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雖然很擔心，但是與農學院來實習的老師和同學們已經約定好了，今天下午要討論密山市人民公園的設計方案，所以也不得不離開花圃工地，回到公司。

　　大明和建成，坐在駕駛室裡。

　　大明問建成說，“今天上午聚集了那麽多人，難道你一點兒都不犯處嗎?我看你一馬當先的跑過去，還真是替你擔了一份心。沒想到你把這兩件事兒處理的都很得到。這真是有點兒出乎我的意料。你的年齡和我也差不多，而且一直在家待業。怎麽就有能力又有自信處理這樣的事情了。你的這一份自信，是從哪裡來的呢?”

　　建成憨厚的笑了笑說，“老大，你聽說過這樣一句話嗎?叫做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是從裡邊兒放出來的，人還能比這個更倒霉的事兒嗎?既然這樣的事兒我都攤上了，還有什麽事兒我不敢面對的呢?今天已參加工作，就取得了你的信任，任命我為這30人的班長。你說有事兒了，我還能讓你們領導衝在前面嗎?你給我的班長這個差事，不就是讓我去擋事兒的嗎?有了事兒，我不衝在前面，那不就是把你和王師傅晾在那裡了嗎?要說自信，我沒有。要說膽大才是真的。”

　　大明知道建成對他說的都是實話，笑著對他說，“這些事兒發生的時候，你只顧衝在前面了。是不是也後悔自己的表現，讓我任命你為班長，這麽快，就攤上事兒了。”

　　建成直接了當的說，“當時情況緊急，我顧得想那麽多事兒了。我這個人，從小都講義氣。既然你看得起我，我怎麽可能不去幫助你擋事兒呢?還有一句話叫做士為知己者死。你這麽信任我，而且那天晚上你也知道我的底細了，還任命我為班長。你說我心裡除了感激以外，還有別的嗎?這麽多年以來，從來都沒有挺直的胸膛做人。剛一出來工作就被你發現了，提拔了，你說我還能夠有二心嗎?”

　　“你這也是一種說法。不過你被任命為班長，確實是因為你自己的表現。咱們這些人剛剛聚在一起，人無頭不走，鳥無頭不飛。所有的臨時工如果都像你一樣乾工作這麽主動，而且這麽會乾活兒。你說我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呢?任命你為班長，是理所當然的事兒。我不管你過去怎麽樣，我主要看你自己的表現。只不過是一個臨時工的班長，如果你沒有能力，之後進行民主選舉，把你選下去了。那麽，我的心意也已經到了。”

　　“所以說，人都要抓住機遇。這些年，我基本上一個人悶在家裡，做我的小玩意兒。在裡邊兒學的那點兒手藝不能夠丟了，要把它變成吃飯的家夥。所以就一個人摸索，一個人乾。不瞞你說，我每個月的收益都是一筆可觀的收入。我沒敢告訴我的父母。我也沒有去張揚。一年到頭說的話，都沒有今天一天說的多。不瞞你說，出來以前，我還有顧慮。會不會因為我進過局子判過刑?你對我另眼相待。事實證明，你這個人還是很實在的。我知道你不是為了讓我放下包袱，而是對我的表現很滿意，可以說很賞識我。”

　　“雖然你沒有思想包袱，但是你父親的思想包袱還是很大的。我到果園兒，已經一年左右了。從工人師傅們的言談話語中知道你父親是一個人緣很好的人。在果樹修剪技術上，也可以說是一個老把式了。工人們對他的技術，人品都很讚同。因為你的事兒，他這幾年一直都抬不起頭來。為了你的前途，平常沒跟我說過幾句話的老人家，卻帶著你找我來求情。可憐天下父母心呐，

你應該對他老人家懷有一顆感恩的心。”　　“說起這件事兒，我跟你實話實說吧。如果不是我父親硬逼著我來，我絕對不會過來，和他一起，求你的。我這個人，還真是有點兒倔脾氣，寧折不彎。但是那天我父親確實是豁出去了。這麽多年，沒少讓他操心。更沒有啥讓他心裡受委屈，所以我不忍心拒絕他。我是滿心的，不願意隨著他來找你的。尤其是我看到他給你下跪的時候，我的心也在滴血。從那一刻起，我就下決心一定要好好乾，一定要讓他看到我有出頭之日。”

　　“在裡邊兒的這幾年你是不是過的也很不舒服啊。”

　　“我既然被判了刑，我自己就必須好好的利用這個機會反省自己。但是從我內心來講，是不服氣的。我在裡邊兒的時候，申訴過。我出來以後，也一直都沒有放棄申訴。吳二軍也替我寫了證明材料。應該說，我們兩個人是生死對頭。但是當我們長大了以後，都為年輕時做的那點兒事兒後悔不已。在這一點上，我對他還是比較感謝的。畢竟人家是受害人，出面幫助我寫證明材料，如果不是他內心感覺到了錯誤，也不會替我做這件事兒的。從這一點來講，我對他還是很佩服的，男子漢嘛，敢作敢當，拿得起放得下。”

