能拿來做抵押的也只有田地,收益更低,而若是找上牙行,碰上那些個黑了心腸的牙郎,勾結上地方豪族,恐怕賣地的時候還要再被刮一層,連湯都沒得喝!

  問清楚狀況之後,龐承嗣歎了口氣,這種情況近年來很是常見,朝廷手中所掌握的永業田已經越來越少,老府兵們至少還有幾塊薄田作為念想,而幾年前,他與伯陽賢弟抗擊突厥時,隊伍裡的同袍,有許多在戰場上豁出性命的,至今仍在等待兵部對功績的勘核,授田更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

  不過,本來龐承嗣這次來上邽的目的之一,就是打算讓溫仲文在上邽安心做個富家翁,自然也有考慮過買些田地與他,可經過了前夜裡的仙緣一事之後,便又改了打算。

  現在大概是只能把他帶回長安了。

  “也罷……讓李掌櫃頭疼去吧。”

  龐承嗣心中這樣想著,轉過頭來,對著溫仲文笑道:“正好我興致也上來了,二郎你陪我玩兩手,讓我看看你的根底。”

  溫仲文愣了一下,忽然興奮了起來,歡叫道:“好嘞!”

  但片刻之後,他的臉便耷拉了下來,沮喪地說道:“我……我只會射箭,並沒有和人動手的經歷。”

  龐承嗣有些意外,他看了一眼不遠處土牆上的箭靶,那密密麻麻的箭痕讓他沉吟了片刻,又問道:“你現在是人階的什麽品級,

修煉的是什麽入門功法?”  雖然龐承嗣早就看出了溫仲文的根底,但還是要問個清楚,以免疏漏。

  “通達,修的是閉六識。”溫仲文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參加過秋訓大比嗎?”

  “還未曾……”

  看著眼前有些尷尬的溫仲文,龐承嗣的眉頭忽然皺了起來。

  雖然前夜裡他已經知曉溫家二郎只有人階修為,但作為武者,由淬體到通達即便不能說是有手就行,但只要有一門基礎功法,願意砸資源、下功夫,那也基本沒有太多難度。

  可要晉升會意境,便要講究心神合一。

  所謂“會意”,便是擇道合意,以意通神,是謂會意。

  簡單的說,就是要選擇一種能夠凝聚心神的修煉方式。

  會意的修煉並沒有固定的標準,大多數人的選擇都是靜坐冥想,佛道兩家也有參禪、誦經與畫符等方式成功會意的,而在儒門子弟裡,抄錄經典也是極受歡迎的方式之一。

  不管選擇的是何種修煉方式,只要能在過程中進入“似我非我”之境,順利溝通五內神識,短暫地勾連天地元氣,打通八脈玄關,從此便能調用自己的奇經八脈之力,獲得遠超常人的力量。

  但所謂“似我非我”,也只是個大概的描述,隻可意會,難以言傳。

  故而“會意”這一步,即看心性,也看悟性,絕大多數人在修行時,就是因為無法達到這一境界,終身卡在通達境,難有寸進。

  一般來說,除非是特殊的功法,否則突破人階的年紀越年輕就越好。

  像葉法三,作為道門三魁首之一,七歲開始修煉,十歲時就已經突破人階,這也是龐承嗣所知道的最年幼的晉升地階紀錄。

  而龐承嗣自己,一步一個腳印地扎實苦修,也是在十五歲時晉升的會意。

  到了十八歲成年之後,人身自帶的先天胎息逐漸散失,即便破了人階,也會在日後的修煉中舉步維艱,失去了上窺天階的資格。

  而如果沒記錯的話,去年的時候,伯陽賢弟說的是自家的弟弟已經年滿十六了……

  龐承嗣忽然意識到,眼前的溫二郎,比起他的哥哥,天賦實在是有些過於平庸,即便是他身負仙緣之秘,將他帶回長安,李掌櫃對他最好的處置方式,也只能是為他打造一個更為舒適的樊籠而已。

  或許,對於二郎來說,長安未必是他的好選擇?

  心念電轉間,龐承嗣便有了決定。

  “二郎。”龐承嗣神色一肅,認真地說道:“我知道你心中有疑問,但長安並非安樂鄉,雖然我迫不得已答應了要帶你去長安,可是……”

  “可是?”

  “可是以你現在的水準,去到長安之後安安穩穩過一生還好,若是想要做你想做的事情,”龐承嗣停頓了一下,看著溫仲文的眼睛,認真地說道:“只怕會有性命之憂。”

  “我不怕死!”溫仲文嚷道,“而且我還有……”

  嗡。

  話才說到一半,溫仲文的眼中,忽然整個世界都消失了,只有一個碩大的拳頭,帶著無邊的殺意,在眼前不斷放大放大再放大……

  嗖。

  拳頭靜止,堪堪停在溫仲文的鼻尖之前,漫天的殺意也瞬間消散。

  一滴冷汗,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地從溫仲文的額頭滑落,流下鼻尖,再滴到那拳頭上。

