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哥是怎麽死的?”
聽到溫仲文問出這樣的問題,龐承嗣面上驚訝的神色一閃而過。
但很快,他就無奈地苦笑道:“二郎切莫想太多,文書中已經說得很明白了,關中時疫方興,伯陽賢弟乃是暴病身亡……”
“哦?暴病?”
溫仲文用手指輕輕地敲著桌子,冷笑道:“龐大哥莫非是欺我不曉規矩?”
“我大哥在定州立下的功勞,放以前至少能授一個雲騎尉沒錯,可現在,兵部裡等著授勳的能排到十年後了吧?更別提早就應該劃下來的永業田了。”
聽到溫仲文這樣說,龐承嗣難掩失望之色,面色稍冷,但還是沉穩地說道:“二郎莫惱,如果你是在意恤銀的話,我這裡……”
“呵呵,”溫仲文笑得更放肆了,指著龐承嗣說道:“龐大哥啊龐大哥,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你懷中可是有田契與布票憑證大把,足夠我一世花銷啊?”
龐承嗣雙眼一瞪,不可置信地盯著溫仲文,本來要伸向懷中的手忽然僵在了半空。
溫仲文當然是知道龐承嗣想幹什麽的……
畢竟,“上一次”正是因為龐承嗣忽然拿出這些東西,才刺激得他情緒失控。
這些話並非現在的溫仲文自己能夠想到的,在他“這輩子”的記憶裡,落水之後,在那怪蛇的洞中取暖之時,早已經將這事情的前後關節想得一清二楚。
事情其實並不複雜。
隴西鄉民不乏悍勇,每年都有府兵或者征人亡故在外。
可對於這些埋骨他鄉之人,不管是大唐官府、又或者是私人雇主,從來都僅僅是一紙文書了事,運氣好的便能有一些額外的撫恤給到家人,當然……那是被折衝府的兵曹和縣府的文書們雁過拔毛之後剩下的。
所以,當這位龐大哥,能夠拿出一大筆銀錢與田契出現在這裡,只能說明兩點。
他不放心讓這些東西走明面的渠道,以防被蠹蟲們截流。
大哥的死訊應該是真的,而且肯定別有內情——這撫恤簡直優厚得完全不正常,而大哥的來信裡又從未說過尋到了什麽好差使。
什麽時疫,什麽暴斃,全都是鬼扯!
想到這裡,溫仲文的內心,那種隱隱作痛的感覺再次襲來,但他神色一肅,繼續說道:“我不想當什麽富家翁。”
“龐大哥,我隻想要一個真相。”
不管是穿越者,還是矢志查出兄長死亡真相的熱血青年,以溫仲文的任何一個身份而言,窩在上邽這種地方當一個守財奴,都是完全不可能接受的選項。
他需要有一個能夠離開河梁鎮的借口。
通過對記憶的檢索,溫仲文很清楚,在這個時代裡,他若是私自離開河梁鎮,沒了戶籍和關驗(也就是身份證和介紹信),幾乎是寸步難行。
任何一座城池的兵士,都能將他當浮浪戶扭送回原籍,更有可能的是,直接將他當做逃奴,發往邊地充做健兒或者奴工。
龐承嗣能拿出這麽一大筆錢——雖然這錢也未必是他出的——多半會是個有大能量的人。
如此看來,眼下也只有他才能幫溫仲文搞定關驗。
至於離開河梁鎮之後要去哪裡,那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好了。
總比留在這鄉下的小地方要強吧?
當然,幫便宜大哥報仇這種事,如果有那個能力的話,肯定也是義不容辭的。
龐承嗣當然猜不透溫仲文的想法,
但聽了這番話之後,不由得苦惱地皺了皺眉。 一開始,他只是覺得伯陽賢弟的這個弟弟有些憊懶,還有一些說不出的古怪之處。
可現在,龐承嗣忽然覺得,自己有些看不透眼前之人了。
僅僅是片刻的思索,馬上就能冷靜地厘清事情的因果,伯陽賢弟可沒說過他的弟弟有那麽厲害啊……
但龐承嗣考慮了片刻之後,還是搖了搖頭,說道:“我……只能告訴你這麽多。”
說完,他站了起來,盯著溫仲文的眼睛,腦中忽然浮現出院子裡那塊箭靶的畫面,幾乎就想要再吐露些什麽,但話到嘴邊,最終也只是搖了搖頭,化作了一聲歎息。
畢竟……長安馬上就要成為是非之地了。
何必把二郎攪和進去呢?
