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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負春流》第14章
  我辭別木不足十分鍾,即已行至通往‘木棉茶餐廳’的那條小巷的巷口——設若抬步走出巷口,邁入金山大道,隨手攔下一輛出租車往左側而去,約莫半小時後,再筆直地折身駛入那條意興低迷的窄街,不多久,即可抵達我同女友於去年秋天遷入的、坐落於‘青渠開放式小區’的居所;往右側開步不足三公裡,則為我和坤過往的‘烙坤廣告業’公司的所在地——我愣站在剛剛抵達的巷口,久久地踟躕於往日記憶的兩端,一時之間竟對於當下的我該回到哪裡、此等抬步即可輕而易舉的事左右兩難起來:習慣這種東西稍一不注意,竟還當真活像是某一類黏糊糊的可恨之物——女友將近二十來天的杳無影蹤,我同坤於去年秋天的一蹶倒地,由此連牽所致、累積而生的林林種種,竟儼然活生生地在我的身旁挖出個黑洞似的,以致於我竟也短暫地覺著,逃離黏糊糊似若霉爛芽根的習慣,或許果真仿佛已然開步明光般緊迫——誠然,世人所常謂之的那種人生,莫不或多或少地也大概經歷過如若此時的我這般的兩難選擇、受之於過往習慣的些微掣肘;而至於其間不幸地遭受那部分記憶的霉爛芽根在時間連同空間裡所稍微浸濕的生命紙張,大概也唯有靜待時流的澈目陽光慢慢地抵近之日、一一地將之烘乾;在瞬息間以撕裂的形貌抵達的痛苦面前,所謂人定勝天樣的豪言壯語非但一點用處沒有,假使長久固執地與之僵持,只怕越是距之當初的真實、距離當初那個真實的自我更為遙遙不可企及。四目觀望眼下的我的處境,大概也隻得將此一切輕握輕放地受之下來,而後再一步一步地靜觀事態的演化,進而再另作籌謀——不如重新回到‘木棉茶餐廳’,即便木依然是牢騷滿腹,但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厚著臉皮將木拽回櫃台前方的那張小桌,再度陪伴我個把小時吧?——我一邊這樣想著的同時,脖根已然一邊不禁地側轉著將目光望向身後:我的身後約莫十五六米開外,那兩人明顯地也在我側轉目光回身望去的同一時刻,急遽地止下似若一路匆促地追蹤我而來的腳步,且兩人明顯地也即刻故作鎮定地於同一時間裡晃動著周身上下‘刷刷’響動的路燈光、立馬將之兩人試圖躲向一旁的那根路燈杆後頭之際突顯的那陣驚慌止息而下。我的目光所望向的小巷的盡頭處,‘木棉茶餐廳’的玻璃門前方地板上黃暈暈的燈光,照舊溫乎乎地映現著我和木在此五六年間所積聚得來的情誼溫流,但活像同時也落滿了原本不該從友情的垓心突地而起的一線莫可名狀的陰翳;此外,我的目光的近處,那兩人雖說此時已及時地從褲袋裡快速地掏出路燈光的散射之下、仿若藏青色與藍灰色的棒球帽刷刷地戴上、窸窣聲急切地借之棒球帽長長的帽簷遮擋住了兩人的容貌,但僅僅憑借兩人的衣著(筆挺的黑色西服套裝)及其體型(有如時常出入於健身房般、能夠於將西服緊繃繃地支撐起各個角落的體型),我也即可憑此剛剛烙下不久的記憶新容清晰地分辨得出,此模樣鬼鬼祟祟的兩人,正是我剛才同木一道圍坐在‘木棉茶餐廳’的櫃台前方那張小桌不歡而飲之時,遠遠地落座於背景音樂操控室一旁、不住地側臉觀望過來的那兩人——雖剛才與之遠遠地斜身相對而坐的木告知我後,我除了望向兩位年輕的女招待奔向背景音樂操控室之際順便目光掃望過兩人一回、以及不多久後我有意地回身極快地又再度掃望了兩人的那一眼,但我堅信,我不可能將兩人的模樣看走眼。