  而直到此時,溫仲文的靈覺才後知後覺地瘋狂示警,右眼化作一片銀灰,無數銀色光點噴湧而出,籠罩住了龐承嗣。

  龐承嗣自然是看不到那些銀色的光點,他饒有興致地看了看溫仲文化作銀灰色的右眼,慢慢地收回了拳頭,退出幾步之外,這才說道:“我知你這右眼必有古怪,前夜裡居然能窺破人階宗師的氣機外放,但若是因此小瞧天下英雄,著實有些天真可笑。”

  “縱使你這右眼如佛家心眼,有破一切妄法之能,可你區區通達之境,不通奇經八脈,便無法調用真氣的各種威能。譬如我這一拳,拳在意之先,拳到,意便到,真打上去……”

  說到這裡,龐承嗣從地上拿起一塊石片,隨意一拋,溫仲文甚至沒看清楚他的右拳,之間黑影一晃,那石片就在空中被錘成粉碎。

  是的,不是擊飛,而是直接錘成粉碎。

  溫仲文不自覺地咽了一口唾沫,低聲問道:“龐大哥,像你這樣強的,大唐……不,長安大概有幾人?”

  龐承嗣歎了口氣,回答到:“我只是初入守拙境,像這樣的水準,長安至少有上百人吧,這還沒算那些我不知道的、被某些門閥所蓄養的死士。”

  “所以……”龐承嗣繼續說道:“我雖然答應了你,可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送死,二郎,你要考慮清楚,是不是真的還要與我一同前往長安。”

  溫仲文默然。

  必須承認,穿越所帶來的新奇感,以及穿越之後碰到的種種看似圍繞著自身所展開的奇異事件,讓溫仲文頗有一種主角的代入感,難免有些飄飄然了起來。

  這很正常,畢竟不管前世還是後世,他也只不過是一名性格上略有些社恐的普通青年而已。

  可剛才龐承嗣的這一拳,就像一盆冷水,將他澆了個透徹。

  即便自己是一名穿越者,可仔細想想,自己一不懂科技,二對這段歷史也僅僅只知道個大概,更重要的是,自己在武力值方面,好像是個弱雞。

  右眼的外掛,就算能看破一切,可正如龐承嗣所言,個體實力差距太大,別說根本看不到,剛才那一拳,就算看到了,自己就能躲開?

  龐大哥剛才的言語之間,似是已經隱約暗示了大哥的死因的不正常,但以自己現在這種狀態去長安,就能幫便宜大哥報仇?

  自己的便宜大哥生前已經是實打實的地階中品,恐怕比眼前的龐大哥還要略勝一籌,倘若真是遇害橫死,自己又憑什麽去報仇?

  之前自己一直想著,抱住這個時代最粗的三根大腿,自然就未來無憂,但這三根大腿,一位過幾年就要當上女皇,一位是尊貴的親王,還有一位就算不是宰相也相差不遠,抱在他們大腿上的人,能從長安排到上邽都不止,自己又算老幾?

  真是可笑。

  好容易穿越一場,莫非……自己就只能選擇縮在上邽做一個富家翁嗎?

  一念至此,溫仲文忽然變得沮喪起來。

  龐承嗣看到溫仲文這個樣子,心中略有不忍,開口說道:“當然,到了長安之後,我們也可以幫你換個身份,讓你隱姓埋名,安分守己地活下去……”

  “不!”

  溫仲文下意識地拒絕了這個選項。

  既然有機會,誰還沒有個想當人上人的奢望呢?

  但他想了很久,卻無奈地發現,自己的手上並沒有太多的籌碼,如果龐大哥和他背後的組織真的打算對自己用強,那自己也真的沒有太好的辦法,反過來也能認定,龐大哥對自己的態度,的確是抱有著極大的善意。

  可善意終歸是有限的,人情總是會用盡的。

  溫仲文想了很久,始終不得其法,只能看著龐承嗣,低聲求助道:“那麽,龐大哥可有什麽對策教我?”

  “對策?”

  龐承嗣歎了口氣,眼中一時有些失神,似是想起了什麽,片刻之後才低聲說道:“是,的確是有的,這也是我來此的原因。”

  說完這話之後,龐承嗣再次沉默了許久,似乎是在猶豫著什麽,溫仲文見狀,亦是不作聲,默默等待。

  過不多會,龐承嗣才似是下定決心的樣子,說道:“二郎,伯陽賢弟與我情同莫逆,他既已故去,我當是希望你能平安喜樂過此一生,但現在,你身負仙緣,又拒絕了羅浮真人,想必未來風波不會少。”

  “所以,我來給你一個選擇。”

  龐承嗣盯著溫仲文的眼睛,認真地說道:“黃龍衛有一式禁法,名為‘混沌引竅’,此法一旦施加在你身上,便會將你的五蘊六識完全封閉,使你不能看、不能聽、不能嗅、不能嘗、不能觸亦不能察,形如活屍。”

  “在這絕對的‘混沌’中,你需要用自己的內息逐一察覺和感知任脈二十四竅穴與督脈二十八竅穴,激活它們,你便能再次找回身體的掌控,這個過程中,‘會意’自然而然地就完成了,你只要能‘清醒’過來,就能順利突破會意境。”

