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天黃昏來臨，血一樣紅日慢慢沉入燕子嶺。

　　梅子跟村裡幾個人一起回來的，她背著旅行袋，拖著皮箱走進臭哄哄的屋裡，朗聲喊二聲娘，滿秀坐在床上哼哼唧唧地呻吟著，哀聲說道:“你還舍得回來呀！”

　　梅子看見她娘病得象一把乾柴，身上背上青一團，紫一塊，她眼淚忍不住流淌下來，說“我不曉得你病這麽重，不然我會想辦法請假回來！”

　　梅子倒了尿桶，打掃一下屋子，給哥嫂和侄兒送了一些禮物，回到屋裡給她娘擦了身子換了衣服，又給她娘喂了一些八寶粥，已經到夜裡九點多。外面刮起了呼呼的北風，刮得屋後桔樹葉子沙沙猛響著……

　　梅子坐在床邊，聽她娘說著屋裡的傷心事，陪著她娘掉了不少眼淚。滿秀哀歎幾聲，她扯開床裡面的蚊帳，探手在老牆縫裡摸出一團舊報紙，又探手在裡面摸了好一陣子摸出一個黑膠袋小聲說:你把袋裡錢收起來，千、千萬不要讓他們曉得啦。這是娘余給你嫁妝錢，本想湊齊三千，可還差六十塊啊……我再也省不出錢來啦……”

　　梅子淚水湧出來，哽咽地說:“娘，我不要！我不要！是我對不起呀……我沒寄錢給你，也沒回來看你。你舍不得去看病，舍不吃舍不……”

　　滿秀費力抬起手，指了指磚牆，意思叫梅子小聲說話，不要讓隔壁二猛子知道了，她拖著低沉的長音說:“快收起來囉…你莫讓我急囉……急得我肚子痛得快要死呀…”

　　梅子放進她的新買皮箱裡，細聲說:“我先保管，明天拿去送你去醫院看病。”

　　“看鬼看菩薩呀，我全身是病己經沒藥治啦，莫浪費錢啊！今年下半年，我腳杆子沒一點力氣，肚子痛，腦殼也痛，有時痛得要我命呀！我最怕癱在床上，要是癱在床上，害苦後人，誰會真心來管我呀……人總是要死的，何必還要拖著受活罪，我只是放不下你啊……”滿秀摸了眼淚說:“細時候做爹娘對不起你，那時是沒法子事，你莫記恨在心裡頭……”

　　“女兒只是有時想起難受，可從來沒記恨過你，記恨過爸！”梅子硬咽的說。

　　“沒記恨在心裡頭就好！就好！好親事錯過了，唉……以後自己要照顧好自己，我也不能操你的心啦……”

　　“娘你莫說這些傷心的話，我在屋裡照顧你，你的病會看好的！”

　　梅子收拾屋子已經快十二點了，她脫衣上了床，她娘說著許多叮囑的話，她流著淚，勸慰母親。她實在很困很累了，聽著，聽著就入睡了。也不知過了多久，咣當一聲脆響，梅子驚醒過來，看見大風把門吹開了，發現娘沒有在床上，她翻身下床拉亮燈，大聲哭著喊道:媽…媽…娘啊……

　　哭喊聲驚破幽靜山谷，村裡的大狗小狗汪汪地猛叫起來，二猛子摸黑過來，下灣裡肖老頭幾個人打著手電筒幫著尋找，老屋衝劉先發和真民幾個人聽到哭喊聲也趕過來，在屋前屋後小塘邊四處尋找，沒見到人影。

　　二猛子說沿河邊去找，真民說滿秀娘病得不輕不可能走很遠，他跟梅子幾個人朝老鴉嶺尋去，那山坡上埋梅子的父親，幾個走到半山坡聞到一股農藥氣味，發現一個農藥瓶，眾人往前走了幾十米，看見滿秀娘直直地躺在茅草上，梅子跑過去，使勁推著她娘哭喊著:“娘娘娘呀……你怎麽睡在這裡呀，你醒來囉！你醒來囉………”

　　真民用手電筒照在梅子娘臉上，人們看見她張著口，眼裡翻著白珠子，

肖老頭摸捏了她的手杆子，已經硬了，他哀歎道:“太遲啦！太遲啦！”　　梅子跪在地下，大聲哭嚎起來喊道“娘，娘！你張開眼看看你女兒囉……你怎麽這樣狠心丟下你女兒囉……娘呀………娘……”

　　從另一個山嶺趕過來二猛子蹲在地上不停抹著眼淚，真民靜靜地站在滿秀遺體前，他哀傷想滿秀娘可能是想在男人墳前喝農藥，也許天太黑找不到去墳前路，才在這裡喝下‘毒酒’，可憐呀！人哭著來的這個世界又這麽可悲離開這個世界！

