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周明站在王局的辦公室前,準備請假。
手上有著四樁未結命案的周明,如今理直氣壯地來找領導請假。
“王局,我來兌現假期了。”
“沒問題。”
王局也很爽利。
畢竟,這是雙方過年前就說好的:春節期間,周明全程值班,但是年後,要讓他請個長假。
“假我是批了啊,不過,一旦秦歡那邊確定了身份,你要隨時做好回來的準備。手機24小時開著啊。”
“嗯。”
警察這個職業,就是這樣。
王局批完假,竟然還倒了一杯養生茶給周明,倆人就這麽對坐著,喝起了茶。
這可不能怪他二人磨洋工。
現代的刑偵,早就不是過去那種,帶著一個開掛一般的福爾摩斯,就能單槍匹馬搞定一切的模樣了。現代刑偵,也隨著科技的進步,各個領域逐步分工細化。
導致術業有專攻,隔行如隔山。
像周明和王局這種刑警出身的,讓他們去抓個犯罪分子,去調查人際關系什麽的,那是專業。可面對著那些什麽屍體、血跡、還有白骨這些失去了生命的玩意,他們就有些坐蠟了。
不是周明不想做事,眼下他簡直就是鱷魚拖烏龜,無從下口啊!
撇開梁興傑的案子不談,周明手中的其他三起命案,一個沒找到屍體,一個只有三分之一的白骨,剩下的那個粽子,則是缺了四肢。
三起命案都無法確定死亡時間,甚至連死因都不明確。
最要命的是,三起命案的死者,目前都是無法確定身份的狀態。
這讓人怎麽查?!
“你這次請假,是明天要去芙市吧?”王副局長吸溜了一口養生茶。
周明沉默著點頭。
明天,是駱隊長的「斷七」。也就是死後的第四十九天。
王局似乎想到了什麽,重重地歎了口氣。
“駱隊,是個好警察。”
又從抽屜裡抽出一個厚厚的白封,遞給周明:
“給嫂子的。不過,你一定要私下裡,悄悄的給!”
周明微微一愣:“為什麽?”
按照規矩,白封這種東西都是在進門的時候就給,還要寫名字。就跟婚禮的程序差不多。
王局有些糾結,但還是開口:“我找人打聽過了,駱隊……的親戚,有點麻煩。”
“麻煩?那我就替他解決就是了。”
“嘖。”王局放下了杯子,指著周明的手指都在哆嗦:“我就是怕你會這樣!”
“我跟你講啊,駱隊不在了還有我看著你!注意分寸啊,時刻謹記自己的身份。絕對不能再鬧進公安局裡去!”
周明收好了包封,古怪地瞧著他:“王局,我是個很講道理的人。”
“我會好好跟他們講道理的。”
“千萬別!”
王局站起身,在辦公室裡溜達了兩圈,神情一動。飛快地回到座位,在電腦上查詢了起來。
不過一小會,王局招手:
“周明,你過來,把這些都給我記下來。”
“為什麽?”
“這都是犯罪分子的資料!”
周明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麽,但還是依言將這幾位在逃犯罪分子的資料記在了腦海中。
接著,王局又悄悄叮囑了周明幾句,這才放他離開。
。
初四下班,周明就坐上了前往芙市的大巴。
初五,是駱行雲的斷七。
也就是死後第49天。
按照南州這邊的習俗,在斷七的這天,是什麽人的靈魂最後回來看一眼,然後就去轉世的日子。也是供與死者沒有血緣關系的人,去祭拜、追悼的日子。過了這一天,親人們就可以脫下喪服,取掉黑臂章了。
對於周明來說,駱行雲雖然與他並無血緣之系,可關系遠比與周明有血緣關系的那兩位親近的多。畢竟,周明可是尊貴的起點孤兒院出身。
名義上,周明是駱行雲的副手,可實際上,駱行雲對於周明,似師似友又似父。
車窗外,晚霞漸冷,而周明的眸光也逐漸冰冷起來。
殺死駱隊的那幫耗子……
都該死!
。
駱保宏拄著腿,叼著煙,正和幾個老鄉搓麻將呢,就聽見了敲門聲。
他想也沒想就開了門。
“外賣嗎?放餐桌上吧。”
外賣員進來了,卻站在麻將前不動了。
駱保宏抬頭一看,懵了一下:
“你……尼特麽的誰啊?!滾出去!”
“周哥哥!”
那嫩生生的嗓音,駱保宏一聽就知道是駱行雲家的那賠錢丫頭。
駱保宏瞪了駱媛媛一眼,抬頭看向周明,語氣倒是客氣了少許:
“你也是駱行雲的朋友是吧?斷七追悼會是明天……今天是統一安排大家住旅館的。我是他堂弟,從老家過來幫忙的。”
見周明還站著不動,駱保宏放下了手中的麻將:“你有什麽事嗎?沒事就趕緊回旅店去,沒看我們這忙著嗎?”
“我有事要找朱顏老師。”
朱顏,是駱行雲的媳婦。
說著,周明就要朝開著一條縫的臥室走去。
“站住!”
駱保宏趕緊放下腿,從麻將桌上跳了起來:“大晚上的,你……孤男寡女、孤男寡女……呃,不行!”
駱保宏本想多拽幾個成語,什麽瓜田李下,無媒共處,潔身自守之類的,奈何文化底蘊不足,一時間竟然沒想起來。
被攔在門口的周明有些困惑:
“那你們為什麽還不回旅店?”
“我們?我們晚上就住這!這是我們的駱家的房子!”
駱隊家是兩室一廳。
這四個大男人晚上要住在這……?
