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建打車趕到五洲大酒店的日式餐廳302,見這裡的宴席己進入了後半場,滿桌子的燕鮑翹參和澳洲大龍蝦、皇帝蟹等美味佳肴基本都沒有怎麽動,顯然菜點得多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道太過於寫實的牛鞭,一個零件不少,令人惡心,在這個富麗堂皇的包間和一個個衣冠楚楚的人面前,極不協調。
王博早就聽說這家酒店有此創意菜,今天第一次見實物,心想他一定要找店家談談,這太傷風敗俗了!
?張瑰麗的客人並不多,有兩位是來自供貨方北京總部的高管,這家公司最近上市了,派人來與張瑰麗談如何再深入合作。另外二位是邙嶺區委一個剛成立的部門領導。
再過幾年,黃河經中州市北郊向東流入渤海的河段要通航,現在己選好了碼頭的最佳位置,今天來請張瑰麗去投一家酒店。
?劉婀也在坐,穿的最涼快,她那雪白和光滑的雙肩及脖子,很奪男人的眼球。
?南建入席,一陣寒喧過後,張瑰麗臉上泛著紅暈,問大家剛才她說到哪裡了?
有人說您回了趟老家,縣長也不知怎知道了……
是的,張瑰麗得意地說:
縣長請我吃飯,這是我沒想到的。看來人還是要有錢,有錢就受人尊敬。
縣長讓我挑頭成立一個老鄉會,把在全國各地的名人都納入進去。我才不乾那種務虛的事。
?張瑰麗拍了拍額頭說:
我這裡很清醒,我的全部精力都要用在生意上,這可比天大,經營高於一切。
其實對我來說,這輩子最重要的人只有二種人,一種是我的客人,另一種是我的家人,我照顧好他們就足夠了。
王博從前找南建,說女老板多次在公司的會議上,講以上的話,會後管理人員都問他,我們和全體員工是老板的什麽人?就一點不重要?就不需要照顧好嗎?
南建說你們的老板情商很低,那樣的話只能跟家人說說而已,怎能在會上講?
有人舉杯說,喝一個,您這話說得好。眾人和女老板喝的都是白酒。南建早就知道,她的酒量很大。
女老板發表高見的熱情仍在興頭上,說縣長讓我在老家投房地產,把最好的一塊地給我。
我不乾,不會在小地方投資,哪有咱剛才談的邙嶺區這個項目好?就像你們說的,中州市將來像武漢一樣,會成為全國重要的水旱碼頭,加米字型高鐵樞紐,是不得了的城市。
一個領導說,我們今天給您發出邀請,您也找專家好好論證一下這個投資項目。
不用找專家,女老板不容置疑地說,我就是專家。我就不會犯錯誤。
眾人附合。
女老板深深地喝了一口海鮮湯,潤潤嗓子,今晚她的話最多,
哪裡,女老板說這次回去不敢開我的好車,那輛新買的保時捷跑車寧願閑著,我專門借了輛普通車回去的。
老板真......劉婀本要說真聰明,忽覺不妥,忙改口說,老板真有智慧。
?我本想,女老板說給村上修條路,後來又打消了這個念頭。這些年我悟出了一個道理,不要和窮人打交道,窮人是最難侍候的,他們骨子裡都是不願改變的人,所以才窮....
南建最受不了改革開放後先富起來的人拿窮人說事,看不起窮人,要不是有外人在場,他非要和女老板理論一下,你原來不也是你父老鄉親的一分子嗎?你怎麽改變了?
這次回家,
女老板說,我看到了中國鄉村非常不好的一面,都剩老人和留守兒童了,孩子缺少管教,十幾歲都不好好上學,很多走上了犯罪道路,其中就有不少女孩兒....... 就是,有人附和說,現在青壯年都出外打工了。
由此我想,女老板說漂亮姐妹現在招聘的主要對象,不就是長大了的留守兒童嗎?本來就是壞孩子,父母和學校拿他們沒有辦法,這些人進入企業是多麽可怕。
老板說得太對了,劉婀舉例一個有名有姓的頑劣少年進入漂亮姐妹後,企業付出的代價,為張瑰麗的觀點注解。
所以,女老板說,我提高入職的門檻,取消了員工餐和宿舍,把走投無路的人擋在門外,這是有利於經營的。
員工住宿舍,你得一天24個小時為他們的安全負責,丟個手機你也得管。他自己租房子丟手機,能找公司嗎?現在我們同行的老板,有太多人讚同我的做法!要向漂亮姐妹學習!