　　“其實我就想讓你知道，誰的人生都不是平坦的。有了挫折，說明我們有了更豐富的人生經歷。應該是一筆寶貴的精神財富。在擺在你面前再大的事兒，你也不會那麽衝動了。更何況那個時候你正處在青春期，有逆反心理。也有逞強好勝的成分。不過那種情況凡是一個有正義感的男孩子，都會出面的。只不過不會像你那樣走極端。對錯，咱們先不說。那麽年輕，如果對方丟了性命，或者落了殘疾你會後悔一輩子的。”

　　“當時沒想那麽多，一時衝動就做了。後來我去自首了。再後來，真的有點兒後怕。如果當時失手，把他給殺了。那可以說是毀了兩家人。所以我也不急於申訴，畢竟自己是有錯兒的。從那個時候起，我就認真的做每一件事情。把每件事兒都做的最好。三年的時間裡，學木工，學瓦工，學電焊工。這幾門手藝出來，怎麽也可以混口飯吃吧。”

　　“說明你還是真有心。像你這麽年輕，就受到了人生這麽大的挫折，你能夠挺過來都不錯。更何況，你還能悟出人生的道理呢。這三年其實你沒白過，學了一身的手藝。你有沒有考慮拿起書本兒重新學習，考大學呢。”

　　“根本就不敢想。像我這樣有案底的人，政審也過不去。我的學習一直都是很好的，基礎知識也打得很牢。所以在裡邊兒學東西的時候，學的很快。我現在拿起書本複習，考大學過，錄取分數線沒問題。但是哪個大學要我這樣的人呢?無論你考多少分兒一政審，一看檔案，哪個大學都不會錄取的。所以我也就死了這份心。本來以為自己做一些小玩意兒，養家糊口。沒想到你看著我爸爸的面子，給了我這份兒臨時工的工作。對於我來講，可以說是喜從天降。你看看那個待業青年，因為通知今天就要工作了。昨天就沒有休息好，才換了癲癇病。其實昨天晚上沒有睡好的，何止他一個人呢。我敢說我們30個人當中沒有一個睡好覺的。我是最不幸的，他們待業更煎熬。你知道那是一種什麽滋味兒嗎?有手有腳，不能夠勞動，沒有地方兒，上班兒掙不來錢。天天吃父母的，看兄弟姐妹的臉色。凡是有自尊心的人，誰願意受這個煎熬了?能夠上班兒了，對他們來講，無論是臨時工還是合同工。只要有一份工作，都會讓他們興高采烈的。”

　　“和你們這些沒有上山下鄉的青年相比，那些返城的知青更難受呀。當初他們抱著火紅的理想，早上了，上山下鄉的旅途。在農村吃過苦，受過累。一旦政策變了，他們又要托人弄嗆的返回城裡。不但是年齡大了。有的人，還有了家庭。大齡的人沒有工作，沒法兒談戀愛，結婚。有了家庭的人，沒法兒養家糊口。你說他們是不是更急於要這份兒工作呢。設身處地的站在他們這個角度考慮，才能夠和他們打成一片，將來大家才能夠團結一心。才能夠把公司建設好，發展好。”

　　“我們倆差不多的年紀，但是我們兩個人的人生道路，卻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我在上初中的時候，就被弄進去了。出來以後，又在家待業幾年。你呢?上高中，上大學參加工作。我們兩個命運有多大的反差呀?”

　　“是呀，以前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特別是對周圍的社會認識不清，對周圍的人更沒有看透。前幾天一起喝酒，金雅麗就說我是一個糊塗蛋。人家大嘴劉場長一直在保護著我。只不過因為他看不慣我這種大學生的做派。城裡人的臭架子。經常的把我批評一頓，我就認為人家在排擠我。我就成了世界上最倒霉的那個倒霉蛋。今天跟你聊天兒，我才知道我自己是多麽幸福的。”

　　“你知道大家都怎麽叫你們這些大學生嗎?人家都說你們是天之驕子。在封建社會的時候，你們可以說是秀才舉人了。那時候人們更是高看你們一眼，把你們考中科舉叫做鯉魚跳龍門。那可是一朝中舉，雞犬升天呐。雖然現在大學生不算什麽舉人，進士。但是學而優則仕的觀點，在國人的心裡還是根深蒂固的。”

　　大明深有感觸地說，“說起這些來，真的是有點兒慚愧。原來自己根本就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人生道路這樣的光明。總是被眼前具體的小事兒，遮住自己的雙眼。你知道這叫什麽嗎?就叫做鼠目寸光。”