　　眾人把滿秀娘扶上二猛子肩頭，他娘口裡白泡沫浸濕二猛子衣背，一股難聞農藥氣味在山野飄散，下了山坡，滿秀娘屍體擺在禾場上的門板上。天朦朦亮，附近村裡人趕來，，一些婦女輕聲哭咽著，一些平日跟滿秀親近婦女哭著喊老姊妹你怎麽走這條路啊！梅子又跟著哭了起來，有些男人摸著眼角的淚水。

　　劉先福站在人群中，呆呆地看著門板上那個再也不會罵人的人，想起前年她在自己屋裡喝農藥情景，搖頭歎息離開了。

　　李揚軍一早就過來訓叱二猛子他們不懂世事，應該早點給死者入棺。他要梅子幾個女人幫她的娘擦身子換上壽衣壽褲。靈芝豔麗說她們怕的心都發抖，躲到屋裡去了。肖老頭老婆和王菊花過去幫手，梅子一邊哭著，一邊手不停抖著給她娘擦著冰硬身子，換上紅裡衣，套上黑色長袍。

　　二猛子請肖老頭和劉先發二個男人幫忙抬他娘入棺，劉先發怕得身子發抖走開了。真民過去幫手，幾個人抬起身子僵硬滿秀娘坐在靠椅上，面朝藍天遠山，最後告別這個天地人世間，在一陣炮竹聲，慢慢地放進擺在堂屋外面的棺材裡。

　　在廣州的虎猛子，接到他娘去世的電話，連夜趕火車，上午從縣城租小車趕回來，走進己經搭在禾場上靈堂，在棺材前跪著燒了一把紙錢，搕了三個頭，走到棺材邊看見他娘直直躺在裡面，寡白的臉有幾處傷印子，他眼裡閃著淚花。

　　他走去那邊屋，在門口碰見靈芝，他揚手重重地搧過去一個耳巴子，何靈芝擦著鼻血哭鬧著衝過去要跟虎猛子拚命，虎猛子一拳把她打倒在地上，抬腳一陣猛踢，禾場那邊幾個人慌忙趕過來拉住他。

　　“你們莫拉著我，不是這個差貨東西害我娘，我娘嘛得死呀！我今日非得打死這個差貨，挖一個大坑一起埋啦！”虎猛子氣衝衝又要衝過去，肖老頭，劉先華幾個人用力拉住了。

　　何靈芝坐在地上哭嚎喊起來:“你這個野畜生、死騙子你在外嫖賭逍遙，我在屋裡受氣受累受磨折，今日我就跟你拚啦！我不想活囉！我不想活了呀……啊……”

　　她飛快爬起來， 衝進灶屋去拿菜刀，幾個男子衝過去，把她手上菜刀搶下來，何靈芝轉身朝水塘邊瘋跑過去，在塘邊洗碗洗菜的王菊花和肖老頭老婆把她抱住了，幾個人費了好大勁才把她抬進屋裡，她從床上滑在地上，大聲哭喊著……

　　李家灣表親戚買了一大圈炮竹和幾個花圈過來吊孝，虎猛子一家跪在地下迎候，他請三個表舅進屋商議喪事辦理，原本應該村長李揚華來主事，他沒想到他哥李揚軍會主動要幫虎猛子一家管事，他大聲說:“你娘喪禮就由我來主事吧！你們隻管做孝子，不要你們操一點心，昨夜我就給和尚去了信，很快就趕來了，戲班子和唱皮影戲班子幫你們打電話聯系好啦！”

　　二猛子說:“二表舅，你曉得我在電站做工就賺那麽一點錢，娘又沒留下一點錢給我，能省就省，縣裡戲班子就莫請啦！”

　　李揚軍臉一下陰沉下來，說道:“一個人一生有幾個爹娘死呀！爹娘養大你們多不容易，你連舍不得花幾個小錢，你還算什麽男子漢呀！我知道你們一時沒這麽多錢，我可以給你們先墊著！親戚在你們困難時候不幫忙還算什麽親戚呀！”

　　梅子用沙啞地聲音問道:“二表舅，請縣裡班子起碼要上萬塊嗎?”

　　李揚軍冷冷地盯了梅子幾眼沒應聲，梅子不好再問，低著頭站在門ロ。虎猛子給幾個表舅遞煙，說道:“娘老子本來沒享到我們做兒女的福，死了不能隨便挖個坑就埋啦，二表舅一切由你安排要搞得熱鬧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