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時候,貨車在城區一條大街停下了,眾人落了車,劉珍國兩口子去肖水蓮哥哥租的小屋暫住。劉先華去投靠一個熟人,寶來子叫真民幾個去李揚貴那裡落腳。真民、劉先發幾個人原本不想去求他,可一時又沒地方住。他們走了好幾裡路,來到郊外一個荒廢舊廠房,這裡是李揚貴很便宜從一個搞工程的老板租過來的,他在這帶租住多年,跟幾個搞建築大老板混得很熟,常年有幾十個人住在他這裡,給那些老板挖土方、裝木板、倒水泥,砌磚抹牆,做一些雜七雜八的事,事多的時候他手下有一百多人乾活的,他從工程款中抽取高提成,一年收入很可觀。
真民他們走進大工棚,一些熟人跟他們打著招呼,李揚貴跟幾個後生在屋角下鋪打著字牌,他披著一床紅色的床單,盤腿坐著,象一個披袈裟打座的老和尚。真民上前叫了一聲李老板,他轉過臉看了幾個人,擠出一點笑,招呼說:“是你們幾個大老板,哪舍得到我這裡來啦!”
他接過真民遞上來的煙,聽說他們想來落腳,說道:“我這人最講義氣的人,你們有難處來找我,一個村的人再沒地方也要想辦法,你們也曉得春季月份雨水多,沒有太多工做,這麽多人房租水電夥食我也墊不起。”
真民幾個人預交了一千多塊錢生活費,李桂香忙著打掃下鋪一排床位,她比以前胖了許多,穿著有點洋氣短裝,繃得衣服變了形,兩個大奶鼓得象大柚子,衣服下端扣子經常被大肚皮擠開,她屁股大得高高凸起,穿著的大號褲子,依然把二瓣肌肉繃得很顯眼。
真民出去把在外看行李的陳芳琴領進來,屋裡人眼睛都盯著她,有幾個後生看得眼晴沒眨一下。王桂香給她搬了一條凳子說:“陳妹子,過年時我看見你有紅有白水死人啦,現在怎麽又黑又瘦了?”她轉過臉對擦床板的真民說:“真民呀!你飯都舍不得給你老婆吃呀!瘦的這個樣子!”
陳芳琴說:“我以前就這個樣子,在工地上天天吃豬油好象比以前還胖了一點!”
“這麽瘦還說胖了,一定是跟著真民在外面飽一餐餓一餐,不瘦才怪嘞!造孽呀!造孽呀!妹子你到我這裡一日三餐保你吃得飽飽的,不出一個月你就變得白白胖胖的。”
李揚貴吐一口煙,笑道:“你以為世上人都像你這個肥豬婆一樣,有這麽好的八字呀!跟著我享神仙福了,餐餐不是肉就是魚,天天有吃有玩,一日煮三餐飯還要人幫忙,看你現在胖得象滾壯的豬婆,好在這屋裡門做得大,不然把你壓扁也擠不出去!”
屋裡人一下子爆發出一陣哈哈嘿嘿的笑聲。
陳芳琴住在這鬧哄哄的工棚很不習慣,屋裡邋裡邋遢,有幾股難聞的臭氣味,那些人說話野裡野氣。晚上睡覺雖有一床蚊帳罩著,可上下左右鋪上男人總是不時往她這邊看著,有幾個男人厚著臉皮,經常跟她開著粗野下流玩笑,她很反感,可又不能怎麽樣,她很想早點離開這裡,可陳小英早幾天就打電話給她說酒店暫時沒有招工。
真民帶她去附近找廠子,有幾家大廠招女工,陳芳琴因證件不齊沒有錄用,真民勸她進了一家小製衣廠剪線頭,夜夜加班到十點多,她受不了,又出了廠。她吃不下王桂香煮的像豬潲一樣的飯菜,天天在外面店裡吃。
說實在的許多工棚人也吃不慣王桂香做的飯菜,油經常買那些發黃快爛的青菜,葷菜雖然餐餐有,可不是豬頭肉、糟頭肉,就是死魚和一些來歷不明的便宜雞鴨。
有幾次,炒出來雞肉有股難聞怪臭氣,有些人一團也沒吃,擔心她把沒吃完雞肉下餐又混在其它菜裡,於是把盆裡剩下的雞肉倒在草地上,讓李揚貴看見了,他陰著臉說:“誰下得了這樣狠心,把雞肉都倒掉啦!你們這些大老板是不是天天吃肉吃雞吃煩了。太不珍惜東西啦,你們爹娘在屋裡恐怕一年也吃不到一回雞幾回肉,耍什麽闊,逞什麽鬼神氣囉!”
