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沒什麽奇特之處，看起來與平日裡居家辦公場所的別無二致。右手邊一排樓層按鈕，地上四層，地下一層，按鍵上方是一個小小的刷卡器，而左手邊靠牆，則有一塊廣告投放屏，但不知是調試還是損壞，已經黑屏。

　　難得在這樣的環境中，看到一兩樣損壞的東西。舒寧心中不過剛剛冒出這樣的念頭，下一刻就覺得自己有些孤陋寡聞了。

　　因為青梨刷過胸卡後，並沒有按樓層鍵，反倒用手指在液晶屏幕上畫了幾下，隨即電梯運轉，開始下行。

　　好的，可見，這世上很多你以為，並不是真的你以為。當廣大人民群眾都已經習慣在電梯中觀看廣告的時候，看人家，竟然反其道而行之，按照廣告屏幕的模樣，設置了一個觸控屏幕，真想給設計師點個讚，三十六計之瞞天過海，運用的爐火純青。

　　有了這個做鋪墊，當電梯一路下行，運行距離遠超地下一層的時候，舒寧已經擺平心態，縱然心中緊張忐忑，面上仍舊裝的沉穩淡定，那做作的模樣，如果讓室友看到，少不得要被嘲笑上兩天。

　　心中默算著距離，舒寧忍不住嘖嘖稱奇。此前觀這幢建築的外觀，感覺應該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舊廠房，那個時候，如果不是特殊需要，辦公樓建設地下室，已經是少有的了，建個三四層，就更不必想。如此看來，這個辦公樓不僅是內部翻修一新，只怕連結構都已經掏空重建，剩下的，不過是個掩人耳目的外貌罷了。

　　終於，電梯總算停了下來，舒寧猜測此時應該已經是地下四五層的樣子，梯門打開，外面的世界陽光明媚，很好，舒寧吞了吞口水，再次承認自己沒見過世面。

　　外面，環型圍抱之下，是一個古色古香的庭院，清風徐來，陽光普照，與室外別無二致。舒寧抬頭，憑借卓越的視力優勢，看清楚穹頂上的玄機，那是一片人工構建的天空，模擬出的晴空白雲、飛鳥雨露，惟妙惟肖，十分逼真。

　　穹頂之下四五十平的空間，總體成環形，廊道蜿蜒，又有樹木花草、假山嶙峋，構成小小的生態圈，而四周的牆壁上，則稀稀疏疏分散了許多木雕的拱門，不遠處的一扇門上，正寫著“測試中心”。

　　青梨一笑，引著舒寧正向那扇門走去。

　　一路走著，舒寧一邊盤算，以她淺薄的方向感來判斷，這片庭院的區域，正好對應著地面上回字形建築的中心，那片栩栩如生的花園。想來在已有建築物的下面重新修建地下設施，終究是有些困難的，於是設計師巧妙的利用了中間花園的地下，神不知鬼不覺的構建了這片地下區域。

　　正想著，二人已經來到“測試中心”門口，推門而入，也是如出一轍的模擬天空，唯一不同的是，這裡的天空霧靄沉沉，成淅淅瀝瀝的下著小雨，以至於房間周圍的燈光，看起來都比別的地方明亮許多。

　　測試中心的地面上，井然有序的擺放著許多儀器設備，有些是舒寧在醫院體檢時候也曾見到過的，有些則是聞所未聞，雖然每個設備都沒有單獨的房間，但地面上明顯的銀色線條，將所有設備操作區域都勾勒完整，看起來並不顯得雜亂。

　　二人沿著地面的指示標線，一路向中心走去，很快來到一處類似辦公區的地方，三四名工作人員，正在緊張忙碌著。

　　“方主任，您好，打擾了。”青梨向四周搜索一下，找到儀器間的一個背影上，微微行禮，客氣的說。

　　被稱為方主任的男子聽到身後的響動，

停下手中的工作，轉身過來，伸手推了推眼睛，定睛望向來人。　　“主任，這位是舒寧，想請您給做個測試。”

　　“舒寧，這是方緒主任，是我們這裡的駐站醫生，他將負責你的測試。”隨後，青梨轉過頭來，衝舒寧一笑，親切的介紹道。

　　舒寧連忙點頭，小心臟撲通撲通跳做一團。方緒主任看年紀四十有余，身材高挑、體型勻稱、眉目英挺，一身工作服竟也穿出了風姿卓越之感，往那裡隨便一站，就給人一種沉穩端方，值得信賴的感覺。

　　此時此刻，舒寧靦腆的笑著，可內心不安分的小人，已經尖叫出聲:哇塞，這叔叔也太好看了吧，這氣場，這氣質，這身材，我的媽呀，這當年絕對是校草級別的存在，比電視上那些男明星都不差的好吧。

　　冷靜冷靜，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裝似不經意的摸了摸眉毛，好容易才把犯花癡的情緒穩定下來，調整情緒，再抬頭，仍舊是那個乖巧懂事的小姑娘形象:“方主任，麻煩您了。”

　　“不麻煩。”方緒點頭回應，聲音低沉而和緩，甚是好聽。“聽青梨說，你之前沒有做過測試是吧?”