就是,劉婀又舉例她就接過多少老板的電話,要來漂亮姐妹取經,為張瑰麗不包員工吃住注解。
南建暗笑,在餐飲業不包吃住,並不是張瑰麗的原創,一二十年前,洋快餐登陸中國就不包吃住,這幾年中國的本土餐飲,尤其上海的一些酒店試圖抄人家的作業,但學不會。
因為洋快餐給全體員工都辦社保,且是8小時工作製,上的又是一頭班,比如上午9:00上班,下午5:15就下班了,所以能招到本地員工,不存在租房問題,下班回家吃飯。
現在上海所有向洋快餐學習不包吃住的酒店,都又恢復了包吃或包住。
張瑰麗說漂亮姐妹有部分管理人員,就是反對這項改革,說什麽員工晚上下班沒地方吃飯了,可以點外賣呀!
南建心想,就你給的每天20塊錢餐房補助,員工能天天頓頓吃外賣嗎?他想待這個飯局結束後,好好與她談談,不是不可以改革,問題是你得讓員工吃上飯吃得起飯。
進行這樣的改革,張瑰麗說有的員工受不了離職了,這不是壞事,餐飲本來就是流動性大的行業,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我告訴大家,我和員工是沒感情的。
南建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瞪著眼問你和員工沒有感情?
是的,女老板肯定地說,員工就是乾活的,來了走了,走了來了,我不需要和他們有感情....
你.....南建情緒激動,說員工在你心裡就是賺錢的機器?有人感覺氣氛不對,趕緊說喝酒....喝酒....
南建冷靜了一下,心想這才是張瑰麗骨子裡的東西,他沒有必要再找她談了,不同價值觀的人是根本談不攏的。
服務員端上了一個大水果拚盤,上面擺的造型很別致,最誘人的是紅的發紫的大櫻桃。大家紛紛吃起來,讚不絕口。
這是魯西南盛產的大櫻桃,服務員說。
我去年春天去魯西南了,一個人說,見滿山遍野都是櫻桃花。
魯西南?女老板滿臉不屑,說那鳥不拉屎的地方,也能產這麽好吃的東西?我告訴各位,魯西南沒有好人!
一股火氣騰地竄到南建的頭頂,他父母於上世紀的五十年代初,從濟南調到中州市紡織廠,他雖生在本地,但租籍是魯西南的。
他哆嗦地拿起高腳杯呷了一口紅酒,盡量讓自己鎮靜,說張老板,我問你聖人孔子算不算好人?
是好人,女老板不明白南建的意思,說聖人當然是好人了。
亞聖呢?
?啥?你說啥?
?體育比賽有亞軍,南建說聖人也有亞聖,亞聖就是孟子,孟子算不算好人?
?算好人。
孔繁森算不算好人?
?算好人。
?張海迪呢?
?張海迪好人。
南建說他們都是魯西南人。
啊,不知道,真不知道。
中國的男人,南建說,青少年時代差不多都愛讀《水滸傳》,裡面的宋江、武松等家喻戶曉的好漢,他們都是魯西南人。
啊,沒看過這本書。
我本人雖算不上是很好的人,南建說,但絕不是壞人,我的老家就是魯西南的!
南建說著起身,把高腳杯一頓說,送你二個字:無知!接著環顧一圈,對大家說,抱歉,我告辭了,先走一步。
對不起,女老板這才意識到自己的不對,連忙說我不知道你老家是魯西南的。
劉婀緊跟著南建送到電梯口,連聲說南老師別生氣.....
南建說這個女人太張狂了!張狂的不能理喻。她說她和員工沒有感情,你就是她的員工,你感受如何?
南建出了酒店,獨自一人散步了好久才打車,回到家已經零晨1:00多了,想起漂亮姐妹的大多數員工,這個點才睡覺……
南建毫無睡意,打開手機,見王博一個多小時前發的微信。
他問您與張老板談的怎樣?能不能讓員工晚上下班在店裡吃碗面條?不能再去廁所換衣服了,隔夜的魚和虎蛙死了還有放三天的蔬菜水果壞了,不能讓員工賠,電腦損耗折舊也不能讓員工賠,300元的服裝押金太高....
南建禁不住地感歎,這些員工真不容易,他們在張瑰麗這樣的強勢老板面前,多麽卑微,甚至沒有職業尊嚴!
這一夜要失眠了。他打開顫音無聊地刷著,一個“歷史上今天”的頁面映入眼簾,上面字幕是1886年6月16日《國際歌》誕生,隨即激昂悲壯的歌曲響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聽起來。久諱了,他十幾歲從裝礦石收音機開始,每晚都聽廣播,那時的電台在結束全天播音時,都放《國際歌》。
1971年他上初中,中國高調紀念巴黎公社成立100周年,老師特別講了《國際歌》和詞作者歐仁·鮑狄埃,可以說對這首歌很熟悉。
但今天聽起來心裡別有一番滋味!聽著聽著他哭了,哭的老淚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