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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選微光》第6章 兔子洞
  林中緩緩走出的身影,白衣翩躚,行若清風,在舒寧的注視下,出場即自帶了高光,一面玉容波瀾不驚,滿目琥珀墜星碎月。舒寧哽住呼吸,望著來人,鼻子一酸,險些就要哭出來。

  這才不是她軟弱,是人之常情!舒寧用力吸回眼淚,內心委屈巴巴的呐喊。方才生死刹那,她神經已經緊繃到極點,間不容發之際,不敢多做任何想法。如今神兵天降,於死局中推開生門,她隻覺得整個人瞬間癱軟,心裡有種委屈到不行的感覺。最近不知道走了什麽悲催運勢,遇到的事情一波三折、險象環生,過往二十幾年的危機加到一起,也抵不過這幾個月的經歷,實在太折磨人了。

  舒寧胡思亂想著,男子已經踱步近前,在舒寧身側站定。他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在看到怪物的時候,在看到舒寧腿上猙獰傷口的時候,都未見任何情緒波動,就好像,眼前的場景,尋常如同街邊的菜市,提不起絲毫的興趣。

  說也奇怪,那怪獸剛才囂張凶殘,此刻四肢被銀芒洞穿,疼痛的簌簌發抖,但似乎感受到來人氣場強大,不敢有半分張狂,隻嗚嗚的發出哀鳴之音,如泣如訴。

  白衣男子薄唇啟闔,模糊的說了些什麽,身在近前的舒寧都沒有聽清,隨後右手一揮,四柄短箭如受了召喚飛旋而出,一個盤旋後消失在了男子微寬的袖袍中。

  怪物見枷鎖消失不見,萎靡的樣子頓時消失不見,四爪狠狠的抓地,在松軟的地面上留下道道深痕,呲牙咧嘴的一陣嘶吼過後,轉身就要逃跑。

  “啊!”舒寧見狀大驚失色,這要是讓怪物跑了,回頭還不知道要霍霍多少“花花草草”。但下一秒,她就覺得自己下巴好像脫臼了,因為破碎的光華,自怪物四肢的創口中彌撒開來,星星點點的白光越來越多,越來越明亮,不過呼吸間,將這個怪物包裹其中,等到光芒散去,原地哪還有什麽怪獸存在。

  這是,什麽神仙操作。舒寧與自己的下巴失去聯絡,目瞪口呆。

  男子見此,仍舊面無表情,眉眼低垂,視線停留在舒寧的腿上,那裡血肉已經模糊的不成樣子,隱約可見一縷縷黑氣,沿著尚未腐蝕的肌膚向上蔓延。

  “你怎麽樣?”沉靜而寡淡的男聲在舒寧頭頂響起,舒寧慌神,使勁晃了晃腦袋,總算恢復了對身體的掌控。

  “還,還好。”事實上她並不好,周身麻木也就罷了,小腿甚至失去了知覺,可如今的情形下,她實是想不出比‘還好’更為妥當的答覆,性命已經保住,還能有什麽不好的呢?

  男子挑眉,似乎對這個回答有些詫異,嘴角難能的微微挑動,似笑非笑:“傷口有點深,但,沒什麽大礙。”男子俯下身來,蹲在一旁,修長纖白的手指挑開破損的褲腿,近距離觀察傷口狀態。

  “是,是嗎?那就好,謝謝你呀。”舒寧看著他的手指,輕輕劃過自己的褲管,偶爾碰觸到傷口上,疼痛中有種冰涼的觸感,後脖頸不由的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稍稍有點疼,你忍一下。”男子將創口周圍的衣物剝離乾淨,一隻手按在舒寧膝蓋上,另一隻手不知從何處抽出一個小瓶,瓶口向下,稍稍抖動,就有簌簌的白色粉末灑落下來,全覆蓋在舒寧傷口之上。

  劇痛猛然從傷口出傳來,舒寧倒吸一口冷寂,幾乎本能的想要抽腿,卻被那只看似纖細的手死死按住,動彈不得。隨後神奇的事情再次發生,那糜爛腐蝕的傷口,竟然有股股黑氣冒出,

下面的皮肉慢慢恢復粉紅的顏色並快速愈合起來,不過片刻,就只剩下三道幾不可見的傷痕。  很好,舒寧長大嘴巴,她覺得自己和下巴又失聯了。

  然而,男子對此卻好像有些不滿,眉頭微皺,低估道:“這批藥效怎麽差了點?”

  差……舒寧嘴角抽動,這種白骨生肉的神藥竟然還算品質差?一口老血嗆死自己算了。

  “這疤痕得慢慢消了。”男子似乎頗為不待見殘留的傷疤,再不看第二眼,起身就要離去。

  “別,那…那個,恩公請留步。”舒寧見狀情急,幾乎無腦的大喊一聲,連滾帶爬的從地上站起來,也顧不得形容狼狽,拔腿就追了上去。

  眼前的人怎麽說也救了自己一條小命,雖然說,以他的技藝也不稀罕見義勇為勳章什麽的,但總的讓自己表達下滿腔的感激之情吧。“謝謝你的救命之恩,還沒請教你的名字?”

