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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負春流》第13章
  “昨天剛剛雇進的來著,夏君可別見外!——我們得充滿歡樂地趕緊適應年輕一代足球印樣的微笑和說話方式了,要不然,只怕還真的會累死累活地白白累死在死活也要按照自己的方法改造她們的那條古道上呢——如果連她們那點可憐的活力、創造力也一道掐滅了的話,可也真的是白白浪費了自己的大把力氣兒了——她們應該有、也必將會有不一樣的世界——”女孩剛一起身離座,木已即刻從我的身後繞出——想必,木已經站在我的身後,觀望了好一會兀自開溜過來的、木此間所言的其於昨天才剛剛雇傭進門的年輕女招待主動同我的一番莫不也善意的閑言碎語;而至於女孩的忽然間怏怏地起身離座,勢必也該是木有意地長久站在我的身後聆聽女孩同我的一番閑言碎語不幸地、一步一步地劃入致暗時刻,於是木不得不最終站立於我的身後、暗自地朝向女孩故作不懷好意的目光之所為。

  木重新在我的對面落座後,我隨即報以木一笑。

  “我們能傳授給她們的那些經驗、那些所謂的人生經驗,有時候反而是害了她們呢——更何況,所謂的人生經驗這種東西,有時候恰恰又是礙手礙腳、沒一點用處的那種東西;如果打理得不大順手,說不定還將是一切殘渣的來源呢——我們的經驗用在自己的身上,當然是頂瓜瓜、大把兒地了得——可是也別忘了,我們所謂的人生經驗,同時也不過是我們的生命剩余下來的泥沙——最悲慘的時候,那就有可能是我們的余毒了——更還別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作為個體生命,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沒有誰或多或少地不都可以稱為另類——我也才三十五歲、正當壯年,更不願意自己往自己的腦袋瓜裡裝滿大把老沉持重的泥沙唔,只不過是真的沒辦法而已!”木剛一重新坐下來,便有意接續著之前的那番嘮叨似的,話音連連地從其上下搖動不止的喉結中送出:“我的父親也許正是因為沒能夠及時地認清這種東西,所以才最後弄得個抑鬱而去。”

  我僅僅以忪懶的目光望向木,以此示意我並不想就此事、連同木所言的其父親的舊事表示些什麽。

  “夏君知道弗蘭茨吧?”接下來,木的兩眼圓鼓鼓地望向我,忽然間道出此一句更為令我莫名其妙的話來。

  “什麽弗蘭茨?”我稍感訝異地即刻回以木道。

  “米蘭昆德拉的那部小說——《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裡的一個人物啊?”木明顯地故作驚訝,兩眼大睜地望著我道:“我以為你看過那部小說呢!”

  “唔——我還知道托馬斯木呢!”我自感已被木耍弄,於是立即冷冷地回敬木道:“那個消失在無盡頭的異性世界裡的家夥——托馬斯——而不是托馬斯曼!——你以為我昨天趕往平湖這事兒、是故意找到哪裡的池子跳進去嗎——雖然僅僅是我的猜測,但那女孩也許果真是不簡單的喲!”

  “哈哈——夏君可別生氣!”木一臉微笑地望著我道:“夏君不是弗蘭茨,但我的父親除了沒有恰好遇上哪裡的一場武裝衝突,活像弗蘭茨那樣、後來總算勉強得到一點冒充的榮光回歸上帝的懷抱以外,弗蘭茨身上擁有的其他一切,我父親可是差不多都備足了——我父親出生在蘇北農村,由祖母左手一把夾雜著糠麩的饃饃、右手一瓢冷水不住地往口中送去、這樣才總算是長大到了十三四歲——這時候,父親也總算是兩眼樂呵呵地、終於被離鄉趕在上海的糧食局做倉庫管理員的祖父、連同祖母一道、將母子兩人一把帶到上海來——父親有沒有懷恨我的祖父,

