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1453年5月29日。
天還很黑,一個炸裂的消息在皇宮裡傳開了--土耳其人已經攻破城牆殺進了君士坦丁堡。皇宮裡為數不多的奴仆們已放棄工作,開始拿走身邊的貴重物品趁夜色出逃。
兩個小姐妹茫然不知所措,開始哭了起來。
天剛麻麻亮,君士坦丁十一世終於趕回來了,身邊隨行的有三十多個騎兵。他精神略顯疲憊,鎧甲上掛滿血汙,肩上已經披上平時儀仗時才使用的紫色大氅,在他身後一位騎兵擎著繡著雙頭鷹的王旗。
他低下身擦幹了兩位女孩的眼淚,輕輕撫摸著凱絲的頭。
“凱絲,我的女兒,你還記得我給你講過的溫泉關斯巴達三百勇士的故事嗎?”
凱絲抬起頭來,大眼睛淚汪汪地望著君士坦丁十一世說:“父親,我記得。”
君士坦丁十一世點了點頭,緩緩說道:“在這些英雄的墓志銘上,留下了他們最後的聲音--行至此處的旅者啊,請轉告我們的家人,我們兌現了承諾,長眠於此。”
“孩子,你記住!一諾千金,有的承諾價值千金,有的承諾卻要用你生命去守護。今天,我和我身後的勇士將用我們的生命來守護這座城市,這是我們對這座城市,對城市中每一個人以及我們家人的鄭重承諾,也是我們在上帝面前的誓言。”
君士坦丁十一世面現激昂之色,他站起身來雙目炯炯有神注視前方。
“今日之後,我們將像溫泉關的勇士一樣成為傳奇。傳奇是一種精神力量,拜佔庭的精神永不死,它必將激勵千千萬萬的人為此獻身。我預言總有一天,受此精神激勵的勇士們將重返此地,他們將從黃金門而入,將拜佔庭的敵人驅逐,王旗依然會在拜佔庭的城牆飄揚!”
“父親……”凱絲說話聲已帶哭腔。
望著淚光瑩瑩的女兒,君士坦丁十一世輕歎一聲說:“我是個自私的父親,前幾天沒安排你們離開,因為我知道所有人都盯著你們,你們走了,人心就會動搖。現在我已安排兩名侍衛帶你們去金角灣,那有一艘熱那亞的船,它將把你們帶到意大利的羅馬,那有很多我的舊臣,他們會照顧好你們。”
他輕撫凱絲面龐說道:“孩子,陰雨天遲早會過去,陽光始終會普照大地。”
他又親吻了兩個女孩,跨上了戰馬。
凱絲已經哭了,她用可憐巴巴的眼神向君士坦丁十一世祈求道:“父親,和我們一起走吧!”
君士坦丁十一世仿佛充耳不聞,帶領數十名騎士策馬奔向庭院大門,當他剛剛離開庭院大門時,身後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喊聲。
“父親!!!”
他眼睛已濕潤,但他知道此刻他不能回頭!
馬隊離皇宮的大門越來越遠,君士坦丁十一世回頭望去,往日巍峨壯觀繁華如錦的宮殿漸漸變得模糊不清。
那些美好的記憶也隨之開始變得模糊不清,一切似乎都在扭曲、破裂,甚至一陣風都會將他的所有以及他的所愛輕易奪走。
兩行熱淚不禁奪框而出。
這是君王之淚,更是父親之淚。
凱絲一行人沒走多遠就被一小隊奧斯曼騎兵盯上了,他們雖然換上了平民衣服,但坐下的駿馬出賣了他們的身份。
兩名侍衛策過馬頭說道:“公主快走,我們擋住他們。”
凱絲和佐伊猛抽馬臀,兩匹駿馬齊頭並進猛躥出去。
沒跑多遠一支流矢正中佐伊的馬頭,戰馬斜刺裡滑倒,馬背壓住了佐伊的腿,馬血迸濺了佐伊一臉,讓她顯得異常恐怖,戰馬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了。
佐伊拚命想抽出壓在馬背下的腿,卻始終無力抽出。
她淒慘地喊道:“救救我,凱絲!”
凱絲急忙策馬回頭,她跳下馬來,費勁地把佐伊拽了出來,把佐伊扶上了自己的馬。
凱絲伸出小手,她滿以為佐伊會把自己拉上馬,佐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追兵,臉現驚恐之色,她猛抽馬臀,縱馬而去連頭都不再回。
“佐伊!!!”