想到這裡,他一拱手,決然道:“兩日後正好初十,我們到縣衙裡把地契給過了……這些都是伯陽賢弟用性命換回來的富貴,二郎你何不好好珍惜?”
“我這兩日裡還有些私事要辦,初十早上咱們縣衙再見。”
丟下這句話之後,不待溫仲文回話,龐承嗣轉頭就匆匆離開了。
溫仲文並沒有挽留。
任由“過去”的記憶和情感所支配,在這個時代裡的溫仲文,總算完成了和他人第一次交涉,縱然已經給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設,可倉促之間馬上轉換身份認知,還是讓他覺得有些吃力。
反正已經約好了下次見面,倒也不必著急。
溫仲文想著,他還需要時間來思考,順便慢慢整理一下自己的“回憶”與當下面對的狀況。
在他看來,便宜大哥溫伯陽的死,固然有些可疑,但那畢竟有跡可循;反而是自己身上的謎團,完全是一片未知。
比如——他為什麽會在這裡?
穿越、平行宇宙或者是其他什麽,溫仲文想了很多解釋,但以他“前世”裡堪稱學渣的可憐知識儲備,無論如何都難以理解在自己身上發生的這些事情。
於是他開始再次檢索起“這一世”的溫仲文的記憶,也好了解一下這是個什麽時代。
很快,他就“想”了起來。
現在是大唐垂拱三年,天皇大帝李為善大行之後,強大的唐帝國卻忽然陷入了重重危機之中。
先是前太子李哲,在登基大寶之後竟然荒誕失德,意圖將大唐江山拱手讓給外戚的京兆韋氏;後有輔政老臣裴言,居然勾結野心家徐靖業兄弟,意圖內外交聯,顛覆大唐的江山;而西北的吐蕃與塞外的突厥余孽骨咄祿,更是不停侵擾大唐邊地,燒殺搶掠,無惡不為。
好在,大唐帝國雖然失去了一位聖人,卻仍然有另一位聖人坐鎮。
失去了兩人的聖母天后,竟然臨危不亂,靠著天皇陛下生前所提拔起來的“北門學士”們,內扶新皇、東平揚州、西擋吐蕃、北卻突厥,總算維系住了風雨飄搖的帝國。
煌煌大唐,在聖母天后的光耀下,依舊強盛,依然威嚴。
……………………
竟然是唐朝啊……
前面的說唐和後面的楊貴妃我多少還了解那麽一點點,可在如今這個年頭,我認識的恐怕只有這位未來的女皇陛下,以及神探狄英和他的袁芳了……
後來女帝似乎是退位還政給李家了?可這中間發生了什麽,我一點也不知道啊!
課本裡好像也沒寫過啊?
溫仲文苦惱地想到。
但隨著他對自己記憶“檢索”程度的加深,更多的疑惑也冒了出來。
比如,這個時代真的是他“前世”記憶裡的唐朝嗎……
他甚至不敢完全地肯定。
且不說之前取了他性命的那條人面赤蟒,根本就不可能是上輩子已知現實裡能夠存在的生物,更有趣的是,溫仲文在自己的記憶裡,不僅找到了關於飛簷走壁武藝超群的“俠客”們的記憶,甚至還找到了諸如“術法”和“玄機術”存在於這個時代的記憶。
“術法”類似於前世記憶裡傳說中的古代法術,似乎是佛道兩家都有的威能。
玄機術則有點像古代的機械學,能夠打造各種機關器具的人被稱為機關師,而使用各種機關器具戰鬥的人,則被稱為玄機使。
不管是“術法”又或者是“玄機術”,似乎對個人的資質要求極高,至少溫仲文自己本身大概是並不具備這些資質的,所以他記憶裡對此的了解也並不足夠。
他自己倒是會一些武功的,雖然只是家傳的普通吐息與氣力打熬……但依然讓溫仲文感到驚喜。
誰不喜歡超能力呢?
