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米爾終究還是一整晚都沒睡,所以天一亮,他就為了提神,跑去莊園的噴泉池裡用冷水洗臉。
早已起床並開始幫後廚做飯的瑪格麗特正好路過,見此情景,不禁一臉震驚地看著他,以至於忘記了手上正在做的事。
埃米爾察覺到了視線,扭頭看向瑪格麗特,兩人剛好四目相對,讓他不免覺得有些尷尬。
“呃,你以前在家就一直用冷水洗臉嗎?”瑪格麗特用非常溫柔的語調說道,似乎很同情他。
“是,是這樣的,就算冬天也一樣,”埃米爾解釋,“因為買柴火燒水需要錢,而家裡每年的收入只夠吃的。”
“那也太……”瑪格麗特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轉移了話題,“沒事的,只要你是莉迪婭大人的朋友,就不用受那種苦了,來,跟我去後廚吧,我叫他們給你倒點熱水。”
“呃,不用了,我已經……”埃米爾下意識地想拒絕。
“來嘛,沒事的。”瑪格麗特放下手裡的東西,走過來拉住了他。
“那……那好吧。”埃米爾縮了一下手,卻沒有掙脫,於是隻好隨她了。
……
幾分鍾之後,埃米爾在一種很尷尬的氣氛之下洗完了臉,雖然洗臉的提神效果並不好,但埃米爾此時卻變得異常清醒,因為性格內向的他最難應付這種情況,每次遇到都會如臨大敵。
沒過多久,塞恩也起床了,看他那容光煥發的模樣,很顯然昨天的事並沒有影響他的睡眠。
“那個,你叫埃米爾對吧?”瑪格麗特又湊過來跟他說話。
“是,是的。”埃米爾退後半步。
“那個叫塞恩的,是你的朋友吧?”
“對啊,有什麽事嗎?”埃米爾聽出她的話別有用意。
“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事,我就是想……”瑪格麗特不知為何變得扭扭捏捏,然後過了幾秒又說,“我想問一下他喜歡吃什麽水果。”
“呃……”埃米爾懵了,不明白這是在鬧哪一出。
但是瑪格麗特正用灼灼的目光看著他,讓他不得不趕緊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結果他想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對塞恩也沒怎麽了解。
可是不回答瑪格麗特也不行,最後他隻好想到了自己最喜歡吃的蘋果,因為家裡窮的緣故,他到現在為止隻吃過一次,還是當年父親還在家的時候買給他吃的。
“蘋果嗎?”瑪格麗特思索著,“確實夠普通的,好了,我明白了。”
埃米爾一臉茫然,完全聽不懂她的話,但是也不敢再問,隻好在瑪格麗特心滿意足地離開之後,也回到了房子裡。
“喂,剛才那個女仆,好像叫瑪格麗特來著,在跟你說什麽?”塞恩笑著問道,“看你們有說有笑的。”
“哈?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有說有笑的,我緊張得要死好吧。”埃米爾沒好氣地說。
“那瑪格麗特為什麽那麽高興。”塞恩又問。
“這我哪知道,她剛才問你喜歡吃什麽水果,我就說蘋果了。”
“嗯?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吃蘋果?”塞恩驚訝地說。
“當然是猜的,我對你也不太了解,隻好隨便說了,不過,這件事裡最奇怪的難道不是她為什麽要問我這個問題嗎?而且這種事不應該直接問你嗎?”
“這個嘛……雖然我也不清楚,但或許可以猜一下,比如她是不是喜歡我。”塞恩說到這裡,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
“不可能吧,
你昨天才到這裡來。”埃米爾不可置信。 “沒什麽不可能,你難道沒聽過一見鍾情嗎?”
“沒。”埃米爾脫口而出。
“唉,算了,”塞恩自討沒趣,嘴裡呢喃著,“確實,我這種人怎麽可能有人喜歡嘛,相貌平平,頭腦簡單,只是空有一身力氣。”
“不至於不至於,”埃米爾趕緊安慰他,“等我們鑄劍成功了,有的是名望和財富,到時候所有人都會對你刮目相看。”
“呵呵,也是,那麽事不宜遲,我們該出發了。”
“嗯。”
這之後,兩人在管家喬爾森的帶領下,又坐著昨天那架馬車回到了軍營。
他們剛一進入武器工坊,眾人就開始對他們議論紛紛,因為這時候還沒開工。
“誒,塞恩,你跟埃米爾真的成了那老家夥的徒弟嗎?”一個好事的士兵走過來攀談。
“是啊,有什麽問題嗎?”塞恩反問。
“沒,沒事,就隨便問問。”士兵說完,回到了工作崗位上。
隨著塞恩的確認,士兵們的議論聲更大了,埃米爾勉強聽出了他們說的內容。
“那老頭原來真的是在找徒弟,難怪一直在這裡轉來轉去,還問這問那。”
“那又怎麽樣?反正我覺得不靠譜,說不定到時候會被坑慘。”
“可是塞恩和埃米爾都……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呵呵,你們就等著看好戲吧,據說他們要為克蕾絲蒂大人鑄劍,到時候成功了還好說,要是失敗了,誰知道克蕾絲蒂大人會怎麽處置他們。”
“確實,他們兩個才剛來,要說鑄劍水平肯定比不上我們,居然敢接這種活,活得不耐煩了嗎?”
