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又叫白事,婚禮亦稱紅事。
紅白喜事就是酒席的統稱。
今天要去的地方在隔壁村,離世的是個老人,壽終正寢。至於那一家和陳田家有什麽關系,陳田想不起,感覺又沒有,舅媽和姨姨也說不清,可這為什麽還要去吃席呢?
問題就在於隨禮。
所謂禮尚往來,在酒席消息傳出時,大家就會打開自己家裡曾辦過酒席時的禮單查看,若有別人的名字,又是多少錢的禮錢,然後選擇回禮。
如此你來我往,一代又一代,非親非故,可一些關系就一直存在了。
陳田翻了翻自家禮單,有名有姓,金額不小。這就不能忽視或讓別人代為隨禮,必須親自走一趟了。
車行一小時,走過泥路、混凝土道、柏油路,然後在走上水泥道,停在一處兩山挨在一起的山溝前。
再爬山十分鍾山。
到了一座磚石平房前,此時煙火陣陣,酒席前已經有不少人在忙活。
先去靈房看一眼,然後就遇見了此間主人。
披麻戴孝的中年人,頭髮花白,面容憔悴,不像農人,戴著副眼睛,見到陳田居然還認出他。一番交流後才知曉,這位是陳父以前的工友,叫周政,在多個工地一起合作過,後來還一起承包過一個小工程。
之前陳父葬禮,這位也到了,還和他說過話。不過那時陳田無暇他顧,沉寂在消極情緒中,自然忘記。
“你先去那邊坐坐,今日忙,也沒時間招待,晚點嘮嘮。”
周政同陳田加了通信。
陳田特能理解這人現在的心情,卻還有時間有心情和他招呼,已說明他和陳父的關系,心裡暖暖的。
葬禮很簡單,大致就是人去了之後,就會通知親人、鄰居,然後消息散開,短短一兩天,十裡八鄉的都知道。然後主家籌備酒席,請人看風水,選墓地,在當晚或者第二天晚上進棺,棺材停靈房一夜,第二日清晨出殯,上午、正午都是正酒。
正酒是指真正開席,上座的都是血親和遠道而來的客人。
陳田來的算是早了,周老太今晚才入棺,明日出殯,正酒自然就在明早。他們早來,其實是觀禮,觀什麽禮?
‘跳大神’!
周政常年在外,周老太離去時亦不在身邊,沒聽到老母親臨終交待,愧疚不安,於是找了專業人士,欲請神‘溝通’,詢問周老太還有什麽沒來得及交代的。
這都是迷信。
飯後,大家就開始準備晚間的活動,幫手主要是左鄰右舍,親戚朋友,不過如陳田這般純粹來觀禮的佔大多數。
下午,陳田已經喝完靈水,此時提溜著空壺晃悠到屋後山丘上,這裡已經有年輕人在玩手機,張琴也在這。
原來下面沒信號,年輕人脫離了手機就燥欲,坐立難安,自然哪裡有信號就往哪裡轉。
陳田是沒得練氣,也不好練拳,才隨便走走。
“那邊好像就是墳地。”
張琴指著左邊山坳。
那是一處山溝的陽面,新挖的墓坑在山壁之前,下方是幽靜竹林,裡面是水井,中午看到有人從那邊取水。
“怎麽,你還想過去瞧瞧?”
陳田打趣。
張琴翻個白眼,瞅了瞅周圍,好奇道:
“你那隻鳥呢?”