我不可能從父親的口中親耳聽來;可是,我父親活像弗蘭茨同情母親的那雙左右兩隻腳不對位的鞋子一樣,一生都在同情他和我的祖母被祖父扔在農村的那些早年生活,這事怕也是真有的——父親做不成畫家,小說家也沒做多久,然後是苦心謀求得來的政府部門的職員、因為自身的性格(但願僅僅是性格)、最後也自己一把扔掉了——可父親卻沒有扔掉大多數中國人常有的那種讓人不解地、活像一團空氣一樣滿滿地揣在褲兜裡的那種病根——也就是衣錦還鄉的病根——衣錦還鄉的病根偶爾稍一發作、一路從上海追隨父親回到蘇北農村探親的時候,父親自覺高人一等的同時,也基本上瞧不起故鄉人——當然,故鄉人也相敬如賓地瞧不上父親——可是父親剛一從故鄉返回上海,卻又立馬滿滿當當地往左右兩隻眼睛裝滿自卑、從不認為自己也是上海人。後來,父親自己把政府部門的職位弄丟了以後,剩余的興致立馬一步爬升到製高點,立馬站在一臉高昂的空虛裡、俯望著整個世界——那時候,父親也獨獨只剩下嘲笑這個世界了——當然,我的父親也許從不知道,當我們嘲笑這個世界的時候,這個世界也正在開動著嘲笑我們的步伐靜悄悄地趕來——我的父親是個可憐人,一生都沒能走出自卑情節——雖然一天到頭奔忙著,可卻是奔忙著失去整個世界——不過還好,父親並沒能在政府的那職位上乾出點名堂來,說不定還真是件好事:屬於自卑的那塊土地上長滿恐懼、長滿懦弱、有時候也長滿活像真情樣的滿滿地同情天下萬物的那顆心靈;可是,它確實也會由於恐懼而長出搖撼不動的暴力性傾向,會由於懦弱沒有安全感而長滿佔有欲,活像真情樣的滿滿地同情著天下萬物的那顆心靈卻只會長出一切欺騙用的花言巧語——而且這種東西如果不及時地處理掉,時間越久、土層也越厚、破壞力將也加倍地巨大——要是我父親果真能夠成功地從政,像他那樣的人,我想,不是一介懦弱的貪官才怪呢——只可惜父親的一切暴力和佔有欲和花言巧語,卻不幸地全都轉移到我母親的身上了而已。”木活像果真感懷於自身舊事般、兩眼中略帶愁雲,目光安靜得令我一時也難識地望著我頓了下,而後才又道:“我的母親一生都在活像薩比娜一樣瞧不起我父親,而我的父親一生也都在活像弗蘭茨一樣試圖證明自己的力量——可是自卑確實是沒有力量的,即便它果真也有一點點愛。”  “喂——我說——”我覺著不大舒爽地望著木,但一時之間竟也忘了該說些什麽,於是接下來僅僅呆望著小桌對面的木默然不出一言。

  “我父親的病根,也許該是屬於文化稍稍過度了些的那種病根——而父親失去的,大概就是盡可能直觀地感受世界、發現世界的能力——比如說父親在母親的工廠裡謀生的那時候,現場管理人員讓他幫忙遞過一顆螺絲——父親遞過螺絲去之後,並不消自己脫帽撓頭連連、不住地揣摩管理人員的心思,隻消立馬遞過去下一顆螺絲、這樣就已經繼續迎進接下來的陽光世界了,可是父親卻不懂得那樣乾——文化如果失去了直觀地感受世界、發現世界的能力,比起沒有文化,也許更可怕、大概也更可恨!”木隨後又一臉怏怏地補道:“我知道你夏烙君多才多藝——商科半路出身,精神分析學左右兩手出家,而且也熱愛文學……可是,你在追求自己的時候,你自身難免地要爆發的那些活力,並不能用來懷疑你身邊的一個個同伴——你追求自己,並不等於身邊人全是你的敵人。”

