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臨安府尹,梁元載每年都有十分難挨的那幾天,麻煩總在月桂飄香的季節,如期而至。
往年應付個把二世祖,已經是焦頭爛額,痛不欲生。
這幫禍害個頂個的焉壞,想怎麽玩就怎麽玩。也不管人家受得了受不了,每次梁元載都覺得自己快要被玩壞了。
今年先是林家的公子,為了陳氏女,封了山月寺。山月寺的地皮都被他舔得一清二白,還美其名曰,為修行界貢獻自己的光和熱!
你當這山月寺是你家開的?
不說這拆了山門的陳家少主,早有上峰交代過,寒山的祖宗今年也要來悟道。
二十年前,有史以來第一次!寒山的一把守護天劍,沒有落在妖族的頭上,而是落在了臨安的土地上。朝廷震怒,下旨將臨安城牆削去一角,時任府尹丟官抄家。
那位大爺卻抱得美人歸。誰叫人家是寒山血脈呢!
如今二十余年過去,那位大爺下的崽又要來臨安悟道,每每想起,梁元載都寢食難安。看著一大家的妻妾兒女,恨不得一劍砍了這該死的月桂。
世人都說江南好,最憶是臨安,卻不知這助人悟道的月桂,卻是最燙手的山芋。
高大的悟道桂周圍種植了一大片月桂樹林,此時明月高懸,靠近悟道桂的各株月桂樹下,已有大批跟隨陳道光進來的修士,尋了好的位置靜心感悟。
梁元載將陳道光兄妹引到悟道桂下,指著緊緊圍著月桂一圈擺放的蒲團請兄妹入座。
悟道桂下的蒲團只有五個,每個蒲團前面都寫著名字。這是打過招呼的頂尖世家子弟專用位置。
今年有五位。
陳道光見迎著月光單獨擺放的蒲團,寫著許七月的名字。指指那處道:“那裡月光好,我們去那裡。”
梁元載看看陳溫柔,再看看緊挨著陳明月蒲團而坐,心神不寧的林皓,心有所悟,也就隨他們兄妹去了。
指使隨從安排好座位,便靜靜地隱於暗處。
心裡不停祈禱,寒山來的祖宗千萬不要再整出什麽么蛾子了。
林皓此次封鎖山月寺,一來,實在愛煞了陳家的明月兒,想在心上人面前顯擺一番。
二來,聽說寒山與自己同齡的小子,今年也要來悟道。
上次在寒山出了那麽大醜,也不知道哪個缺德冒煙的到處傳,說他的褲子順地拖了十幾裡山路。
那還能是褲子?
說他是光滑少年,飛天路霸!
林皓先前在圍觀的人群裡找了又找,沒找到心心念念的身影,心下狐疑。心想:“不是說寒山的小子穿著拉風的金字衣服麽?這都快月上中天了,怎麽還沒過來?
難不成我飛天路霸的外號就是他傳出來的,聽說我封了山月寺,不敢來了?”
此仇不報非君子!
本想來個一劍雙雕,哪曾想蹦出個陳道光,連山門都拆了。
雖說是嬌生慣養的二世祖,但什麽人要拉攏,什麽人要針對還是拎得清的。
團結大多數,打擊小部分,從來都是世家子弟間爭鋒的第一信條。
林皓對陳道光抱拳說道:“光少,京城一別,甚是想念!”
陳道光本想不理林皓,轉念一想此行來的目的,心想為了家族,說不得今天要把你小子往死裡得罪了。
冷著臉道:“少套近乎!最看不慣仗勢欺人的!”
林皓熱臉貼了冷屁股,心中不快,也瞬間冷了臉龐。
都說世間三狂,
小羊,猴子,少年郎。 一口英雄氣忍了又忍,終究是沒能忍下!
“先是打了我的隨從,說我林家飛揚跋扈。也不知是誰一言不合就推了山門,究竟是誰飛揚跋扈了?,還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
“哥哥,就是這人要對許家哥哥不利麽?不如讓我一拳送他離開吧!”
