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內部與日常所用並沒有什麽區別,無非是在刷卡按鍵的基礎上,多設置了一個液晶觸摸屏,無非是一路下行深不見底,無非是一打開門,眼前鬱鬱蔥蔥,竟然一派園林景象。
舒寧默默的拍了拍胸脯,強迫自己見怪不怪,要裝作一副穩如老狗的樣子,但鬼知道她心內心已經詫異的合不攏嘴。
按照她的估算,此時自己應該身處地下四五層的,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舊廠房,能夠有個地下室就已經算是不錯,怎麽可能建設如此多層的地下設施,所以,該是極光入駐後另行改建的。
再結合方才看到的回字形結構,舒寧猜測,此時面前的地下花園,應該正對著地上的中央花園,這樣的改造方式,既不必破壞廠房原有的地基結構,又能夠憑空挖掘更多空間,實在高明的緊。
這座地下園林,小巧精致,並不十分堂皇恢弘,但疊山理水、花木草被一應俱全,抬首可見日光清風,低頭踏足青磚璞石,每一處設計都是心思巧妙,每行一步都有山水意境,園林邊緣,回廊蜿蜒,花窗漏閣,隱約可見幾重簷樓閣,說是巧奪天工也不為過。
舒寧也曾想象過那破敗建築內部的模樣,但任她如何天馬行空,也絕想不到此間如此景象,實在有些歎為觀止。
青梨駕輕就熟,一路引著舒寧穿過水榭樓台,步入一處青石月牙拱門,隨後場景一轉,居然是個十分現代化的實驗室,兩側顯示器鱗次櫛比,中間放置幾台大型的儀器設備,都有銀色的線條框畫出區域,雖然沒有隔斷,但也顯得規整利落。
“這裡就是測試中心。”青梨微笑一指,略微打量幾眼,在眾多設備中找到一抹若隱若現的身影,朗聲說道:“方醫生,打擾了,我帶學員來測試。”
“青梨呀,好的稍等。”儀器間的身影略作停頓,隨後緩步而出。
舒寧定睛打量過去,只見這位方醫生年約四十有余,身姿挺拔、眉目英挺,帶一副金絲邊框的眼鏡,顯出幾分書生的儒雅氣質。
“方醫生,這位是舒寧,宮音舉薦的那位,舒寧,這位是方緒醫生,他將為你做基礎的身體測試。”青梨來到兩人中間,含笑介紹道。
“方醫生好。”舒寧連忙喊人,微微躬身行禮。
方緒沉穩的點了點頭,略作思量:“是從來沒進行過測試?”
舒寧剛想要回答,青梨已經接下話來:“是的,她是第一次接觸這個領域。”
“好,那我清楚了。”方緒頷首,伸手喚過兩名助手,囑咐了幾句後,便讓其中一名帶舒寧前去更衣準備。
“還需要換衣服?”舒寧跟著女助手往旁邊的更衣室走去,奇怪的問道。
“是的,靈能測試的條件比較苛刻,想要精準的話必須要更換特製的測試服。”
“哦。”舒寧做恍然狀,轉頭看到青梨仍然留在方緒身邊,兩人正竊竊私語的說些什麽,耳朵微微一動,斷斷續續似乎是介紹自己的基本情況。
舒寧聳聳肩,不以為意,跟著助手繼續往更衣室走去。
她前腳剛踏進更衣室,青梨後腳就整個人松懈下來,再沒有剛才的端正嚴謹:“這個距離,她應該聽不到了吧?”