陳芳琴常在大街一家看上去裝修氣派餐廳吃盒子飯,一天夥食要好幾十塊。真民有些舍不得,勸她說在外掙錢不容易,能夠省就盡量省一點,要她在工棚食堂將就吃。
芳琴說她餓死也不會在那裡吃,她含淚數落說自己前世造了孽,死心跟著他這個沒出息的男人,連一頓象樣飯都吃不上。一連幾日,她跟真民嘔氣,每天不再吃早餐,中午、晚上隻吃一點餅乾、水果,幾天下來,她人瘦了一大圈,嘴唇也沒有血色,真民感到過意不去,又去她經常吃飯那家餐廳買來盒子飯,好言勸她吃了。
在工棚住七八天,陳芳琴嫌這裡太邋遢太吵,跟真民吵著要搬出去住,真民拗不過她隻好在附近租了一間比較衛生樓房,買日常用品和廚房用具,錢也剩下不多了。
一天二人經過一家大時裝店,芳琴看中一件黑色連衣裙,真民打聽價格最低要六百八十,他嫌貴不願買,陳芳琴賭氣一個人先走了,真民追上她說:“”你又不是沒衣服穿,現在是困難時候,學會節省,俗話說女為悅己者容,你象我一樣穿著一般順眼就可以,沒必要穿洋派引起別人特別約注意,討好世人目光,沒一點實在意義……”
“你不要在囉哩囉嗦,隻怪你沒本事,人家找男人有享不盡的福,今天穿這套,明天穿那一身,住好屋子,吃好東西,我跟著你四處打流,連一口象樣的飯吃不上,在鬼山裡不是你硬留下我,我也不會丟了金器衣服,如果我穿時興好一點衣衫,說不定能早一點找到一份輕松滿意的工作。我萬萬沒想到我自己會落到這一景,隻怪我自己當初瞎了眼,跟了你這沒出息東西……”
“現在暫時沒這麽錢,等過一段時間我掙到錢再說。”
“誰叫你當初不聽別人勸把錢都敗掉啦,房子沒建,住在那鬼打死人地方,現在在外面又掙不到錢,連一件衣都給我買不起,你也算一個男人呀!”
芳琴中飯沒吃就躺在床上生悶氣,一直睡到傍晚,真民炒二個菜,走到床邊喊道:“芳琴你睡了一下午也該把氣睡消啦,起來吃點飯吧!”
我現在看見你就飽啦!那裡還吃得下!”
吃一點吧!我特意做了你喜歡吃的糖醋排骨。”
“不吃!不吃!不用你假惺惺關心我,你不配關心我!”
我沒有錢難道關心你的資格都沒有嗎?你說這話太傷感情啦!”
芳琴爬起來,盯著真民說“你還有資格談感情,你考慮我的感受嗎?你真心關心過我?你為我付出什麽嗎?你有能力讓我過上我想過那種生活嗎?我真蠢!弄不明白前年在看戲時怎麽偏偏遇上你!我還象個神經病一樣迷上你!哎……我現在恨死我自己啦……當初沒有聽家人話落到如今這個下場啊……”
“當初說的比唱的還好聽,什麽不管我貧窮還是富貴,會永遠跟我在一起,現在遇到一點困難你就後悔!”