可很快,溫仲文馬上就又“想”了起來,自己雖然勤學苦練,只是他習武的時間已經五六年了,竟然才堪堪突破人階的中品,這資質在隴西學武的年輕人裡,只能說……非常平庸。
至少,比起記憶裡天賦卓絕、四年就跨入地階的大哥,可是要差上了太多。
大唐的武學體系裡,分天地人三階,每一階又分為三境。
最低的人階下品,乃是修身境,只需淬煉筋骨、打熬血氣,當身體強壯到足以承受經脈運轉真氣時對五髒六腑的壓力時,便算是修行圓滿,可以順利晉級中品。
人階的中品又稱為通達境,到了這一步時,便需要修行基礎內功,強健經脈,以內力溫養髒腑。
目前溫仲文正是通達境的武者,他之前所修習的則是大唐府兵製式武學之一的“閉六識”——一聽就是佛門體系,可他離破境還遠得很,倒也不必急著決定未來的發展。
聽便宜大哥以前說過,大唐常見的基礎內功一般不出儒、道、佛三門,各有其特點。
儒者須養體內一股浩然正氣,五內均衡,堂堂正正;道家內修金丹,外禦五行八卦,機巧百出;佛門則講究明心見性,慈悲為懷,後發製人。
只不過,“雖然這個世界有超能力但無奈自己只是個菜雞”這件事,讓溫仲文感到了巨大的不滿。
“穿越好歹該附送一點金手指啊……”
溫仲文嘟囔著,但很快,他又振奮了起來:“不不不,也沒聽說過一穿越就天下無敵的啊——哦,吃多了紅薯的不能算……”
對“現世”的了解越多,溫仲文心中的那個疑惑也就越深——
這真的是自己前世記憶裡的那個大唐麽?
至少在自己的年代裡,唐朝有沒有武學功法都難說,更何況是術法和玄機術這種聽上去頗為玄幻的東西?
可要說這不是唐朝,兩段記憶裡的歷史,上古聖王鳥生魚湯、儒門孔聖、秦皇漢武、三國諸葛、五胡亂華,再到本朝的太宗玄武門,一樁樁一件件,竟然與“前世”嚴絲合縫,別無二致。
更別提當代這位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要成為女皇帝陛下的聖母天后。
這又該如何解釋?總不能是巧合吧?
莫非在“前世”裡,這些超自然的東西後來都因為某種原因,被當做黑歷史抹去了?自己現在接觸到,才是“真實的”歷史?
“不想了,沒有任何線索的情況下,越想只能是越亂。”
溫仲文拍了拍自己的腦袋,低聲自語著,然後他一個翻身,用力地站了起來,轉頭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弓,兩眼忽然微微眯了起來,心中暗道:“現在倒是有一件緊急的事情要去做……”
…………
藉水邊。
溫家兄弟飼養了很久的老馬,很是悠閑地走在官道上,不時晃晃尾巴。
騎在馬背上的溫仲文,抬頭看了看天。
晨間本是陰冷欲雪,過了午後卻忽然陰霾盡散,暖暖的陽光灑在了藉水上,偶爾泛起柔柔的粼光。
這讓他一陣無言。
居然連天氣都和“上次”不一樣了嗎……
陽光和煦,但溫仲文的心中卻是因為這詭異的狀況,一股寒意盤旋在心底,無論如何都難以驅散。
溫仲文按著按照記憶裡的路線,慢慢地沿著河邊的官道向藉水的下遊騎行。
為了防止墜馬,他在即將走到“上次”意外落水的地方前,便早早就下了馬,牽著它步行。
是的,溫仲文打算再次去找尋那個山洞,去找尋那個曾經“殺死”他一次人面赤蟒。
用他“後世”的那個年代的話來說,這實在是很作死的行為。
可溫仲文還是來了。
當“穿越”這種詭異的事情確確實實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實在很難有人能夠冷靜地去面對。
即便兩世記憶沒有把溫仲文搞得人格分裂,也足以讓他有些心煩意亂。
或許連溫仲文自己都不知道,他現在下意識裡,非常迫切地需要一個答案——不管是什麽答案,只要是答案就好。
目前在溫仲文看來,兩世為人加在一起,所遇到的、最為可疑的事情,自然就是那一隻人面赤蟒了,也許找到那怪物,便能找到他所期待的答案。
這個念頭一旦湧起,便無法按捺下去,驅使著溫仲文不顧一切地前往著記憶裡的藉水河谷。