　　“嗯，我是第一次來這裡。”舒寧用力的點了點頭，馬尾巴在身後甩了幾下，打在脖子上癢癢的。

　　方緒見狀，微微一笑，柔聲說道:“那稍後需要你配合一下了，我們這裡的測試，和你之前接觸過的可能不大一樣，可能有些奇怪，還請忍耐一下。”

　　“嗯，沒問題。”舒寧雖然不明就裡，但就目前狀況，似乎除了同意，也沒別的選項。

　　“好，朱諾，你帶她去預備室，曉天調試凝膠艙。”方緒揮手，招來兩名助手。

　　“好的。”

　　“是，老大。”

　　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應聲而動，女助手衝舒寧一笑，引導她去往另一邊的預備室。舒寧略忐忑的跟在她身後，不自覺回頭望向青梨，看到她已經走到方緒近前，正竊竊私語說些什麽。

　　耳朵悄悄一動，舒寧大概聽到談話內容，似乎是在交代自己的情況，於是撇嘴，緊趕幾步追上朱諾。

　　這邊舒寧剛一進入預備室，那邊青梨就輕吐一口氣，整個人為之一松，方才竟好像十分拘謹的樣子:“這個距離，應該沒問題了吧?”

　　“你是庸人自擾。”方緒笑了笑。

　　“你可不知道，看到她來，我通知了整棟樓噤聲，就怕出什麽么蛾子。”青梨似乎與方緒十分熟悉，說起話來全沒有方才的客套和節製。

　　“聽說了，其實樓裡有禁斷，她又不是超人，只要不在同一空間，問題不大。”

　　“我知道有禁斷，可這不是擔心嗎，她身份特殊，萬一是其他勢力派來的，就不好玩了。”

　　“你是說塗氏的那個事情?”方緒低頭，擺弄著桌上的鍵盤。

　　“是呀，也不知道塗氏有個什麽典故，系統裡強調重點關注，沒辦法只能小心點了。”青梨無可奈何的說道。

　　“你權限不夠，看不到因果，才會覺得重要，其實就那幾樁小事，還值得做這麽多。”手指撥弄了幾個按鍵，二人眼前的大屏幕閃爍幾下，出現數個小方框，每個方框內都有不同的圖標數據。

　　“我看你好像對這不太感冒，倒是主任很在意。”她知道規矩，超越權限的信息絕不打聽，可看方緒一臉的漫不經心，又有幾分好奇。

　　“有人做錯事，有人幫掩蓋罷了。”方緒撇撇嘴:“今天測試如果沒什麽問題，就把檔案裡那句話刪掉吧，那句話寫到上面，反倒容易被有心人利用。”

　　“也行，聽你的。”青梨對於方緒的提議並無異議，本來也就是調查的時候多了句嘴，否則哪有這些事情。更何況，她也挺喜歡舒寧，未來道路還長，極光內部又不是鐵板一塊，倘若因為這樣一個似是而非的描述，影響了將來，就得不償失了。

　　方緒點了點頭，看不出任何情緒。

　　兩人又聊了一會，舒寧就在助手的帶領下走了出來，行動扭捏，臉紅如同盛夏的果實。

　　原來，所謂的預備室，根本就是個更衣間，進去沒等她熟悉情況，助手就身手敏捷的把她剝了個精光，而後遞來一套奶油色的緊身衣。

　　那衣服薄如蟬翼，穿上之後如同無物，雖說隱私部位處理的十分妥當，整體效果也類似潛水服，但這感覺，這顏色，總有點皇帝新裝的意思，讓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這……這衣服……”舒寧雙手絞在身前，哭喪著臉來到青梨身前，那表情要多幽怨，就有多幽怨。

　　青梨捂嘴偷偷笑了兩聲，而後正色道:“這是我們測試的專用服，也是為了更好的傳導和接收信號，造型是有點別致，你就當它不存在。”

　　這套衣服的設計，內部也有不少人吐槽，但奈何顏色和材質都是精挑細選測試過的，無法變動，最後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使用。

　　當……它……不存在。舒寧欲哭無淚，姐姐你這個描述方法，是不是有點問題呀，要真當她不存在，自己還能站在這裡嗎。

　　青梨眼睛一轉，似乎也注意到自己的話裡多少有些歧義，不覺莞爾。

　　“哦。”舒寧覺得自己抑鬱了，打小就討厭緊身的衣服，二十幾年過來了，卻栽在今天，藍瘦，香菇。

　　相較於青梨的自如，方緒和另一名男助手就克制嚴謹許多，自打舒寧扭捏的走出來，二人就默契的各忙各的，刻意回避舒寧的方向。這樣的紳士舉止，雖說是細枝末節，但看在舒寧眼中，卻不由的感到些許溫暖和安心。

