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珍國兄弟在新屋地基挖運幾天小石頭,一些大石頭無法撬動,只能等待明年再請石匠開眼鑿縫搬運石頭。真民一連二天在山上砍著柴,這天上午遠方山那邊傳來‘轟!劈啪’的衝天煙花炮聲,真民爬上小坡,來到後屋山頂,他隱隱看見庵子衝方向閃爍的亮光,一陣緊接著一陣衝天火煙花響起,很快那邊天空升騰象雲一樣銷煙。
真民心想此時那個曾經跟自己一起生活過人,也許正穿著白色的婚紗,在那男人相伴下,在一群吃出嫁酒席人們注目下,上了一部豪華婚車,朝十幾裡外京廣高速入口馳去,後面跟著送親的長長的車隊……
真民想起跟陳芳琴相處那些時光,雖然有時痛苦,但也有快樂,雖然有時很煩悶,但也有牽掛的溫馨。他想到這個曾經同床共枕人如今遠嫁他鄉,也許今生今世再也不能相見,他不由得痛苦蹲在地上,眼眶閃著淚花。
他悶悶地擔著一擔柴回到家裡,中飯沒吃就躺在床上,他想起跟自己生活過人成了別人的新娘,心頭有一種說不出的難過。也許他傷心思慮太多,頭痛病又犯了,想起自己頭腦裡那個陰影,他更難受,一整夜難以入睡,第二天頭痛頭暈不想起來。
劉先福見二兒子晴朗的大白天躺在床,不免有些惱火,不由得又數落謾罵起來,張雲秀勸丈夫說真民不舒服心裡難受就讓他躺一躺吧!劉先福依然罵著難聽的話,她不由得上了火,大聲說道:真民在外沒掙到錢,丟了老婆,你以為他心裡不難受啊……你何必苦苦去逼他呀!她哭著大聲喊道:“劉先福吔!如果真民出了事有什麽異外,我就死給你看!”
劉先福被老婆的話震住了,不再吭聲,過了一會兒,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哀聲說:“命啊……命啊……命!”他背起一把鋤頭去了山裡。
一連二天劉先福沒說幾句話,從地裡回來吃了飯,就是呆呆地坐著,張雲秀除了勸兒子說幾句話,就在忙著家務,輕輕的歎息。家裡沉悶而又冷清,一直到劉青青從城裡回來家裡才有點生氣。
劉青青所在食品廠放了假,除了工資,她還拿到好幾千塊獎金,她給父母買衣服,還給了父親六千塊,又遞給二哥一千塊錢,真民不肯接受,她就硬塞進真民口袋裡說:“二哥你不接受是不是嫌少啊!以前我也沒少用你錢,現在你有點困難做妹妹幫點小忙也是應該的!”
張雲秀勸二兒子說:“這是你妹妹一番好意,一家人還客氣什麽!”
真民不好再拒絕。劉青青說道:二哥你怎麽還躺在床不肯起來,你一個男子漢不要再為陳芳琴事想不開,她無情你何必還有意,你人高大又生得標致還愁找不老婆呀,陡坡村有一個王妹子跟我關系蠻好,我們在一個廠做工,過幾天我約她到家裡來,她見到你一定會喜歡的,王妹子不但人生得蠻好看,還只有十七歲,如果你們都有意,將來你掙到錢好好打扮她,她年紀比芳琴小好幾歲,打扮好了比芳琴更好看。”
張雲秀勸真民:“你看你妹妹都比你看事看得開,還幫你做媒,你一個大男子漢還有什麽想不開的。”
真民說:我不是想不開,這幾天天太冷受了涼感昌啦,頭痛頭暈的厲害!”
張雲秀摸了摸被子說:“我真是老糊塗了,己經是寒冬臘月節氣了,不記得給你換一床厚被子啦,怪不得你受了涼!”
真民起了床,他心想傷心難過事已過去,日子還是繼續過下去,他不想讓家人擔憂,
也不想讓別人看自己笑話。 這幾天夜裡睡不好覺,他常常抽煙,存在家裡幾包煙己經抽得一根不剩,吃了早飯他就下山去雜貨店去買煙,村裡人許多在店裡店外閑談著,李揚軍、李揚貴一些李家山人也在那裡湊熱鬧,他們見真民走過來又提起陳芳琴出嫁事,他們以為真民會為這事傷心難過要死,當他們看見真民臉上平靜象沒一點事一樣,有些人心裡不免有點惱火。
李揚軍有點陰陽怪氣地說:真民你的老婆變成別人的新娘子啦,你怎麽沒去吃出嫁酒去送親呀?”
眾人被他的逗得哈哈大笑。
真民也笑了笑說:我是打算去送親,可她沒通知我!”
李揚軍本想好好挖苦嘲諷真民一頓,見他還笑得出來,一時竟然應不上話來。
李揚貴說:你老婆嫁給別人,虧你還笑得出來。”
我不笑還哭呀!天要下雨,她要嫁人,我氣死也沒用,她過她好日子,我過我逍遙日子,我如今自由自在樂在其中呀!”