方緒搖了搖頭:“這裡有禁斷守護,自然無妨的。”
“那就好,她身份特殊,我這一路上小心謹慎,就怕出什麽么蛾子。”
“特殊?你是說塗氏?”方緒低頭擺弄著桌上的按鍵,不在意的問道。
“是呀,雖然可能性不大,但畢竟系統裡曾經提示過重點關注,凡事當然得小心一些。”青梨有些無可奈何,若不是背調的時候多句嘴,哪還有這些麻煩。
“洪州途家人丁本就稀少,當年那場變故之後,百不存一,且不說這孩子有多大可能是其後人,即便真是,傳承也遺失殆盡了。”
“這道理我自然懂,可你看大長老那天的態度,哪是輕言放過的樣子。”青梨頓時苦了臉色,覺得自己太難了。
“老一輩,思想頑固罷了。”方緒扯動嘴角,勉強笑了一下,隨後不以為意的說道:“這次測試後,如果沒有問題,就把檔案裡那句話刪掉吧,免得日後被人利用。”
青梨皺眉想了想,隨後點了點頭:“嗯,我看行,反正有了測試報告,對大長老也算有了交代。”
而後二人又閑聊幾句,舒寧便從更衣室中走了出來,行動扭捏,臉上紅撲撲的如同盛夏的果實。
舒寧此刻很想挖個地縫讓自己鑽進去,測試就測試,可誰曾想,所謂的專用服裝,形似潛水服,但質地薄如蟬翼,穿上後如同無物,雖說設計巧妙,該遮擋的地方分毫未露,可這顏色,這觸感,實在有點皇帝新裝的感覺,讓人欲哭無淚。
“這……這……這衣服……”舒寧雙手絞在身前,哭喪著臉來到青梨身前,那表情,別提有多幽怨。
青梨掩飾性的輕咳一聲,隨即正色道:“這測試服也是為了更好的傳導和接收信號,設計的確實有點緊身,你就當它不存在。”
其實,就這衣服的設計,極光內部也有不少同僚吐槽,但奈何顏色和材質都是千錘百煉出來的優選,難以變動,所以大家即便硬著頭皮,也得繼續使用。
當……它……不存在,舒寧聞言想哭更甚,姐姐你這個描述方法,是不是有些問題呀,倘若真當它不存在,自己還能站在這裡嗎?
青梨眼睛一轉,也意識到自己話語多少有些歧義,不覺莞爾。
唯一令人欣慰的,舒寧抬頭向四周打量一番,發現方緒和一名男助手,都非常紳士的眼觀鼻、鼻觀心,目不斜視調整儀器設備,並沒有對她投來異樣的目光,讓人多少心中慰藉,失落的安全感稍稍回歸。
“設備已經調試完成,你帶小姑娘去測試艙。”又過了片刻,顯示器一陣閃爍,所有數據清零歸位,儀器調試完畢,方緒向女助手揮了揮手。
“好的老師。”女助手領命,領著舒寧去到一旁的測試艙。
所謂測試艙,感官上類似大型的MRI核磁共振設備,唯一的區別,是檢查床懸空設置,腳部有個豎立的圓盤,看起來能與主機上的孔洞大小一致,應該能密閉合一。
舒寧心臟猛地跳動幾下,說不緊張才是假的,這樣一個陌生的環境,即將躺在這樣一個陌生的儀器設備上,她如今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太過衝動了些,誰給她的勇氣,竟然敢以身犯險,這一旦躺下,毫無疑問,迎來的就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命運。
“別緊張,這設備沒有危險,測試的時候,正常躺在上面就可以。”女助手似乎看出她的探討,一邊推過個小小的移動扶梯,一邊出言安慰。
“這,這是什麽原理呀,方便說嗎?”舒寧踏上扶梯,坐到檢查床上,磨磨蹭蹭的不肯躺下。
雖然這設備看起來類似MRI,但舒寧自然不會真的以為它是核磁共振,其他的不說,醫院裡哪個放射性設備不是有一個單獨的小屋,輻射危險,倘若真是,極光應該會采取防護措施的。
“這設備的原理比較複雜,但你可以理解為,通過各種刺激,激發身體潛能,測試靈能力強度。”
“哦。”這個解釋,說與沒說,似乎並沒有太大差別。
“來,麻煩躺下。”女助手右手托扶在舒寧腦後,左手在她肩膀處稍一用力,還沒等舒寧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不自覺的隨著女助手的動作直接躺下,眨了眨眼睛,抬頭就能看到測試艙的孔洞近在眼前,裡面乳白色的底漆,光滑圓潤,十分整潔,像個蛋殼,卻不像儀器設備。
女助手隨後取出護腕,分別綁在舒寧的四肢和頭部,如此行動受限,舒寧是真的動彈不得了。舒寧心中又一陣慌亂,拚命才抑製住想要掙扎的情緒。