　　“設備調試完畢，老師，可以開始測試了。”被稱為曉天的男助手，最後按下幾個按鈕，顯示器一閃之後，所有數據清空。

　　方緒點頭，示意朱諾帶舒寧前去測試艙。

　　所謂測試艙，位於房間正中，其實極為顯眼，當初舒寧剛一進入測試中心的時候，就已經看到。那是一個巨大如二層小樓的設備，整體成橢球型，光滑圓潤，頂部尖尖，引出了跟彎曲的天線，與虛擬的穹頂相連接。這設備整體如同蛋殼，正對著舒寧前進的方向，有一人多高的透明視窗，裡面波光粼粼，似乎注滿了綠色的液體。

　　朱諾帶著舒寧走到近前，雙手在“蛋殼”上飛快點按幾下，透明視窗一陣微顫，隨即緩緩向側面打開，露出裡面果凍狀的綠色凝膠，滿滿當當，卻絲毫沒有外漏的跡象。

　　“這……不是要我進去吧?”舒寧嘴角狠狠的抽動兩下，縮了縮脖子，覺得有點肝顫。

　　“這就是凝膠測試艙，是要進去的。”朱諾略有些頑皮的笑道，伸手在視窗上方扯動兩下，拽出一根長長的柔軟套管，隨後拿起一旁工作台上的白色密封袋，撕開後取出個小巧的白色配件，插入套管前端。“這是呼吸和傳感器，一會兒你把它含在嘴裡。”

　　呼吸……器?舒寧有些好奇的打量著新到手的玩具，隨後頭上一緊，是朱諾將測試服的帽子抽出來，扣在了她的頭上，如此耳朵和頭髮也被嚴實的包裹起來。

　　“請進吧。”朱諾做了個請的手勢，臉上淡淡的笑著，但舒寧卻從中看出了些許調侃的意味。

　　想也知道，這樣黏糊糊的艙體，要個大活人鑽進去，真的是有些為難人了。

　　算了，既來之則安之，都已經到這一步了，難道自己還能落跑不成?舒寧把心一橫，最後看了眼艙外的世界，由著朱諾給她調整好方位，一步跨進滿是凝膠的艙內。

　　這層凝膠，只有最外面一層十分粘稠膠著，等穿過最初的那層後，裡面就是更接近與液體的存在，舒寧口含著呼吸器，眼睛一閉，就把全身都置於液體之中，口中有新鮮的氧氣供應而來，除卻周邊有如同海水的壓力存在，其實感覺還不算太壞。

　　一個杯子，如果裝滿了液體，再扔顆石子進去，自然是要溢出來的。可這艙體就很神奇，舒寧這麽大塊頭的人生生擠進去，艙門外卻連一滴液體都沒辦法找到，也端是神奇。

　　液體微微晃動，舒寧感覺身後有什麽東西在移動，隨後一道力量在腰上形成，原來是隻機械手臂，此時卡口在她的腰間，一陣晃動後，將舒寧懸空提起。

　　雙腳離地，聰明的大腦就能佔領高地?為了緩解緊張，舒寧惡趣味的想著。

　　“小姑娘，你可以睜開眼睛了，我們的測試馬上開始。”柔和的聲音傳來，如同近在眼前，是方緒通過艙內擴音器向舒寧喊話。

　　身處這樣的未知液體之中，舒寧打心眼裡是不想睜開眼睛的，內心糾結掙扎了好半天，最後也只能委曲求全，小心翼翼的睜開眼睛。

　　嗯，還好，這艙體內的液體，好像並沒有什麽刺激性。

　　一切準備就緒，測試正式開始。艙內燈光慢慢暗淡，原本通透的凝膠也變得陰暗，黑暗蔓延，無邊無盡，猶如吞噬萬物的黑洞般旋轉，讓舒寧一陣頭暈目眩。

　　暈眩尚未適應，四肢又傳來陣陣酥麻，如同千萬隻蟲蟻啃食撕咬，雖然並不疼痛卻另有一番令人難以忍受的抓狂。

　　舒寧隻覺得周身上下奇癢難耐，想要伸手抓癢，卻發現不知什麽時候竟然喪失了行動能力，使了半天勁，四隻手臂竟然未能動彈分毫。黑暗空曠的世界中，頭暈目眩、萬蟻噬心，陣陣恐懼從心底蔓延，縱然舒寧平時自詡意志堅定，此時也忍不住膽顫心寒，畏縮的害怕起來。

　　似乎感受到她的不安，擴音器裡再次響起了方緒溫柔的聲音:“放輕松，測試馬山就好。”

　　這聲音猶如黑暗中的一盞明燈，令舒寧脫韁的心跳略微平定些許，當然，也只是些許而已，在刺激源強沒變的情況下，她縱然想要穩如老狗，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舒寧專注於眼前的折磨，艙外幾人則專注於顯示器上紅紅綠綠的各色指標和線條。七八塊顯示器各自刷新，偶爾有一兩條顏色異常的數據彈出，就會被系統立即識別和篩選，隨即出現在控制台中央的主顯示器上。起初這樣的數據並沒有幾個，但隨著測試的不斷深入，越來越多的數據被記錄下來，慢慢的填滿了小半個屏幕。

　　“這……很有潛力呀。”曉天指尖在鍵盤上飛速點擊，有些難以置信的樣子。

　　青梨和朱諾也都面露興奮之色，轉頭望向方緒，卻發現他出奇的平靜，神態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