眾人見他這般超脫,反而找不到話來挖苦嘲諷他了。真民從袋裡掏出一小把錢,抽出一張紅票子遞給楊玉娥,要她拿一條白沙煙。
劉賴子招呼真民說:“好久沒跟你打牌了,今天你有這麽多錢打幾盤吧?”
真民招呼李揚貴說:“李老板我還沒跟你打過牌,今天陪你打幾盤。”
李揚軍見真民身上有一小把紅票子,他拉開寶來子,自己坐下來跟真民幾個人打著牌,他原想著把真民身上的錢贏到手,沒想倒把身上買煙的錢輸掉了,他向楊王娥借了一百塊又輸給真民,還倒欠真民二十多塊錢。
真民今天手氣的確很不錯,打了二個多小時牌竟然贏了將近五百錢,他要買肉李胖子剁三斤排骨一個大豬腳,又買了一包中華煙出了店門。眾人站在門外,看見真民離去,他們很快聽見真民吹口哨聲音,李揚軍心裡好不惱火,挖苦說:叫化子發窮歡,老婆跟了別人,他還好歡喜!”
李揚貴說:“真民這個家夥我其它地方我不佩服他,我隻佩服他為人氣量大。”
李胖子說:“氣量大的人是乾大事的人,真民其實是個很聰明的人,只是運氣不好,走了好運發財飛快呀!”
真民回到家叫母親和妹妹幫忙剁排骨洗豬腳,劉先福從地裡回來,看見母女在忙著煲湯,不免有點惱火,數落道:你們娘娘女女嘴巴那這麽饞呀!離過年還有十來天,買了豬腳,還要買排骨,都是敗家的女人呀!”
“我們那舍得吃,這是真民打牌贏的錢買的,還特意給你買了一包紅殼子高級煙。”張雲秀說。
劉先福嘟噥道:“”別人會掙錢的好樣沒學到,卻學會賭錢打牌。”
真民遞給父親那包中華煙說:“我很少打牌,只是偶爾打一回。”
張雲秀笑著說:真民回來這麽久沒打過一回牌,今天一出手就贏了四五百是個好兆頭,明年出外一定走紅運,掙大錢!”
劉先福也沒多說什麽,他從煙盒裡抽出一支中華煙點燃,吸了一口,慢慢品著高級煙滋味,他的嘴角含著一點微笑。
幾天后,劉青青特意去一趟陡坡村想邀請王妹子來家跟二哥見面,不料那妹子去城裡姑媽家。劉先福倆口子覺得那王妹子既使答應這樁婚事,那妹子父母也很難答應。眼看真民快二十五歲了,可現在既沒錢建山下新房,也沒錢送彩禮,只能依然住在這不吉利而又凶險舊屋裡。家裡這個窮樣子,他們覺得能找一個相貌平平家裡窮一點的妹子也不是那麽容易,劉先福特意去下河彎請媒婆呱大娘幫忙。
第二天,呱大娘上門對真民家人說禾田村一個姓肖人家的妹子對真民有意願,答應跟真民見一面,還說妹子人長得挺不錯,只是腿有點殘疾。真民不肯去見面,劉先福氣得數落一堆難聽話,兩父子又是一頓爭吵,在張雲秀苦苦勸說下,真民隨呱大娘去妹子家見了一面。姓肖妹子倒是對真民一見鍾情,可她父親卻要不少於三萬塊錢的彩禮。
劉先福聽到這些話,不免有些惱火,嘀咕說真民能娶你一個‘歪子女兒’都不錯啦!還要這麽多彩禮,我們到那裡去借這麽多錢!
那姓肖男子見劉家沒回話,彩禮減到一萬,依然沒回話,就跟媒人說他彩禮一分都不要,要真民選個好日子把他女兒接過來。那姓肖的男子是在外做裝修的包工頭,有些錢,見劉家沒反映,女兒又很鍾情真民,於是許諾倒貼女兒五萬,後來增加到八萬。
劉先福有點動心,勸兒子應了這門親算啦!可真民一口拒絕,劉先福在老婆面前歎息道:你怎麽生了這樣不爭氣的東西!自己掙不到錢,人家女兒倒貼錢他還要翹尾巴,看來他一世只有打單身的命啦!氣得我腦殼尖痛呀!”
臘月二十三這日早晨,六個泥匠小工來到靈芝屋裡,問她要建第一層樓的工錢,她要他們過幾日等虎猛子回來再說,那些人臨走時說了許多難聽的話,讓靈芝嘔了一肚子氣。
她抱著一堆衣服放在門口大盆洗著,看見婆婆在堂屋那邊老階基上曬太陽,她心中怨氣象找到出氣口,大聲罵虎猛子:“你這個該死豬牯浪子在外吃喝嫖賭沒寄一分錢回來,沒幾個臭錢卻講臉面建什麽鬼別墅,一層沒建好就欠一身債,害得我被人家逼債逼得快要瘋啦!”她搓了幾下衣,罵道:“冬瓜生毛種不好,做大不是好東西,在屋裡偷人買*,養出崽女在外面吃喝嫖賭,偷人買*,沒一個好東西!”