“鳥?兜裡。”
陳田從兜裡掏出小家夥,後者睡得迷迷糊糊。
不久前還是隻野鳥,
十分警惕,吃了幾天葡萄皮後,現在已經能躲進他兜裡睡覺了。靈目看去,小家夥身上靈氣格外濃鬱,若不是體型原因,估計含量比大黑還要多。 傍晚,周政找的專業人士到了。
共兩位,來自外縣,專業‘跳大神’,名氣響亮。
兩人走來,引人頻頻側目。
打頭那人中年模樣,留小撮胡子,另一個年輕些。
這兩人走路虎虎生風,目不斜視,自有一番氣勢,常人不能輕易與之對視。穿著也是比較特別,那中年人長衫老舊,袖口很大,有點複古。青年人竟是馬褂般的夾克,三兩盤扣,手裡提著個大包裹,走起路來叮咣響。
周政熱情招待,將二人請進提前準備的房間,端上瓜果煙酒,請教事宜。
不一會兒,大家都忙起來。
準備豬肉雞血五谷等供品,還有火盆、瓷碗、清水、柳枝等道具。
‘跳大神’是民間藝術,教化全民後已經少顯人前。其脫胎於薩滿,卻也不是源自那個民族,在上古時代,巫祭就誕生在中原,只是後來被正教趕了出去。
柳樹是薩滿神樹,傳聞可通神靈,賜予長生。
鄉野不靠近城鎮,柳樹沒有。這點周政早有準備,柳枝數日前就取來,正戳在竹林水井邊保持新鮮。
陳田跑一趟,取回了柳枝。
又過一陣,正堂空出來,兩位專業人士進屋,盤坐一角。
此時他們已經換了著裝,身披布片縫製的五彩神衣,頭頂神帽。兩人坐著,閉著眼,昏昏欲睡的模樣,屋外的人更是靜默無聲,就連調皮搗蛋的小孩都被管束或者帶離。
大多數人是看新奇。
這麽等了十幾分鍾,那中年人忽然打了個哈欠,然後哈欠連連,恍若神遊天地,精神疲憊,卻已溝通到了什麽。
忽然。
咚!
年輕人擊鼓。
他左持鼓,右持槌,也可能是鞭。
為什麽可能是鞭?按照說法,這個可能是昔日二郎神用過的趕神鞭。趕山山走,趕水水乾,威能莫測,天地變換,乃是真神器。只不過人間因此鞭大亂,驚擾玉帝,然後換了二郎神的神鞭,用假的應付,因而威能盡失。二郎神不喜,丟掉,後被人所拾,傳承至今。
以此鞭擊鼓,能招來八路大仙!
大仙非真仙,而是法術通玄的山精狐媚等, 正神誰理會假貨?
咚……咚……
鼓聲開始很慢,那中年人失了智般站起,腳踏連環,步伐飄忽,伴著鼓聲舞動。邊跳邊唱,節奏感很足。
這調兒也特別,朗朗上口,雖不知唱的什麽,但不少人跟著哼了起來。
鼓一聲,人一句,大家一句。
陳田看的新奇,仔細聽了聽,似乎是吹捧神仙,言說供奉與好處,然後是請神的字句,恍恍惚惚,不知請的是什麽神。
鼓聲由慢到快,逐漸緊湊。少有人能跟上專業人士的嘴,到最後那嘴裡也只剩下了嗚嗚聲,不知所雲。
……咚咚咚……
鼓點似疾風驟雨,所有人緊張起來,似乎真有什麽事情即將發生。
有人肅穆上前,從香案上拿起柳枝沾水,然後四處灑,站在角落裡的周政是重點照顧對象。
據說這是為了保護凡人不被真神影響。
咯咯咯……
愈發急促的鼓聲裡,中年人雙眼緊閉,牙關打顫,渾身哆嗦搖晃,手舞足蹈,面上露出極度痛苦的模樣。
又有人從燒好的火盆裡夾出炭火放在中年人面前。
一點火光為神靈引路。
……咚咚咚!
忽然,鼓聲驟停!
中年人渾身顫抖到了臨界點,幾乎站不穩,滿屋子漂移,好幾次險些栽倒火盆裡,看的人心驚。
某一刻,他忽然站定於屋中央,眼瞪如牛。
此時,年輕人站出,面向周政,似模像樣喝問道:
“請本神何事?”
這就上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