“好的,我們開始測試,小姑娘你放松。”方緒的聲音傳來,那聲音溫厚敦純,如同四月的春風吹拂,熨帖不安的旅人,平複焦灼的心緒。
舒寧深吸兩口氣,覺得方才的惶恐消退不少,心情也在方緒的安撫中平靜下來,測試床微微一顫,緩緩向測試艙中移動,一個光明耀眼的世界,展開在眼前。
密閉的環境中,各色光點交錯匯集,各類體感層出不窮,時而如同萬蟻噬心,時而又如同羽毛輕撫,耳邊嗡鳴著各色聲響,鼻中氣味亂竄,分不出香臭美醜。
這樣的觀感,有些折磨人,但相較於舒寧此前恐怖的想象,自然又好上許多,也是她從來忍耐力就比同齡人強上些許,如此這番折騰,倒也能夠堅持下來。
舒寧尚且流連在這光怪陸離的景致之中,艙外十數個顯示器上,卻跳動器顏色各異的數字,各種指標和線條飛速形成,然後不斷刷新,偶爾一兩條顏色異常的數據彈出,就會被系統立即識別,隨即出現在主控顯示屏上。
起初這樣的數據並沒有幾個,但隨著測試的不斷深入,越來越多的數據被記錄下來,然後慢慢填滿了小半個屏幕。
“這……”青梨和方緒相視一望,眼神中盡是錯愕。
山中無歲月,世上已千年。躺在測試艙裡,舒寧備受各種感官荼毒,隻覺得時間難熬,每分每秒都是折磨,等到頭暈目眩,甚至有些惡心作嘔的時候,叮的一聲嗡鳴,測試結束,檢查床再次移動,緩緩退出測試艙。
舒寧長籲口氣,總算安然無恙的出來,眼前還有些五顏六色的光斑浮現,隱約感覺身側有人近前,扶她坐了起來。
舒寧憑手感,覺得是方才的小助手,正要開口道謝,卻感覺到身體明顯的異狀。整個身體,軟若無骨,渾身大汗淋漓,好像剛被司馬光從缸中砸出來的一樣,脫力到無力,而隨著坐起來的動作,腦海中一萬朵禮花綻放,耳邊轟鳴一片,牙呲目裂,頭痛至極。舒寧對此毫無防備,手下一緊,狠狠抓住小助手的胳膊,痛苦的叫不出聲音。
相較於舒寧的倉皇狼狽,小助手對此似乎習以為常,手上又加幾分力氣,就將舒寧扶坐穩當,順手從旁邊提籃中取出一瓶飲料,送到舒寧嘴邊,柔聲說道:“測試比較消耗體力,是正常現象,這裡是穩定劑,你喝下去會好一些。”
舒寧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勉強點了點頭,此刻也顧不上食品安全問題,也沒精神去揣測這瓶瓶罐罐裡裝的是什麽東西,含住吸管吮吸起來。
雖然她自己並沒有意識到,但身體顯然缺水非常,這一口下肚,再也挺不住,一口氣咕咚咕咚喝進去大半瓶,才總算停下換口氣。
也不知這飲料是什麽成分做成,色澤淡藍,清淡的口感中略有些酸酸甜甜的滋味,雖然算不上好喝,但如同一股清流自喉嚨蔓延而下,滋潤了整個脫力的身體,連帶腦袋上的疼痛都減輕不少。
如此緩了片刻,舒寧煞白的臉色才算有了些血色,但看起來仍舊病懨懨虛弱的模樣。小助手見她已經度過最難熬的階段,便嘗試著扶她走下檢查床,挪動幾步,去到了一旁的休息區,並貼心的為她裹上一層毛毯,順手又遞來另一瓶橙色的飲品。“這個是補充能量的,一會兒也喝下去吧。”
“好的,謝謝。”舒寧壓著嗓子,低聲道謝。
小助手微微一笑,不再言語,看方緒已經走到近前,便向他點頭示意,轉身離開,隻留下方緒和舒寧兩個人在休息區。
方緒手中此時拿了兩塊平板電腦,在舒寧身旁的沙發隨意坐下,溫和的道:“還好吧,這測試第一次做,確實反應會比較大,看你的表現,已經算是非常好的了。”
舒寧將腦袋窩在毛毯中,神色訕訕,撇著嘴並不想搭話。她不知方緒所言是真是假,但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如此出糗,換誰都會有些鬱悶的吧,此刻她已經分不清敵我善惡,隻覺得這測試如此古怪,十分後悔自己的莽撞。
“也怪我們事先沒有提醒到位,回頭我批評青梨。”方緒見舒寧眉頭緊鎖,隱約猜到其中緣由,板起臉孔,嚴肅的說。
哼。舒寧心中憤然,事已至此,批評誰又有什麽用,橫豎都是趕鴨子上架,已經被煮熟了,自己還能怎麽辦。轉念一想,自己似乎從進門開始,不是沉浸在極光的傳奇故事中,就是震撼於鬼斧神工的建築構造,關於測試的具體細節,早就拋諸腦後,習慣性的以為與醫院體檢並沒有什麽差別,這又怪的了誰呢?