滿秀大聲回罵道:“你這個死臭嘴巴,天光早晨口就出臭,我惹了你,我梅子惹了你,招了你,她還沒嫁人,你就壞她的好名聲!”
“你以為你女還是個好貨。”靈芝罵一堆下流野話。
“你在放狗屁、豬屁、牛屁、馬屁,死人屁!我梅子不會象你這個不要臉東西,人家女子養崽,痛得哭喊幾天幾夜,你生崽象滑冰一樣一棱就滑出來啦!有些事我只是沒臉說出來,你自己還把自己當成好貨!”
這個老騷貨是個嘛好東西,村裡都曉得你弄死男人,為了多偷幾個野老公,野男人!
“在放災狗屁,死人屁,我一生清清白白,不會象你騷貨,在家就不正派,嫁了這個,又去偷那個,你這個死爛貨、差貨、妖貨、淫貨、死了血的貨,不要臉...…
靈芝被罵得插不進嘴,衝過去抓住她婆婆頭髮,不停搧嘴巴,邊打邊罵:“你有什麽鬼病,罵起人來比切菜的刀還快,今天我搧爛你的臭嘴!”
靈芝巴掌雨點般打在滿秀的頭上、臉上,她大聲喊:“救命呀!救命呀!”
真民去老鴉嶺擔柴,聽見滿秀哭喊救命聲,就急忙轉過山彎,跑過去拉開何靈芝,扶起倒在地上滿秀。
滿秀嘴角流著血,臉也被打得有些腫。她仰頭對著天,大聲哭豪道:“天老爺來收我囉……怎麽不來收我啊……”
真民望著何靈芝說:“你的心也太狠了一點,婆婆也是你娘!”
“關你屌事,”何靈芝瞪著真民大聲吼道,“她是你娘,還是你丈母娘呀,你吃自己家飯管別人家事,你是不是被飯脹飽啦脹蠢啦!”
“你你你……”真民氣得不知怎麽說。
靈芝瞪了她婆婆二眼,罵道:“你這個老寡婆!生出這樣槍打的車壓的人來害我受人家的氣,哪天我會下毒手卡死小短命鬼,讓你肖家斷子絕孫!”她大聲罵著回到堂屋那邊屋去了。
次日,依然是個晴朗的日子,滿秀娘從屋裡慢慢地拖著二小捆白布曬在磨盤上,從箱底翻出一套紅壽衣,一件黑色長袍子,曬在階基的繩子上,她用濕布擦了黑棺材上的那層厚灰,又用乾布抹了一遍。她在灶屋燒了一鍋熱水,用洗衣粉洗了二遍頭髮,坐在堂屋前曬著太陽,輕聲呻吟著梳理頭髮,她梳著、梳著,手無力垂下來,頭勾在胸前,閉著眼,象似入睡,一陣霜風吹來,她全身抽筋一般顫抖好一陣子。
何靈芝從新屋走出來,拿著一把高梁掃把掃著階基,她斜眼瞟了堂屋那邊婆婆二眼,低頭掃著地。
“靈芝呀……我沒跟你結冤結仇啊……”滿秀娘喘著粗氣喊道:“好妹子, 我沒力氣去地裡弄青菜,幫我去弄點菜回來囉!我全身痛完啦!幾天冒吃啦!看來命不長囉!”
靈芝冷笑二聲說:“你身體好得很,罵起人來比刀還快,莫說怪話囉!”
“虎猛子這個不爭氣的東西呀!小時候我就教育他們要走正道做好人,這些年在外浪蕩慣了,不顧家,實在苦了你呀!好妹子!你也莫跟我結怨結仇,我屋裡臭的快熏死人啦!求你幫我把尿桶倒出去,我沒一點力氣啦!實在不行啦!”
“五十多歲就喊不行了,買起老來啦!多婆婆都快八十了,還要種菜,洗衣、煮飯、煮菜,沒叫人侍候,你八字命運就這麽好呀……這麽貴氣呀!擺起老資格來啦!”
滿秀娘眼神暗淡下來,低著頭,哀哀地呻吟一陣,慢慢走孫子小虎子坐的籠椅邊,淒然笑了笑,伸出乾樹枝一樣手摸著孫子的頭說“小虎子,你要聽大人的話,一個人不要到水塘邊去,上回屋場來了算命先生,我花錢給你算了八字看了相,說你兩歲到十五歲要防水身,千萬莫到塘邊、河邊耍水,水裡有渦旋鬼,千萬莫去噢………”
小虎子看著滿秀病的有些難看的臉,嚇得哇哇大哭起來。
“你這個老瘋婆!老道婆!你是被鬼摸了腦殼呀!天光早晨拿鬼話來嚇唬小虎子!”靈芝氣衝衝地罵著,走過來從籠椅裡抱起兒子走開了,邊連邊罵著。
滿秀娘望著她的背影,二行淚水滑落下來,這日下午二猛子二口子從丈母娘家回來,滿秀叫他們幫他清理一下屋子,二人沒應聲也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