  隱約中她感覺男子一個咧歪,顯然“恩公”這個詞匯,對他的震懾也不小,但咧歪歸咧歪,離去的腳步卻沒有絲毫停留,只是遠遠的回了一句:“舉手之勞,你不必知道我的姓名。”

  還好還好,你沒說你叫**……舒寧內心的戲精偷摸上線,腹誹道。

  “不不不,這對你來說是舉手之勞,可對我來說,就是,就是,恩同再造!我該怎麽感謝你呀。”戲精在內心做嬌羞狀,這樣的橋段,以身相許也是可以的。

  恩同…再造…男子深吸一口氣,覺得身後的女子,可能成語學雜了,用起來不倫不類,十分雷人。男子轉頭望向舒寧,褐色的眸子顯得異常深邃:“下次,如果下次見面你能記得我,就告訴你我的名字。”隨後腳下一晃,身影就消失在了疏密的樹林中。

  舒寧望著男子消失的方向,半響才回過神來,救命恩人就這樣走了,沒留下姓名也沒留下微博微信QQ或者支付寶,讓人覺得十分遺憾,有那麽些許的不開心。可轉念,舒寧的心情有愉悅到起飛,今天的所見所聞,對他而言如同撥雲見日,原來這世上既有恐怖的怪物,也有執劍屠魔的強者,既有能夠生人骨肉的靈藥,也有咫尺天涯的身法,原來自己的異變,果然不是獨孤求敗,果然還是,有同道中人的。思及至此,她胸中湧起豪情無數,甚至生出一股‘吾道不孤’的感慨。

  當然,這感慨並沒有持續太久,當她再次注意到現下的時候後,感慨就變成了哀嚎,怎麽就十點半了?天呀,又要被守門大爺臭罵了!於是乎,重傷再次痊愈的舒寧,化作一朵旋風,轟轟烈烈的朝向宿舍奔去,她奔的如此匆忙,以至於未曾留意樹林陰暗的角落裡,仍有兩道身影佇立。

  東北偏東,拂來春風一陣,驚擾了林中的鳥兒,也吹散了滿樹的嫩黃,枝葉晃動間,一青一白兩道身影顯得突兀。

  “怎樣,我眼光不錯吧。”痞痞的聲音響起,打個響舌,慵懶的靠在樹杈上。

  “還行,能夠多開兩次攻擊,算是不錯。”

  “還行?拜托,你看清楚,那玩應攻擊速度多塊,她這才覺醒幾個月好不好,換成你我這個時候,也不見得能躲過吧。”

  “換成你我?”白衣男子不屑道:“換成你我就是剛出生的時候,誰見過嬰兒能做到這個的。”

  “你這是強詞奪理,扮英雄扮上癮了吧。”痞氣男子憤憤不平。

  “我還用扮?”白衣男子嘴角抿起一絲嘲諷的笑:“再說,這次還不是你求我來的。”

  痞氣男子冷哼一聲,眼睛瞄向舒寧離去的方向,“你倒是說說看,這個怎麽樣,能成事不。”

  白衣男子面色微沉,“年齡太大,實力低微,很難成功。”

  痞氣男子聞言忍不住哀嚎出聲,難道費了這般大氣力全都要打了水漂?

  “不過潛質尚可,肯堅持的話,加以時日,倒也不一定。”欣賞完痞氣男子的哀嚎,白衣男子悠然的補充道。

  “你!”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竟被冰葫蘆戲耍了,頓時咬牙切齒,“來,賭點什麽!”

  命運有時嚴苛,有時玩笑。一次不經意的夢魘,一場不期而遇的車禍,一個不大不小的變化,一局輸贏未定的賭局,舒寧已經來到場上,在她並不知道的時候,這個世界的奇幻色彩,從此不再相同。

  閑言少敘,書歸正傳。舒寧一路狂奔回宿舍,等站到宿管大爺門前,已經將近十一點了。門禁早就落下,萬幸的是大爺屋裡仍舊亮著燈,更萬幸的是,門口除了她,還站著另外一個姑娘,只是人家身旁還有個男生陪同。

  舒寧皺皺鼻子,回來這麽晚,竟然還有狗糧吃,宿舍對她果然很好。

  倆人做賊心虛,可不敢咣咣鑿宿舍大門,只是輕輕敲著窗戶,聲音溫柔的喊道:“大爺,不好意思回來晚了,能麻煩您開下門嗎?”

