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郝蘊是被警笛聲吵醒的。
她所在的公寓是蘇聯援建時期砌的紅磚房,廚房和屋子的中間,隔著一道公共走廊的。這種樓房,每一層樓的住戶的陽台,都是樓梯口那一片公共區域。
必須走出房門,從陽台探出頭去,才能看到外面。
郝蘊裹上了羽絨服,哆哆嗦嗦地走到二樓的陽台,往下一瞟,頓時沒了睡意:
樓下停了整整三輛警車,警笛烏拉烏拉地響著。
一樓……誰犯事了?
被冷風一吹,郝蘊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過年這三天,一樓只有王純麗、尹大叔和楊大姐在……
她將身子再探出去幾分,仔細一瞅,果然。
身材單薄的王純麗披頭散發地站在外頭,被三四個警察團團圍在其中。還能清楚地聽到楊大姐渾厚的嗓音:
“警察同志,你們是不是搞錯了?小麗不是這樣的人……”
郝蘊懷著看熱鬧的心思,裹了身大棉襖下樓,就看到小孫縮著脖子,躲在楊大姐寬闊的脊背之後。
“咦?小郝今天起這麽早阿?”
“嗯……誰家丟東西了嗎?”郝蘊裝著糊塗。
楊琴不是藏得住話的性子,不等一旁的警察開口阻止,她就竹筒倒豆子般地把聽到的都說了出來——
梁興傑死了。
你要問梁興傑是誰?
噢,就是臘八那天,過來鬧事的大波浪的老公。
王純麗作為梁興傑的三兒,同時也是死者生前最後一個通話的人,警方認為,她有重大的作案嫌疑。
這不,幾個警察這會正在101室裡頭尋找證據呢。
“那渣男什麽時候死的啊?”
郝蘊頗有幾分幸災樂禍。
光看那男人的老婆,以及他在外頭養三兒的行為……渣男這頭銜,配他,那絕對辱沒不了他。
“年三十。”
旁邊一個精神萎靡的年輕警察歎了口氣。
郝蘊倒抽一口涼氣:三十?那不就是昨天?!
誰這麽喪心病狂?
大年三十,不好好在家過年,跑出來殺人?
小風吹過,郝蘊凍得縮了縮脖子:
“警察同志,那渣男昨天不該跟他老婆在一起嗎?就算心裡想出來浪,他老婆也不可能同意吧?這樣的話,他老婆應該嫌疑更大吧?怎麽來搜王純麗的家?”
年輕警察沒有正面回答,反而警惕地看了一眼郝蘊:
“你對他們三人的事情很熟?”
郝蘊頓時說不出話了。
好在這時,外面傳來滴嗚聲。
本就狹窄的巷子裡,又擠進來了一輛警車。車上下來一個五十歲上下的警察。他穿著便服,可周圍幾個警察見了他,都是恭恭敬敬地叫了聲:
古頭。
這位姓古的便衣警察明顯地位更高,幾句話就將任務分配了下來。
郝蘊和楊大姐他們也被遠遠地分開來。
看樣子,是要單獨問詢。
第一個被叫過去的,是小孫。
姓古的和那個年輕警員就讓他站在樓前不遠處的石榴樹下,低聲盤問著。問完了也沒讓他和其他人說話,直接讓人給塞回了202。
郝蘊就這麽乾巴巴地看著。
第二個被叫過去的,是楊大姐。
她的嗓門有些太嘹亮,郝蘊站在一樓走廊裡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可不是嗎!我和這樓裡所有人,都可熟悉了!”
“小麗……我只知道,
她昨晚11點前後是在家的。” 聽到這,郝蘊瞳孔猛然收縮,她不動聲色地豎起了耳朵:
“我昨晚去敲過她的門阿……對。你曉得不,我家水管爆了……”
接下來,郝蘊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會是一段又長又臭的抱怨。好在,警官似乎打斷了她:
“好好好,長話短說!……老樓了,要關就只能關整個一樓的水!你懂吧?”
“……昨晚一樓就我和她在,我就想,這大半夜關水,還是要去跟她打個招呼……”
“她當然在啊!我還跟她聊了幾句!哎喲,大過年的水管爆了,你說,這日子簡直沒法過唷!”
“……時間?錯不了的。不信你們可以去查我打報修電話的時間……”
“你們是不知道咧!我就是打完電話,他們告訴我,這會子過年沒得人能來!你說要窩該搞罷!”