平時一向寡言少語的凱絲再也忍不住了,像一頭獅子一樣咆哮著,委屈的眼淚滾落下來。
不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奧斯曼騎兵已經解決了那兩個侍衛,正朝這邊趕來。
聰明的凱絲沒有選擇從大路逃跑,而是轉身奔向小巷。也許是君士坦丁堡宛如迷宮的小巷讓這些騎兵迷了路,也許他們認定騎馬逃走那個人才是“大魚”,凱絲沒跑多遠就甩掉了騎兵,她蹲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佐伊一個人騎馬趕到了金角灣,搭乘上了熱那亞人的船。命運將指引她去往東方,嫁給東方某大公國的大公。她把她的名字改成索菲亞,以便讓這個大公國名正言順地繼承羅馬帝國的精神遺產。她的丈夫和她的兒子將開啟野獸的柵欄,一隻嗜土地如命的毛熊在憤怒地咆哮。
凱絲趕上了逃難的大隊伍,她被裹挾其中身不由己往前走。這可憐的孩子邊走邊哭,她想不明白土耳其人為什麽要進攻這座城市,想不明白父親不和她一起走,她想不明白佐伊為什麽這麽絕情……
逃難的人都相信一個傳說,傳說只要他們能逃進聖索菲亞大教堂,上帝就會讓金甲武士守衛門口,那些君士坦丁堡的敵人最終也會被金甲武士斬殺。
追兵將至,人們蜂擁進入聖索菲亞大教堂,教堂的大銅門也關上了。
土耳其人在瘋狂地撞擊聖索菲亞大教堂的銅門,教堂院子裡驚恐不安的人群在祈禱上帝盡快把金甲武士派來,金甲武士沒來,銅門卻被土耳其人撞開了,土耳其士兵衝了進來。
土耳其人的目標是戰利品而不是屠殺,教堂裡的金銀器、精美的畫像、紅木家具等貴重物品都被他們統統拿走。
教堂內的難民被土耳其人捆起來拖走,他們將作為奴隸被拍賣。年輕漂亮的男孩和女孩尤其受歡迎,也是土耳其士兵爭搶的對象,因為他們能賣上高價。
兩個土耳其士兵各抓住凱絲一隻胳膊,拚命往自己這邊扯。凱絲感覺身體都要被撕裂了,眼淚疼得流了出來。
不知什麽時候,教堂院牆陰影處開啟了一道傳送門,兩位身穿黑色罩袍的傳教士走了出來。
“放開那女孩!”高個傳教士朝抓住凱絲的兩個土耳其士兵喊道。
幾個附近的土耳其士兵衝出來,明晃晃的腰刀砍向這兩個傳教士。高個傳教士輕輕一揮手,這幾個士兵如落葉一樣被掃了出去。抓住凱絲的兩個士兵被嚇得要死,急忙松了手。
本來異常嘈雜的院子懾於這種神威安靜下來,人們都在注視這個傳教士。
高個傳教士身泛金光緩緩飛升起數米。他張開雙手,高聲說道:
“可憐的人,向主虔誠地禱告吧。正是由於你們以前的不敬和懈怠,讓你們遭受今日之苦。請在這裡靜默禱告,心存感恩之心讚美主歌頌主。主不會拋棄你們,失散的親人將重新團聚,丟失的牛羊將自行回圈。阿門!”
“阿門!”這些落難的人紛紛跪了下去,虔誠地向主禱告,祈求主的寬恕與保佑。就連一些土耳其士兵,因為畏懼也跪在地上向他們的真主禱告。
傳教士帶走了凱絲,消失於大牆陰影之中。
本來跪在地上向上帝祈禱的達尼奧主教抬頭望了望大牆的陰影處,突然神秘地一笑。
聖地裡,米娜掀開頭罩問道:“你說土耳其人能放過這些人嗎?”
斯滕伯格面帶微笑,掀開頭罩說道:“我只是想讓那些垂死的靈魂得到一些慰藉。”原來那個高個傳教士是他假扮的。
“就知道你是個裝神弄鬼的大騙子!”米娜轉過身來,看見了依然驚恐不安的凱絲。
“小傻瓜,以後這就是你的家了。”米娜伸出手捏了捏凱絲的小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