“大概……就是這裡吧。”來到一處河岸邊,溫仲文仔細地辨認了一下四周的景物,當時渾身凍得發抖,急於尋找某處灌木叢擰乾衣服上的水,在他的記憶裡,這也不過是“昨日”裡發生過的事,自然印象還算深刻,所以他很快地就找到了那處熟悉的灌木叢。
溫仲文用手撥開灌木仔細查看,臉色忽然變得有些難看起來。
“的確是……有著垮塌和折斷的痕跡,而且斷折處還很新,像是一兩日之內造成的。”
“不,不能那麽武斷。”溫仲文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冷靜了下來,自語道:“也未必就是我造成的,這處河谷動物甚多,也有可能是山豬或者獐子……”
這是有可能的,畢竟他“昨日”裡落水後驚恐倉皇,根本不可能仔細去記憶下自己在這處灌木裡壓塌的痕跡大概是什麽樣子,甚至也許在他來之前,這處灌木裡就是這個樣子也未可知。
但溫仲文還是下意識地把背上的弓攥到了手裡,非常非常用力地緊握著,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將心底的那一股愈發幽深的寒意稍微驅散掉一點點……
“或許,我應該回上邽叫上多一些人來……”
溫仲文想著,但他搖了搖頭,很快就否決這個想法,且不說那人面赤蟒並非等閑之物,就算叫上一整隊府兵,也未必是它的對手,更何況,這種之前聞所未聞的東西,拿到府衙或者軍營裡說,多半要被嘲笑山海經淮南子之類的閑書看傻了,不被亂棍轟出來已是萬幸。
除非……能拿到切實的證據。
沒來由的,溫仲文腦海中忽然閃過了龐承嗣的影子。
“嗯,那個什麽龐大哥,看上去似乎就很強的樣子,說不定也能求他來幫幫忙,當然,就是借口還需要斟酌一下。”
胡思亂想著,溫仲文要尋找的那處山谷,忽然就這麽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溫仲文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他轉頭四處望了望,已經是午後時分,風和日清,卻完全沒有一點記憶裡風雪欲來的樣子。
冬日裡的隴山,活物並不多,偶爾有一兩處鳥鳴聲傳來,更顯此處山谷的清冷。
眼前那條山谷小道,一如記憶中的狹窄、深幽,植被叢生,在陽光中,顯得如此恬淡而美好,若是放在後世,必然成為當地絕佳的旅遊景點。
可現在,卻隻讓溫仲文感到頭皮一陣發麻。
他咽了口唾沫,牽著韁繩,試圖向前走,卻發現自己的腿有些軟, 無論如何都邁不動步子。
輕風吹過,溫仲文一陣寒顫,這才發現自己渾身上下已是冷汗涔涔。
這陣及時的寒風,吹醒了溫仲文追尋答案的衝動。
眼前此刻,這條狹窄的山谷小道,對他而言,竟然就像是通往奈何橋的黃泉路一般——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自己,似乎,好像,已經在裡面已經“死”過一次了?
進,還是退?
裡面的山谷只有這麽一個出口,如果貿然闖進去,再遇到那條怪蛇,絕對是十死無生——他可不敢再賭自己還能有一次被動復活的機會。
可如果轉頭回上邽,溫仲文又萬萬不願意。
他心中有一種感覺,如果自己就此轉頭離去,很有可能將會錯過自己生命中最為重要的抉擇,甚至可能會永遠錯失自己想要的那個答案。
溫仲文很清楚,這很可能只是衝動之下內心想要自我說服的理由,但是……
“日後當我回憶起往事的時候,是否會因為今天沒有進入這個山谷而感到悔恨呢?”
溫仲文想著。
答案簡直是一定的。
他歎了一口氣,知道今天的自己,既然在衝動之下選擇了出門,就已經沒有了退路——哪怕可能有那麽一些自暴自棄的嫌疑,可不管答案在不在這個山谷裡,他所需要的,已經不僅僅是答案本身,更是一種遭遇了詭異穿越之後,該如何面對自己莫測未來的態度了。
“乾他娘的,”溫仲文雙手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惡狠狠地說道:“正面上吧,誰怕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