唉……”芳琴長長的歎息一聲,說道:“我是有點後悔,我這一生最大不幸就是不該遇見你!遇見你是我這一生的最大悲哀啊……”
“我真沒想到你會說出這樣令人傷感的話!”真民心裡很難受,他走到陽台呆坐好一陣子。
真民不想因一件衣服跟芳琴關系弄得太僵,他去工棚找熟人借了五百塊,加上自己身上錢買回那件黑裙子。當陳芳琴穿上那件裙子的確顯示高雅脫俗氣質。真民陪著她來到一條大街上,看見一家大樓招女服務員,真民勸她去試一試,招聘的人對她形象很滿意,問了幾句就叫她明天去上班。陳芳琴卻不打算去,說自己不喜歡做端盤子侍候別人的事,說她自己有文化、懂藝術、有天生麗質應該找一份坐辦公室輕松工作,學點東西以後自己當老板。
他們來到城區熱鬧街道,看見一棟寫字樓的大門前貼著招聘文員的廣告,他們走進寫字樓,乘電梯到了那家公司,一個姓陳自稱總經理的男人冷冷地盯真民幾眼,指著他要他出去在外面等,陳芳琴進去談了一會兒,出來時高興說自己被錄用了。
真民心裡窩了肚氣,覺得這個男的陰險而又傲慢,不是什麽好鳥,勸她不要進這個公司,陳芳琴說這個公司做商品貿易的,自己可以學到不少東西,第二天她執意趕去上班。
傍晚她回來說老總對她工作蠻滿意,還請她到酒樓吃了飯,真民說那男的無緣無故第一天就請她吃飯是動機不純,勸她不要去,另找工作。兩個又是一場爭吵,次日一早陳芳琴又去了。
真民心裡一直不安,第二天傍晚快下班時真民去那家寫字樓,陳芳琴隨著一群穿著體面男女走出大門,真民上前叫了她一聲,眾人都吃驚地看著穿著發白舊衣皮膚黝黑的真民,有同事冷漠橫了他幾眼,有同事嘿嘿地冷笑著,陳芳琴臉上一陣抽搐,尷尬低下頭。
待眾人散去,她板著臉沒好氣數落真民道:你怎麽電話不打就來啦!穿著這個鬼樣子丟盡我的臉,我現在一看見你心就窘死啦!”
“好心來接你,你還亂發脾氣,難道面子虛榮比感情更重要嗎?你一心講究那些鬼假神氣,好心得不到好報!”
兩人爭吵幾句,真民賭氣先走了。這一夜兩人背對背沒說半句話。 有二天夜裡快十點鍾陳芳琴還沒回來,他不放心又去那條熱鬧大街,他象賊一樣站在酒店大門口旁邊樹後面,看見她隨五個加班同事出了大門,真民跟在後面,陳芳琴在三岔路口跟同事分了路,一個人心慌膽怯走進沒路燈小路,真民跟在後面,芳琴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加快腳步,全身嚇得直昌冷汗,真民緊跟著走了一段路,他咳了一聲,陳芳琴回頭看見真民,摸著亂跳胸口說:你這個家夥象賊一樣跟在後面也不喊我,把我魂都嚇丟了,我捶死你!捶死你!”
陳芳琴撒嬌似的在真民肩上打了幾拳,挽著他胳膊走回去。此後一段時間陳芳琴加班就叫真民在三岔路口榕樹後面等她。
大約半個月後的一個晩上,真民等到十點多,才看見陳芳琴一個人出來,手裡提著一個袋子,裡面裝著保溫杯、飯盒一些東西,她垂著眼瞼,說:“我辭職不乾啦!”
真民看見她頭髮有些亂,硬聲說:是不是那狗雜種對你做了什麽?我要弄死他!”
“你就別問啦!”陳芳琴扭頭朝路口走去。
真民跟在後面說:“我早就勸你不要來,我第一眼看他就不是好東西!”
“你要是有點出息,能養得起我,能掙到錢,我那裡想去受氣受委曲啊!”陳芳琴聲音有些硬咽,眼眶竄動著淚水。
真民拿過她袋子,走了一段路,勸芳琴不要難過,困難是一時的,他說不定會很快走好運的,這幾天他在外找工地,一個姓張的老板工地需要二十個砌磚批牆的大工,這幾日就會給他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