  “喂——說的什麽呢!”我兩眼瞪著木,近乎是失態嚷道。

  “只要把自己當成個普通的地球人來看待,而且愛護周圍景物,一切就差不多算是完事了——阿雅,請把三號桌的客人們要的炸薯條歡送過去——謝謝!——也順便把背景音樂換成Beyond的《大地》——夏烙先生想聽!”木忽然間改換話音的方向,抬眼扯開喉嚨呼求過後,立馬落歸目光來望向我之際,不忘連連奉上微笑。

  “多謝楊木君的好意——”我約略落低目光,觀望著身前小桌面上的木紋機理,自覺嗓音冷冷地道:“我樂意在興致高彩的時候、好心聆聽興致高彩的歌謠,但我不會在情緒低落的時候、又立馬往自己嗡嗡的兩隻耳朵灌滿情意低落的絕唱——Beyond的《大地》是一首好歌、一首送給父親的好歌——還請楊木君把它送給大地、也送給父親,而不單單是送給我。”

  “阿雅,回來——夏烙先生這時候還不想聽《大地》——讓《斯卡布羅集市》繼續!”木聽聞我的此話之際,活像果真掃興似的,即又立馬抬高兩眼刷刷齊射著的目光,從我的左肩上方掃望過去,如此地嚷道。

  我也轉動著上半身扭頭回望過去——我的目光中,兩位來自青海的藏族女招待中的一位、連同木剛才所言的其昨天剛剛雇傭進門的那位年歲青蔥的女招待,兩人一道從茶餐廳的作業間奔出,而後腳步聲劈啪地直撲我回身轉望著的斜對面的背景音樂操控室、還未趕至半程之際、即又聽聞木的後一句用以製止的話,於是,兩人掃興地旋即又一道轉身返回之時、雖險些撞在一處、但卻還不忘同時地報以我兩個蕩漾春日水光般的微笑——我也立馬報以兩位年輕的女招待一個聊表歉意的微笑,而後才回轉過目光來,稍感訝異地呆望著小桌對面的木,笑道:“一定是為昨天剛剛雇進來的女孩不肯換上印有‘木棉茶餐廳’大號字樣的工作服操心了吧——願意聆聽楊木君的嘮叨就是。”

  “那可是當年我和坤一道自己錄製的歌呢——原本想讓夏君也聆聽聆聽我的年輕歌聲——哎……”木假惺惺地歎息道:“好吧——那麽也隻得繼續任由夏君掃興嘍——不過我早已經曉得,夏君今天除了歸還我車以外,莫不果然是向準坤趕來的?”

  “傻子才會長久貪念失散的昨日呢——”我假意地即刻否認道:“友情也當如是。”

  “哈哈。哎——說起來,時間過得還可真快——那時候坤可還在上初中呢——你夏烙君當然也是——不過沒想到的是,這麽多年就這樣過去了。”木隔之小桌對面,朝向我笑了笑,而後一臉平靜地道:“我的父親在政府部門乾不下去,於是就立馬生命的興致大轉向——從我剛一上高中開始,父親就已經誓心要把我培養進政府部門,可是我自己的愛好、特長卻是足球。這麽著,我和父親幾乎是來上了一場長久的消耗戰——我認為即便是我成不了足球運動員,可是憑我那點足球技能,如果往後真想要開一家少兒足球俱樂部、帶上一群孩子們的歡笑聲、順便得到謀生的機會,這也並不是什麽難事——但我父親並不那樣認為:我父親認為那並不算是工作。——說不定我的大學生活還沒結束,父親就已經早早地走掉了,多多少少也同這件事有關——不過,我倒也確實沒把愧疚心理揣上很久——愧疚是沒有力量的,除了進一步大把地失掉生命力以外,沒有其他用處——父親早早地離開以後,我每逢周末,就背上一把吉他趕到上海四處的酒吧賣唱——我並不像有些人那樣,一旦至親不幸早早地離開,活像就已經找不到愛上這個世界、也找不見了走進這個世界的方法——我的父親沒有酗酒的那些時間裡給過我的愛護,也是愛吧?——我不過是把這份愛投向世界而已,這也算是我進入世界的方法。