“不用了,是我也沒問。”舒寧埋著頭,悻怏怏的說。
方緒灑然一笑,似乎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並不再次糾結:“你不介意,那就最好,測試結果已經出來了,要不要看一下”
“這就出來了?好快呀!”舒寧驚訝,一瞬間將方才的不愉快全都拋諸腦後,趕忙接過方緒遞過來的平板電腦,煞有介事的看了起來。
但事實證明,她果真是指煞有介事罷了。那平板上內容確實豐富,大多是儀器記錄下來的數據,那些圖表和數字,舒寧盡力了,任她如何絞盡腦汁,也不能明白這中英混雜、圖文並茂的數字是什麽意思,唯一感覺親切的,就是偶爾表單最後一列的上下箭頭,這個她懂,測血常規的時候,都有這個表示偏差。再然後,每個十幾頁,大概是一項檢測的結束,就會有一小段類似於總結的文字,作為報告裡碩果僅存的成段文字,她自然珍視萬分,仔細閱讀,但到頭來,每個字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卻又看不懂了,沒奈何,學生基礎太差,靈能世界的單詞表,她才背到第一個單次abandon,孺子實不可教。
舒寧抿了抿嘴,偷偷抬眼看了下方緒,覺得此刻就只有他們兩人,對方又一副和藹可親的長輩形象,即使自己什麽都不懂,大概也不算丟人吧。
“這個,我看不太懂。”舒寧把心一橫,發揚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的精神,無知無畏。
“沒關系,這也正常,數字太枯燥,很少人有耐心看下去。”方緒善解人意的並沒有糾結懂與不懂的問題,他點開自己手上的平板,將內容投影到休息室的幕布上,“聽青梨說,你之前並沒有接觸過這個領域,為了方便理解,有些基礎知識,我也一並介紹?”
“恩恩,好的。”舒寧點頭如同搗蒜,這個提議正合她意。
方緒莞爾一笑,細致耐心的講解起來。
所謂靈能者,古而有之,大概就是指代具有特殊能力或者能量的人群,在不同的時代,甚至不同的國家,這個稱呼不盡相同,如今,隨著對靈能者研究和協作的不斷深入,靈能者這個稱呼,被越來越多的國家接受和認可。
靈能者,其實由靈者和能者兩部分組成,其中能者,比較好理解,是指身體具有超越普通人類能力的人群,這種能力,特指身體固有的力量,簡單的說,就是不需要借助外力而存在的能力,比如你的聽力,或者有的人跑的特別快,又或者變異出翅膀,能夠飛翔。
而靈者,就比較抽象,是指那些超越人類肉體束縛,能夠借用和調動環境或者超自然力量的人群,就好像,有人能操縱元素力量,有人能感應磁場,諸如此類。靈者所具有的力量,我們通常成為靈力,靈力比較特殊,可以分為靈感力和靈控力,靈感力就是能夠感知到外界能量的能力,而靈控力,自然就是控制外界能量的能力。靈感力決定個體是否能夠感應到自然界中廣泛存在的能量, 而靈控力則決定了個體能否有效的對感應到的能量進行操控,這兩者缺一不可,都是構成靈力的重要框架。
“而如今,在於異族的抗爭過程中,靈者顯然具有更強的優勢,這也導致靈者在靈能界的地位,會普遍高於能者。但其實在這裡,科學界一直有個爭論,就是單純具有靈感力的人,是否應該算作能者的范疇。因為根據我們的研究,普通人類其實也是具有靈感力和靈控力的,只是力量太過微小以至於可以忽略不計。但其實這都無所謂,一個定義而已。”方緒拿起杯,喝了口水,繼續說道。
“靈感力與靈控力相輔相成,只有靈感力,那麽就使個體無法充分利用感應到的能量,只有靈控力的個體能夠操控的能量總數卻又受到靈感范圍局限。如果你看到一個術士驅鬼物之後異常疲憊甚至暈倒,那麽很可能是他的靈感力比較弱,強行調用本體能量支撐,對肉體負荷過大導致。
不過人類發展到現在,對於靈力的研究也越發深入,通過某些手段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彌補靈感力或靈控力的不足。符篆之類就是致力於構建特殊的操縱通道,使得個體在操縱力不足的情況下,可以通過杠杆方式撬動較多的超自然力量。而某些寶石則可以有針對性的提升個體的靈感力或者靈控力。”
舒寧捧著飲料,聽的津津有味,她從來想不到,原來普通的世界之外,還有這樣一個邏輯嚴謹、思維縝密的體系在運轉,而普羅大眾,如同井底的青蛙,享受著安寧的生活,卻不知道井外,竟然還有不為人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