  大爺起初不為所動,兩人央求了足有十分鍾,才慢悠悠的批了衣服走出大廳,叮叮當當一陣操作,把緊閉的宿舍門打開:“哪個宿舍的!下次注意,不許回來這麽晚了!”大爺板著臉孔,嚴肅的說。

  舒寧和另一個妹子嬉笑的又是鞠躬又是道歉,一溜煙跑上了樓。

  其實,門衛大爺人是極好的,從來不曾真的為難過誰。只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規矩定下來,總要去執行遵守,讓她們再外面敲門吃點苦頭,也是為了長記性。而且說實話,舒寧心中腹誹,姑娘家家也不歸宿實在也是危險,別的不說,就看她現在這狼狽不堪的樣子,再看方才妹子與男友戀戀不舍的模樣,就能猜到一二。

  舒寧的宿舍在五樓最拐角的地方,此時熄燈已經有一會兒了,走廊裡沒了往日的熱鬧景象,靜悄悄的。可是以舒寧如今的聽力,自然能夠知道不是每個寢室都乖乖睡覺了的,一個個不是在把燈夜話,就是在學習遊戲,很充實的樣子。

  她們宿舍也不例外。舒寧推門而入,只見梁曉正在和男朋友煲著電話粥,許秋白敷著面膜,正拿電腦津津有味的看美劇,而林薔薇,則一如既往,沉迷遊戲不可自拔。大家都沒變,如同從前一樣,可舒寧卻覺得,整個世界都已經不同。

  舒寧和室友們打了個招呼,在大家詫異的眼神中鑽進了浴室。直到浴室中熱氣蒸騰,花灑裡灼熱的水簾洗滌周身的泥濘,喚回心臟久失的溫度,舒寧才發現自己的身體竟一直簌簌的顫抖不停。

  倚著牆角,她滑落蜷縮到地上,仰起頭,任由滾燙的水花濺在臉上,與眼中微鹹的液體混合不見。她的頭腦還能維持理智,可心卻因為驚恐而顫抖,身體也很沒出息的順從了心靈的感受,跟著顫抖哭泣。

  舒寧哽咽自嘲,自己向來標榜冷靜自持,原來根本是個未經風雨的孤芳自賞,生死考驗之下便要露了原型,脆弱的不堪一擊。

  “寧寧,你沒事吧?”宿舍三人,在外面竊竊私語一番,總覺得舒寧今天狀態不對,擔心出什麽問題,於是派了最溫柔可人不過的梁曉過來關懷。

  舒寧深吸口氣,就著眼淚和水花抹一把臉,啞著嗓子回聲沒事。

  身體慢慢松懈下來,她慢慢平複心情,開始嘗試思索事情的前因後果。首先,可以肯定的是,今天絕不是她第一次遇見這怪物,以前的事情不知道為什麽忘記了,或許是因為混淆了夢境,或許是因為驚嚇過度,但不管怎樣,車禍前的那一晚,自己應該也見過這怪物,只是現下才想起。

  第二,既然上次遇見可以忘記,那麽之前還遇到過多少次,忘記過多少次,就都是一個未知數了。要麽,是自己有特別的吸渣體質,此生至此,已經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遇到過無數次,要麽,就是最近運道不佳,總被奇奇怪怪的東西盯上。但不管是哪種情形,都無所謂,因為第三點,才是最重要的一點。

  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這個世界從不缺乏鬼魅魍魎,缺乏的是發現鬼魅魍魎的眼睛。福兮禍兮,今天的事情,就好像一個小小的兔子洞,在舒寧面前打開,她透過洞口,看到了一個嶄新的世界,雖然只是小小的一角,可那光怪陸離的模樣,還是深深吸引了她。

  她曾經她也為自己的變化而焦灼,也擔心自己成了別人眼中的異類,或開膛破肚被研究,或隱姓埋名一輩子孤家寡人,可如今看來,這點卑微的異變,在奇妙的世界中,根本不足一曬,甚至,可能都不具備自保的能力。

  尋常人的眼中,見花是花、見草是草,生命中的一切,都是可以觸摸和可以想象的,然而,總有些不為人知,在你看不到的角落,茂密生長。

  至於第四點嘛,舒寧換了個角度,臉貼在牆上,癡癡地笑著,那個救他的人,好帥。

  前幾日圖書館用功,偶爾看到心理學上一個名詞,叫做吊橋效應。大體是說一個人站在高高的吊橋上,心跳加速、情緒緊張,由此更容易對異性產生好感,古往今來,多少英雄救美,多少以身相許,都要歸因於此。

  彼時舒寧看到此處,只是莞爾一笑,小說裡的俗套劇情,瑪麗蘇的必備良藥,不外如是。但如今作為親歷者,絕境逢生,有英雄從天而降,這樣強大的衝擊力,果真是讓人無法抗拒,隻覺得那人全身都散發著光芒,凡人之軀,宛若神明,真的好帥。

  舒寧搖搖頭,覺得自己實在詞窮,除了好帥,竟然找不出別的形容詞,不由感慨:“奈何此生沒文化,一句好帥走天下。”

  只可惜,既沒有問出英雄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從何處來,又要去何處,下次能否再見面,也是說不準了。

  舒寧慢慢起身,淋著花灑,想著心事,隻覺得一個奇妙的世界,已經在自己面前打開,而她需要做的,只是找到那把好帥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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