  看著溫仲文馬上就要張口答應,似乎是害怕他不懂其中的可怕,龐承嗣趕緊補充說道:“相信我,‘混沌’遠比‘閉六識’更為可怕,雖然都是通過六識剝奪來激發潛力,但‘閉六識’是隨時可控的,而且沒有修行到最精深處,是無法同時關閉六識的,自然也就無法體會到那種……那種陷入絕對‘虛無’的可怕。”

  說到這裡,龐承嗣的手也微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溫仲文神色一凜,雖然龐承嗣說的並不複雜,但事實上,後世隨便任何人都應該知道,人類的感官無時不刻在對外界進行探查,一旦這種探查被強行封閉,所導致的結果將不僅僅是心理上的不適,更有可能會是生理上的崩潰。

  軍隊裡再強硬的刺頭,在嘗試過關小黑屋之後,也會變得老老實實——而關小黑屋也僅僅是對感官剝奪的簡單模擬而已。

  “龐大哥,如果……”溫仲文小心翼翼地問道:“如果我沒能通過這個什麽‘混沌引竅’,我會……死嗎?”

  “不會。”龐承嗣搖了搖頭:“在‘混沌’中掙扎三天是大多數普通人的極限,一旦三天過去你不能清醒過來,我就會喚醒你。”

  溫仲文松了口氣,微笑著正要說話,卻聽到龐承嗣冷冷地說道:“只是從此之後,你再無勾連任督二脈的可能,終身武藝不得寸進,而且大概還可能會有癔症、癲疾與失魂症伴隨你一生。”

  溫仲文便不再說話了。

  “你考慮清楚,”龐承嗣說道:“雖然二郎你已經十七歲,但好好修行一年,未必沒有衝擊會意境的機會,可‘混沌引竅’一旦失敗,你這輩子就注定毀了。”

  “我……”溫仲文本打算一口氣雄壯地喊出“我接受”三個字,可後面兩個字卡在喉嚨裡,怎麽也說不出口。

  一秒鍾的英雄固然了不起,可賭上的卻是整個未來。

  這種決定哪有那麽容易去做的?

  想到此節,溫仲文心中百般糾結,可這種糾結,便已經足夠說明了態度。

  龐承嗣看著溫仲文,眼中有松了一口氣的欣慰,卻也有一絲別的情緒,他拍了拍溫仲文的肩膀,強笑著說道:“力不足,非為恥。伯陽賢弟更希望你能好好地活著,而不是不知死活地去為他報仇。”

  溫仲文還想說些什麽,但滿嘴苦澀,一時竟是不知該從何說起。

  “雖然你放棄了‘混沌引竅’,但因為仙緣一事,你仍需和我前往長安。”龐承嗣溫和地繼續說道:“到了長安,我帶你去見李掌櫃,她是個……很厲害的人物,定能想方設法把你的事情安排妥帖。”

  “你收拾收拾行李,明日一早,我們就坐狌車前往陳倉。”

  “這邊的田契什麽的你先帶上,到時不管你是要回來,或者是換個地方住,我們也會安排人手幫你辦好。”

  說這些話,龐承嗣就步履匆匆地離開了,甚至沒有進屋子裡坐一坐。

  而溫仲文?

  除了一直尷尬地賠笑,他甚至不記得自己後來還說了些什麽。

  直到送走了龐承嗣,關上門之後,溫仲文默默地回到屋子裡,抱著頭,低聲罵道:“懦夫。”

  溫仲文很明白,自己的遲疑,讓龐承嗣失望了。

  當時龐承嗣望著自己的眼睛,那裡面的情緒, 就和上輩子裡自己比賽沒打好時,教練看著自己欲言又止的樣子一模一樣。

  他明白,這種情緒,就叫做失望。

  長兄為父,既是父仇,自然不共戴天。

  雖然前日裡下定決心要做這個時代的溫仲文,可說到底,自己只是個穿越的過客,真的有必要為一個便宜大哥報仇而不顧一切嗎?誰又能理解他的苦衷呢?

  溫仲文第一次變得討厭起這個時代來。

  但他更討厭這個懦弱的、真實的自己。

  他撲倒在床上,將頭埋進了布衾與茅草中,捂著頭,發出了低至幾乎不可聞的呐喊:“真的……好想回去啊……”

  沒過多久,溫仲文從床上坐了起來,歎了口氣。

  他知道,即使找再多的借口將自己的行為合理化,也改變不了他慫了的事實。

  就像很多人,臨到頭來才會發現,自己並不是英雄,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

  只是……當這種認知輪到自己頭上的時候,多少有些難以接受罷了。

  既然難以接受,便只能暫時不去想它。

  可現在的溫仲文,似乎也沒什麽心情去收拾行李,再說了,自己穿越前就是個屌絲,現在穿越之後,也沒好多少,家裡一窮二白的,恩……錢都拿去買地了。

  雖然窮,但好歹也算是地主階級?

  溫仲文苦笑了起來。

  算了,想那麽多有的沒的,還不如出門走一走,反正馬上就要去長安,是該看看自己生活了十年的河梁鎮。

  畢竟,這一去,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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