……
諸如此類的議論一直持續著,直到副隊長來到武器工坊,那些人才閉嘴,開始做今天的工作。
“埃米爾,塞恩,你們兩個別傻站著了,快工作去吧。”副隊長對他們說,語氣出乎意料的柔和。
埃米爾不禁陷入沉思,難道他們真的做出了錯誤的決定嗎?說不定這真的是一條不歸路,副隊長對待他們倆的態度如此反常,似乎在說這兩人已經活不長了,還是對他們好一些吧。
“果然我們選對了,”塞恩湊到他耳邊說,“你看連脾氣那麽差的副隊長都對我們畢恭畢敬的。”
“……”埃米爾倒是沒想到塞恩會這樣理解。
“走吧,我們一定要完成任務,”塞恩催促著,他還感歎,“想不到我們雖然不能在戰場上建功立業,卻能夠通過鑄劍獲得名望,看來人的命運確實是難以預料。”
“希望接下來真的如我們所願吧。”
……
兩人來到了工作的房間,結果一進門就被嚇了一跳,只見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正是莫斯伍德。
“什麽情況?嚇我一跳,莫斯伍德先生你怎麽來了,還這麽早。”塞恩說道。
“怎麽?老頭子我就比不上那丫頭嗎?”莫斯伍德笑了笑說,“不過不用擔心,待會兒莉迪婭會來的,只是需要先處理一些事。”
“您已經聽說那件事了嗎?”埃米爾問道。
“嗯,”莫斯伍德面色沉重,“本來是為了讓你們沒有後顧之憂,才邀請你們住在那裡的,沒想到發生了這種事,而且凶手還沒找到,也確實是個安全隱患。”
“那您的意思是要讓我們搬回軍營嗎?”
“不,也不必如此,我相信莉迪婭會處理好的,你們就安心鑄劍吧。”
“哦。”
“那麽閑話少說,你們開始吧,為師想看看你們練習得怎麽樣了。”
莫斯伍德這麽說了,埃米爾和塞恩也不好再繼續聊別的事,開始認真鑄劍。
這次埃米爾比昨天還要熟練,似乎閉上眼睛都能將劍鑄出來,但或許是昨天一晚上沒睡的緣故,又或者是那麽厲害的鑄劍師坐在一旁監督,他有些力不從心,在將鐵片捶打了七千多下之後,節奏明顯就慢了下來。
埃米爾瞟了莫斯伍德一眼,發現他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了,這下心裡不免更加緊張。
“停一下,埃米爾。”莫斯伍德終於出聲了。“讓塞恩試試吧。”
“哦哦。”埃米爾將錘子遞給塞恩。
塞恩接過去,開始按照埃米爾那樣捶打鐵片,每一擊都使出了全部力氣。
埃米爾見狀,不由得驚歎,不愧是塞恩,一錘下去簡直相當於他的兩錘。
接下來,塞恩就按照這個步調,將鐵片又捶打了幾千下,最後經過淬火的工序之後,一把劍就算完成了,因為只是練習,就省去了打磨和安裝劍格劍柄的過程。
“快拿給我看看。”莫斯伍德站了起來。
埃米爾趕緊從塞恩手中接過劍,小心翼翼地遞到他面前。
“嘖嘖,不行啊。”莫斯伍德看到劍的第一眼就失望了,忍不住直搖頭。
“對不起,是我拖了後腿。”塞恩趕緊承認錯誤。
“不,你發揮得很好,火候也把握得不錯,就快趕上我年輕時的水平了,捶打的力度也恰到好處,是埃米爾出問題了。”
“……我嗎?”埃米爾低下了頭。
“怎麽回事?果然那件事對你有影響嗎?”莫斯伍德沒有發火,而是耐心地詢問。
“我想應該是的。”埃米爾回答。
“唉,我看得出你的性格,很容易受其他事的影響,”莫斯伍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啊,要想成為一名優秀的鑄劍師,就應該在關鍵時候摒除雜念,看來這方面,你還要多加訓練。”
莫斯伍德說完這句話,也沒有讓他們重新做,而是自顧自地準備離開房間。
“等等,莫斯伍德先生,”埃米爾突然叫住了他,“我有個問題。”
“嗯?那好,說吧。”莫斯伍德站在了原地,但沒有轉身。
“昨天我記得您說過,我擅長掌控煆燒的火候,而塞恩力氣大,捶打時能夠更有效率,可為什麽我們練習的目標是反著的?”