陳溫柔細聲細氣的對自己大哥請求道。
陳道光眼皮跳了跳,皺著眉頭無奈地看了她一眼。陳溫柔低下頭雙手交叉於小腹之前,想著奇怪的心事,這個人想對付七月哥哥,面目可憎,要不要尋個時機,將他的眼睛打出和上古魔神坐騎一樣的黑眼圈呢,那樣他就不好意思出門了吧。
然後她又想起臨來前,嬤嬤對她說的話,“這世間男子都喜歡安靜溫柔的女孩子,不要動不動就打打殺殺,會嚇跑人家的!”
“真是好生糾結呀!”
會被嚇跑的人和陳重,正貓在不遠處的一棵月桂樹下。將這一切看得那是一清二楚,聽得那句讓人心驚肉跳的送他離開,陳重咂砸嘴輕聲說道:
“看我這本家妹子文文靜靜的,想不到修煉的卻是不動如山!並且比我還強,都會千裡之外了!
老表!你有福了!真娶了她,以後有啥不開心,她只需一招就可以送你離開,有可能是千裡之外,也可能是這紛擾的人間。”
許七月之所以要躲起來,是因為臨來之前娘親就說過,西北陳家已經遣人來通過風。這次臨安之行,肯定會恰巧遇上,那位名叫溫柔的未婚妻,這是在他出生不久就定下的婚約。
許七月剛出生之時,生了一場大病,藥石難醫,就連太醫館的杏林聖手皆束手無策。在最絕望之時,西北宗主陳清源突然來訪,於自己心臟之中取出異寶“不滅之源”,方才讓許七月轉危為安,並且得了莫大的好處。
這不滅之源的奇異之處就在於,無論收到何種傷害,只要不超過臨界值,傷處都會以極快的速度複原。
陳清源一生橫行無忌,與人鬥法之時動輒以傷換傷性命相搏,所依賴的便是這“不滅之源”。
這份人情實在太大,而陳清源所求僅僅是他百年之後,陳啟東這一支能夠回到西北,認祖歸宗。
於是許正陽提議,既然許七月得了這天大的好處,許七月將來擇偶的對象必須是陳家的姑娘,因為當時並沒有合適的對象,直到陳溫柔出生,西北把生辰八字遞了過來,這門親事才徹底的定了下來。
陳溫柔曾在許君越大婚時, 來過寒山一次。當時還只是個五歲的小囡囡,跟在許七月身後“哥哥,哥哥”地叫了好多天。
十年未見,一想到當初那個跟在自己身後,叫自己“七月哥哥”的小囡囡會成為自己的新娘,七月心中就有種說不出的奇怪感覺。
有點反對,覺得人之一生不該這樣。
有點無謂,因為懵懂的少年覺得,自己的未來或許會是一片耀眼的光,具體怎樣卻從未去認真地想過。
那時候她還小,應該早就忘了我的長相了吧!不然她在人群裡搜尋的眼光,為何沒在我臉上有一丁點的停留。
還是說,她其實想找尋的,想要陪伴一生的,只是一件繡了“寒山”兩字的衣裳。
思考人生從來都是特別費神的事,並且顯得並不是那麽的快活。對於十六七歲歲懶懶的有為小青年來講,更像是一團亂亂糟糟的烏雲闖進了蔚藍的天空,讓人心裡堵的慌。
七月輕輕的搖了搖頭,轉身往月桂林的外圍走去。在這裡,月桂的香氣太過於濃烈,而他從來都更喜歡月白的夜,清清的風,不知所起的一絲淡香才更雋遠。
陳重隨手折了一支花,跟在七月的後面非常有誠意的說道:“其實我覺得你應該過去的,出門的時候,小叔叔一再的告誡我們,勸君惜取少年時,莫待無花空折枝。”
一想到自己的老大在將來的莫一天,要恭敬稱呼自己一聲舅子哥,陳重就覺得心裡有點莫名的小興奮。
大概也許,這是我能讓他叫我一聲“哥”的唯一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