“……就是港囉,我也是毛辦法的嘛!”
郝蘊心中升起了一絲疑慮,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好在很快,就輪到了她自己。
“你昨天一整天都在家?”
“對。”
“你昨天見過王純麗沒有?”
“沒有。”
“你知道王純麗昨晚幹什麽去了嗎?”
郝蘊搖頭。
“你昨晚聽到王純麗進出的聲音沒有?”
郝蘊明白,警察之所以會這麽問,是因為這棟紅磚小樓實在太小了。上下一共兩層,加起來統共才10間房。牆體的構造也隻考慮到堅固、持久,完全沒有保暖和隔音的設計。
以至於在金屬防盜門開關的時候,牆壁也會跟著共振。那金屬震動的巨響,幾乎整棟樓都能聽得見。
尤其,年三十這天的晚上,一樓只有兩戶還有人:
103的楊琴姐,以及101的王純麗。
104的尹電波大叔去超市加班了,到現在應該都還沒下班。
郝蘊確實聽到了一樓的動靜。
可她想了想,開口:“我沒留意。”
姓古的警察皺了皺眉頭:
“昨晚上,一樓103水管爆了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知道。”
“你那時候見到王純麗了嗎?”
“沒有,我沒下樓。”
“那你聽到她說話的聲音了沒有?”
郝蘊猶豫了一下:“我沒留意,我那時候帶著耳機打遊戲呢。”
年輕警察放下了筆,老古揮揮手,示意郝蘊可以走了。
郝蘊走了兩步,又突然掉頭,走到了記錄的警察面前,裝出熱心群眾的模樣:
“對了。如果你們想知道王純麗的準確進出時間,可以去找102的住戶要監控。”
“噢?”
“楊大姐告訴過我,我們這一片房子太老了,街道是沒有監控的。因為102的窗戶正好對著樓梯口,樓裡就集資,在他家門口裝了個攝像頭,正對著樓門口。可以看到樓裡所有人的進出。”
“謝謝你。102住戶的聯系方式,你有嗎?”
郝蘊點了點頭,從‘洗煤廠溫馨紅磚樓’群裡拉出了‘102-租客-石信’的微信。
。
在另一位警察的‘護送’下回到自己房間,飛快地關上門,郝蘊靠在門上,深吸了幾口氣。
果然,她並沒有猜錯。
警方果然是想問王純麗昨晚在不在家。
看來,梁興傑的死亡時間,應該是在昨晚。甚至,有可能是在十二點前後。
可是,楊大姐,她為什麽要撒謊?
她和王純麗非親非故的,為什麽要做偽證包庇王純麗?
難道, 王純麗給了她什麽好處?
還是,她知道些什麽?
要知道,昨晚楊大姐家水管爆裂的時候,的確是0點前後。郝蘊記得很清楚。
楊大姐用最生氣的語氣罵罵咧咧說著滿嘴的吉利話。
這是南州這邊的習俗:不管怎麽樣,小年到初三之間,嘴裡都只能有吉利話,不然的話,可是要倒霉一整年的。
郝蘊在被窩裡聽得直想笑。
她也清清楚楚記得,楊大姐滿嘴吉利話地去敲了王純麗的門:
“小麗!新年快樂啊!你在不在啊!”
咣咣咣!
“小麗啊!我家水管爆開花啦!要關水到明天喔?!”
咣咣咣!咣咣咣!
“小麗?你在嗎?”
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
零點的鍾聲,就在咣咣的敲門聲中結束了。
而樓下的楊大姐敲了老半天都沒有人開門,最後也只能滿嘴‘新春大吉’地放棄了。
可見,王純麗那個時候,分明就是不在家的!
而王純麗真實到家時候……
郝蘊正窩在被窩裡刷小視頻,聽見動靜便鬼使神差地看了一下手機,她記得清清楚楚,那時候已經過了凌晨兩點!
郝蘊的心中閃過太多的疑問,卻又不知道該向什麽人谘詢。
郝蘊越想越覺得煩躁,急迫地想要找個途徑發泄一下。猶豫了一下,她打開了大漩渦論壇。
《我懷疑我的鄰居是殺人犯怎麽辦?在線等!》
她將心中的疑惑寫了下來。
匿名,發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