  坤就是我那時候在酒吧逢上的——像坤這樣的家夥,父母全都忙活著自家公司裡的事,也沒人管顧——每每一到周末,坤差不多都主動打來電話找上我,然後是兩人一道奔往酒吧——坤從主動搶著幫我擦拭吉他開始,到學會彈吉他,再到後來不惜時間、也不惜貴公子的身份站在我的身旁陪我一道賣唱。我大學畢業後,坤還主動以師輩的身份把我向他的父親推擠了——我倒是也去了,而且還在坤的父親的公司銷售部做了東歐組的組長——不過,像我這種並不是靠著自己的能耐一步一步往上走去的組長,雖然憑著坤和我的關系,所有人都對我尊重有加;但反過來,就算是我怎麽地努力,也同樣地不會有任何人因為我的那份努力、稍微地對我多加一分尊重;這麽著,僅僅一年過後,我就離開了坤父親的公司,趕來這裡自己開起了茶餐廳、等著你和坤慢慢兒長大了。”

  話到此,木停下來望著我笑了笑。我自己則既不表示懷疑,也並不表示絲毫一分也未加以懷疑。

  “聽我說,夏君——我們有時候得主動離開友情過於溫暖的溫度——”木望我一笑過後,接著道:“我僅僅想同你說這句話而已。——要是果真還在一直懷疑坤,明天你可以自己奔往他父親的公司看看——從這裡開始,通往金山海濱浴場的那條路,第一百三十三號——坤端坐在他父親公司的銷售部,並且對你滿懷愧疚。”

  “對你滿懷愧疚——也是坤央求我轉告夏君你的話。”木隨後又如此地補道:“不過,個中的因由,也只能是你和坤兩人自己曉得嘛——可是,請一定得記住我的忠告:有時候我們得主動離開友情過於溫暖的溫度。 ——還是這樣一句枯燥乏味的話——不是為了什麽,僅僅是為了自己更為筆直強勁地長大而已。”

  “多謝楊木君的好意——”我誠心感謝木道:“傻子才會乾上‘通往金山海濱浴場的那條路,第一百三十三號’、這樣的事——我該走了。再見。”

  木微笑著,隨我一道起身離座,將我送至‘木棉茶餐廳’的門外,而後不忘探手輕捏了下我的左肩,笑道:“失了什麽都無所謂,可怎麽也不能丟了那份敞亮的胸懷……要是那股子往河的上遊甩擺雙臂遊去的勁頭、也一把扔掉了的話,怕是真的什麽也都難救回來了。”

  “謹記君言就是——”我側臉報以木一笑,而後在那笑的余暈裡說道:“也多謝楊木君多年來的無私款待——今時今日還有楊木君的以誠相待,就算明天更進一步地窮困潦倒,但此生足矣!”

  “哈哈。”木報以我兩聲敞亮的笑,而後便兀自回身走進‘木棉茶餐廳’,接續著又一夜的忙碌。

  上海這座城市,自有它之日起,即已經在日以繼夜地忙轉不休;就連它自己,仿佛也忘卻了憩息片刻,也忘卻了據此稍事憩息片刻的時間、稍稍捕獲一跡寧靜心緒,用以撫慰一刻世人們的苦惱。我在過往的七八年間,謹心竭力過後,所有幸獲之的一切,雖已然悉數莫名地落空;但伴隨著我越發飽滿的一呼一吸,我的雙臂再度一輪一輪地揮動過後,有朝一日,我的指尖終將也會觸及池岸。——我肩負著木好意的祝福樣的忠告,在夜空之下緩緩地踱著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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