周明掃了一眼滿地亂扔的瓜子殼,煙蒂,以及,這個姓駱的堂哥,跋扈的嘴臉。周明冷靜地開口:
“你們今晚不能住這。”
周明甚至還好心地解釋了其中的道理:“駱隊家兩室一廳,住不下。”
“關你小子屁事啊!給我出去!”
“不,應該出去的是你們。”
周明的表情依然平靜。
駱保宏怒了,麻將桌前的其他三人也站起身來。駱保宏露出獰笑:
“小子,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你這是要插手我們駱家的家事?”
說著,他擼起了袖管,露出了粗壯的手臂,和密密麻麻的紋身。
“我數到一,你最好給我乖乖地滾出去!”
周明沒動。
“一!”
駱保宏耍了個小心機,直接喊了一。
“啊!”
躲在房間裡偷看的駱媛媛驚叫出聲。
可她小心二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看見自己媽媽飛快地拉開門:
“輕點!”
駱媛媛從唯一乾淨的臥室裡探出頭來,就看見那個帥氣的周哥哥……
在捆人。
是的。
打鬥已經結束了。
四個幾分鍾前,還坐著打麻將的討厭親戚,變成了四個躺在地上、打不著麻將的親戚。
駱保宏是唯一一個還清醒著的,此時在地上抽搐著:
“你你你你……怎麽能動手呢!我我我我我……要報警!”
“不用去公安局了。”周明亮了亮證件,“我就是警察。”
“警察?!”
駱宏保仿佛捉住了周明的痛腳,大聲道:“警察……?警察是不能打人的!我知道!警察不能打人民的!我要去舉報你!”
“不對,明明是你先動的手!”駱媛媛看不下去了。
周明衝駱媛媛安撫地一笑,這才不慌不忙地捏住駱宏保的脖子,將他拎了起來。
“鵝鵝鵝……”
“你說的不錯,警察是不能打人民。”
“鶚鶚鶚!?”
周明帶著和善的微笑,湊到了他的耳邊,壓低了嗓音:
“駱宏保,男,43歲,未婚。家住丘省芙市榔縣駱家村03組,身份證號xxx……。目前的身份是……
“在逃人員。”
“我是不能毆打無辜的人民群眾,可沒說,我不能毆打試圖襲警的犯罪分子啊?”
這下駱宏保瞪大了雙眼,卻不再鵝了,老實地閉上了嘴,隻留一條小縫,往外咕嘟咕嘟地吐著沫兒。
駱媛媛膽子也大了些,從臥室裡走了出來。
客廳被無情糟蹋後的可憐模樣令她皺了皺鼻子。
“周哥哥,你是來救我們的嗎?”
周明聞言愣了一下,看向朱顏。
朱顏頓時尷尬了起來:“小孩子不懂事……這些,確實都是駱家的親戚……”
“噢。他們……為啥要住在你家?”
周明孤兒院出身,對於親戚這種生物,不論是正常的還是不正常的,都極為陌生。
“他們……他們要房子。”
一說起這個,朱顏的淚水就在眼圈裡打起了轉。
“這不是你們的房子嗎?分……也分不到他們頭上啊?”
按照遺產繼承的順序,第一順位是配偶。然後才是父母子女。這朱顏還年輕著呢,怎麽就有人惦記上她的房子了?
朱顏哽咽著同周明解釋了一番:
按照駱家村的傳統,家裡沒了男丁,那房子就保不住了。得讓給還沒房子的兄弟們。
繼承權不在他們手中又如何?
他們要的是實際使用權!
你不把房子給他們用,他們還就賴在這屋子裡不走了!
搞得家裡烏煙瘴氣,搞得正常人類都住不下去而被迫離開得時候,他們就能拿到房子了。
周明聽明白了。
這種事情,他能幫的了一時,可往後他不在的時候呢?
若這些無賴要是繼續回來,他也沒什麽好辦法。
周明低著頭思考著,要不要,把這個問題說給王局聽聽?那個老狐狸整這些人情世故,一直是遊刃有余。
就比如說這次,出門前讓自己背了那些資料,果然就用到了。
這時,朱顏一臉堅定, “我們要搬去南州。”
意料之外,卻也是情理之中。
南州,畢竟是駱隊的管轄區域。這些人膽子再大,也不敢去南州市鬧騰。
只不過,南州不是省會,教育資源上來說,是比不上省會芙市的。
如果他沒記錯,駱媛媛可是在芙市的重點小學。
更何況,朱顏是老師,教師的調動似乎也挺麻煩的……
似乎是猜到了周明的想法,朱顏摟住了一臉懵懂的駱媛媛:
“沒關系,南州市也有好學校不是。”
“我相信媛媛。”
。
初六,斷七追悼會。
追悼會一結束,周明就跟著回到了駱隊家裡。
果然,沒一會,那個駱宏保又來了。
似乎是想偷溜進屋,然後故技重施,賴著不走。
可剛一開門,他就見到了和善英俊的周明,他隻說了一個字:
“鶚!”
蹬蹬蹬蹬……
看著駱宏保和他的麻友們飛奔著下樓的背影,周明忍不住搖搖頭:
“真是沒禮貌。”
駱家母女二人換下了喪服,準備同周明一起出去吃飯。就在這時,周明的手機響了。
是秦歡:
“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要先聽哪個?”
周明一愣,“壞消息吧。”
“壞消息就是,102屋子裡的血跡,並不是那個無名粽子的。”
“那好消息呢?”
“我們確定了狗啃白骨的身份。”
“是誰?”
“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