“呵呵,”莫斯伍德笑了笑,轉過頭對他說,“我以為你昨天就會問我的,沒想到現在才說起,你這樣可不行啊,這不是浪費了一天時間嗎?”
“……”埃米爾愣住了。
“當你帶著這樣的疑問,練習的時候就會分神,無法做到全心全意,所以練習的效果也會大打折扣,”莫斯伍德解釋說,“所以你應該明白了吧,我們三個已經是師徒關系了,有什麽問題就應該立刻說出來,萬萬不可拖延,畢竟我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嗯,我明白了,那這個問題的理由是什麽?”
“這個嘛,暫時無可奉告。”莫斯伍德賣起了關子。
“呃……”埃米爾無語了。
“呵呵,只要你明白我叫你們這麽做肯定是有道理的就行了,等到我們三個一起鑄劍的那天就自然知道了,好了,我也不打擾你們了,接下來你們就重新做吧,莉迪婭也應該快來了,我就先告辭了。”
“既然您這麽說了……那好吧,再見,莫斯伍德先生。”
“呃,請再等一下,”埃米爾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
“什麽?這是存心不讓為師離開了是吧?”莫斯伍德打趣道。
“沒有,確實是很重要的問題,如果得不到解答,可能又會浪費一天的時間。”
“哦?那你說吧,我洗耳恭聽。”
“昨天……”埃米爾剛想說下去,就聽到了門外急匆匆的腳步聲。
“啪!”
房門被重重推開,發出了巨大的聲響。
“哎喲,我的心臟都要被嚇停了。”莫斯伍德捂住了心口。
“啊?爺爺你怎麽了?不要緊吧?”
原來開門的是莉迪婭,她一副非常著急的樣子。
“是你這丫頭片子啊,你這是要送爺爺走,然後好快點繼承我的遺產嗎?”莫斯伍德責怪她,但是語氣裡充滿著溺愛。
“對不起嘛,我一大早就在處理命案的事,差點就忘了這裡還有任務,所以才這麽著急趕來。”
“好好好,那接下來就交給你了,我得去歇會兒,不然這條老命真的要沒了。”
“那要不要我送你?”莉迪婭關切地說。
“不了,監督他們練習要緊。”莫斯伍德拒絕了,自己離開了房間。
“啊這……”埃米爾本想提醒莫斯伍德自己還有問題沒說,但看老人家那狀態,也不好意思繼續了。
“嗯?虧我這麽著急,還差點害爺爺嚇死,你們怎麽還愣著啊。”莉迪婭看向房間裡的兩人。
“哦哦。”兩人趕緊答應著,開始再次鑄劍。
埃米爾心想剛才是莫斯伍德在這裡,他有些緊張,所以才會拖後腿,現在是莉迪婭在監督了,他怎麽也不會像剛才那樣吧。
然而,還是事與願違,兩人又花了半天時間打好一個鐵片, 然後交給莉迪婭測試。
莉迪婭拿出昨天兩人鍛造出的成品,放在工作台上,然後用今天做出的鐵片去劈砍。只聽見啪的一聲,鐵片斷掉了。
“這……”埃米爾傻眼了。
“果然,最不想見到的事還是發生了。”莉迪婭捂臉。
……
“說說吧,到底是怎麽回事?”莉迪婭冷靜下來之後,問埃米爾。
“不知道,我剛才明明盡了全力。”埃米爾搖了搖頭。
“不用瞞著我了,我一直在注視你,發現你的眼神跟昨天鑄劍時完全不同。”莉迪婭指出問題,然後繼續說道,“有什麽問題就直接說出來,不然對大家都沒有好處,我昨天教訓瑪格麗特的時候你應該聽到了吧。”
“是的,”埃米爾不得不承認,“其實我一直在思考菲麗特的死。”
“唉,我都說了不要你摻和了,你是不是不給我面子啊,你看塞恩不就好好的,沒有管這事嗎?”
“呃,對不起,我也摻和了。”塞恩趕緊說。
“哈?”莉迪婭再次捂臉,“你們兩個真是……算了,你們到底想怎樣?”
“讓我們幫你解決這件事,好嗎?”埃米爾看著莉迪婭的眼睛。
莉迪婭移開視線,說道;“既然這件事會影響你們練習的效率,那我就不得不讓你們摻和了,但是我先說清楚,你們今天必須做出合格的劍,要不然明天無法作為參考,怎麽樣?”
“好,我明白了。”埃米爾答應下來,一旁的塞恩也趕緊點頭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