　　建成搖搖頭說，“你太謙虛了吧。我們這些人沒見過世面，才叫鼠目寸光呢。”

　　“前一段日子，我就是這種表現。你現在看的我是已經徹底改變了自己的世界觀。而且我被領導提拔重用了，心情變好了。如果不是這個機遇我也會沉淪下去的。”

　　“這不僅僅是你一個人的機遇。你給我們這些待業青年，創造了這麽好的就業機會。是給我們成百上千的人，抓住了機遇呀。”

　　“哪有你說的這麽邪乎呀。”

　　“實事求是。”

　　“我們兩個同齡人。在不同的處境當中討論一下人生真的還是可以相互借鑒的，起碼我從你身上看到了我的長處。也找到了我自己的短板。我們以後就在一起工作了，互相的鼓勵，互相的監督吧。”

　　“你是領導，我就是一個臨時工。”

　　“難道這妨礙我們兩個人變成知心朋友嗎?”

　　“你真願意和我這個勞改釋放犯做朋友。”

　　“你怎麽又來了?我看的是你這個人的人品，夠朋友，才和你做朋友的。”

　　建成剛要說什麽，汽車已經開到了公司院外，但是公司院子裡人聲鼎沸的聲音，讓建成精神為之一振，心裡想，我的命怎麽這麽苦啊?好好的，剛把花圃的危機度過去。跟著領導回到了公司，怎麽公司裡又這樣亂哄哄的?難道也出了什麽事情了嗎?

　　這種聲音，大明早已經聽到了。

　　大明從車上下來，和建成一起，進了公司的院子。

　　看到大明的到來，人群出現了騷動，就像潮水一般，把大明圍到了中間。

　　金雅麗迅速的從樓門口兒來到了大明的跟前。

　　大明問金雅麗，“怎麽回事兒啊?今天公司怎麽聚集了這麽多的人呐?比招工的那個時候還熱鬧。”

　　金雅麗小聲地對大明說，“這些人，都是我們招收的學員，本來他們在煤礦的大禮堂培訓。也不知道誰跟他們說了，臨時工已經都上班了。沒想到，一石激起千層浪。今天下午他們連培訓課都不聽了，來到公司。就問是不是臨時工比他們還優越?為什麽臨時工現在就上班兒掙錢了?我們幾個人向他們解釋半天了，但是他們什麽也聽不進去。吵吵嚷嚷的就要見你，見領導要個說法。”

　　大明一下子就知道出了什麽事情。待業青年對工作安排是最敏感的了。臨時工開始工作，對於他們來講是一種衝擊。待業這麽長時間，早就盼望著有一份工作，而臨時工卻比他們先得到這份工作。提前沒有跟他們講清楚，讓他們思想上產生了。誤解也是情有可原的。如果是因為這件事兒，並不是什麽大事兒。和他們說清楚，就可以了。

　　想到這兒，大明快步的走到了辦公樓前的台階上，站上去以後，大聲的說，“請大家安靜一下，有什麽事情一個一個的說。”

　　看到公司的經理，已經出面了。騷動的人群，立刻平靜了下來。

　　大明用眼睛掃視了一下，他估計著院子裡集中了，大約有二三百個人。

　　大明平靜的說，“各位員工，我知道大家在家待業很長時間了，心裡都盼望著有一份工作。雖然你們已經報名參加培訓了。但是你們聽說臨時工有部分已經上崗工作了。所以你們心裡就不平衡，想問個究竟是不是啊?”

　　一個男青年高聲的說，“你們這叫什麽政策呀?合同工去培訓臨時工上崗掙錢。難道合同工還不如臨時工嗎?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寧可不當合同工了，我也去做臨時工。立刻上班兒。我們從農村返城回來。上有老下有小，我們沒有經濟來源，沒有工作可做。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工作的機會，反而是臨時工比我們這些合同工還有優勢。這個公司做的是什麽事兒呢?”

　　另一個女青年也滿腹牢騷的說，“更不合理的是，你說我們的報名費，培訓費。我們都要向公司交錢，美名其曰說是合同工。而那些臨時工不用交任何的費用，就直接工作了。我們要交給你們錢，他們掙你們的錢。難道這就是合同工和臨時工的區別嗎?你們是不是騙我們這些人的錢?然後拿著這些錢去雇傭臨時工呢。你們今天必須給我們一個明確的答覆，給我們一個說法。不然的話，我們就不走了，在這裡靜坐示威。”

　　大明已經完全明白了他們的訴求，不加思索的對他們說，“各位同事，這件事兒不怨你們，是因為我們的工作不扎實，沒有做戲。沒有把事情跟你們講明白，讓你們產生了誤會。責任在我們。”

　　還是那個男青年高聲地說，“你別以為說兩句好話，這件事兒就這麽過去了。如果你們一意孤行，不改變你們現行的政策，那麽我們這些一千多，待業青年不會輕饒你們的。不管你們是哪個局的三產不要打著給待業青年安排工作的名義，大肆斂財。我們這些人都是從父母的嘴裡，孩子的碗裡摳出來的，錢交給你們。你們不但不給我們安排工作，還讓我們坐在那裡重新學習。臨時工倒反而直接上崗，直接掙錢，天上哪有這個道理呀?是你幾句好聽的話，就能夠把我們打發的嗎?”

　　從人群裡走出了一個歲數比較大的女青年，轉過身去，用兩隻手擺了擺，人群又安靜下來了。然後她轉過身來對大明說，“剛才你說這些女同志已經給我們解釋了。但是我們大家就是想不通。我們已經被當猴耍玩兒過一次了。難道你們這麽年輕的人，還要拿我們這個歲數的人再玩兒一次嗎?我們這些人，都是經過戰鬥洗禮的。如果我們拿出過去戰鬥的情懷，你這樣的一個小毛孩兒根本就不是對手。搞大辯論，那是我們拿手好戲，你今天必須把事情說清楚。”

　　看到群情激昂，大明知道這件事兒不容易平息。但是也要把道理和大家講清楚。不然的話，這件事兒不會輕易的結束。

　　大明又用兩隻手做了做手勢，等到大家重新安靜下來了，他才接著說，“各位同事，我知道，大家都有怨言。大家的經歷各有各的不同，但是待業這麽長時間了。誰心裡能夠舒服呢?我現在跟大家交代一下公司的想法。看看你們能不能夠理解。不過我希望大家先不要議論。等我說完了，你們可以一個一個人問我。像現在這樣，你一句我一句，咱們什麽問題也解決不了哇。”

　　女青年對人群說，“大家先安靜一下。傾聽領導到底怎麽說?”

　　大明衝著她一笑，然後對大家說，“這一次我們招工的主體是合同製工人。你們大家都是經過審查，符合了招工條件的人。但是由於報名的人太多，我們的名額不能夠完全滿足大家的需求。所以我們就要通過培訓培訓，以後考試。擇優錄取，這是招工啟事上已經明確告知大家的。我們現在必須按照原來定的規則執行。

　　關於報名費和培訓費的問題，我們已經多次解釋過了，你們成為合同工的時候，這兩筆費用都會返還給你們的。沒有通過考試的，回到父母的單位也是可以報銷的。即使是不能夠成為合同工，也一定跟大家簽訂臨時工的協議。所以說你們不白報名，不白培訓。你們這個年齡，再拿起書本兒重新學習，本來就是一件很難的事情。這一點，我們大家都有體會。

　　為什麽要對你們進行專業培訓呢?因為我們的園林綠化事業，需要有技術的人才。現在最缺的是什麽?是技工，技術工人。我們所做的事情，不是簡單的挖坑，栽樹，是要按照設計圖紙進行園林綠化的施工。我們的工地可能是公共綠地也可能是企業的綠化。更多的是我們要建設公園兒。

　　我們公司剛剛成立，承接了這麽多的工程。需要大批的園林綠化，技術工人。雖然你們只是簡單的進行了培訓，主要是看圖，識圖。將來為了按圖施工。你們這些人不僅僅要乾具體的工作，更主要的是還有大批的臨時工，將來被你們所領導。如果你們連圖紙都看不明白。怎麽領導這些臨時工去做工程呢?

　　我們公司水園林綠化公司園林綠化，技術工人就是我們公司的主體。承接的工程項目多，開工的面積大。全省范圍內都有工程開工。你知道我們需要的技術工人。有多大的缺口嗎?隨著我們新的業務開展，新的工地開工。還會需要更多的技術工人。現在的培訓，只不過培訓你們一些園林綠化的基礎知識。這也是你們做技術工人應該接受的專業培訓。為什麽不培訓臨時工呢?顧名思義，臨時工我們是對人家不能夠負責終生的。而你們作為合同製工人，在合眾區范圍內，公司是對你們有所保障的。

　　今天有30名臨時工，開始工作了。這些工作，都是體力活兒。專業的東西，用的少。所以我們按照季節推算，提前進行一些基本建設。挖地基，壘地基，建溫室，平整土地，把作業道，水渠，排水溝都挖出來。這些大多和我們園林綠化的專業知識沒有相乾。臨時工可以勝任，所以他們就要開工了。把這些基礎的工作做完了，你們這些專業的技術工人。就要開始工作了。

　　育苗，移植，栽植，養花兒，植樹造林這樣的工作，哪一件不需要培訓呢?哪一個工作不需要技術工人呢?哪一項工作沒有技術工人的主導，臨時工可以承擔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