我約略覺著奇怪的同時,下意識地抬高左腕,用手背輕揉了下眼瞼——落下手腕之後,我眯細目光望去,以此確認著巷口對面那家名為‘藝剪屋——卿不飲荒心落發’的理發店,的確為我在過往的時間裡,時常光顧的那家不乏熱情也不缺好感的理發店(至少是不向我推銷洗發液,也未抱以過打發無聊的好意左右兩耳嘮叨不斷地打探我的生之圖景、以使得理發的過程頓生無聊的那種理發店),俄爾我又遲疑了約莫五六秒,而後再度有意極快地側頭轉臉、朝向我的身後掃望而去:我的身後約莫十五六米開外,那兩人或許也才剛剛趁我望向巷口對面的那家理發店的當兒、再度抬起來緊盯著我的後背的目光,幾乎也在我側身轉臉、繼以約略不解的目光掃望過去的同一時刻,兩人的形貌明顯倉促地也立即將之目光刷刷急遽地側轉朝向身後故作張望而去。——到此,我亦然大致能夠於獲知,我同木剛才喝下的那些喜力啤酒,的確還未足以將我送達過量飲酒、繼此而後潦倒興起的迷醉幻象。  我暗自定了下心神,膽量也稍稍將之一分暗暗地輸送至掌心,而後立馬回轉身去——不出我的所料,那兩人在我回身開步佯裝返回‘木棉茶餐廳’的同一時刻,也立即回身陡陡開動步子而去——我有意保持著同樣的距離,小步跟在兩人的身後,同時設想著,那兩人如若被我鬥膽逼近小巷盡頭處的‘木棉茶餐廳’玻璃門前莫不盡顯氤氳而升的那方地板,如此一來,先生兩位所可能懷揣的一切、莫不將一一地被我逼現原型不可;熟料,我才剛剛小步跟進約莫十五六秒鍾,那兩人卻在此間身體迅疾地一側,隨後是一頭埋進小巷的右邊、我已經久未有走入過的那條分岔而去的小巷。反正事已被自己鬥膽冒失地操弄至此,我心一橫,也無暇顧及許多,懵頭懵腦地索性加快腳步,幾乎是腳步聲劈啪地旋身尾隨著軲轆轆立馬奔進那兩人剛剛一頭埋入身影的那條更為逼仄、也更為燈暈朦朧的側巷。可廝意不期然的是,我剛一奔進那條分岔而去的小巷抬眼望去,卻頓時不見了那兩人的身影;唯小巷遠遠的盡頭處,隱隱忽忽地可見虹雲影劇院的大門(也是唯一的門)上方那塊布幅夜風輕曳著的一行字體:

  光陰荏苒——不負韶華的內衣展示會——歡迎各位的再次到來。

  約莫五六分鍾過後,我已快步行近虹雲影劇院拱形的大門前方。

  虹雲影劇院的大門前方,通往兩側居民區的、稍微寬闊些的那條間於街與巷的路面兩頭陣陣吹送而來的春夜裡的涼風,一陣陣地將我同女友之間的戀情的初始記憶捎送而來;但同時,我仰臉觀望著的、懸掛於虹雲影劇院的拱門上方爬滿青苔的牆壁上的布幅裡的此一句話,也緊隨著夜風的一陣陣輕搖輕晃,不住地將我同女友的戀情之點點線線相連所及的原初記憶裡的溫流絮頭紛亂地抖落而下。我愣站在虹雲影劇院的門外,仰臉觀望了門頂上方懸掛的布幅裡的這句話約莫十來秒,而後一步跨進門去——一股刺鼻的霉味,儼然記憶的複製品般,已驟然接壤我空空的頭腦、齊刷刷襲至我的鼻端眼瞼——我的目光所可掃望搜羅而及的范圍,略顯蹊蹺地幾乎未可搜進任何一個人影;甚至於在潮濕的霉味中彌散開來的、如若有意地步步緊逼膽囊的容量稍顯狹小的那人不住地往後退卻的一團團潮氣,也還是原來的模樣:幽光飄浮中幾乎瞧不清一排排座位所具體挪列的方位——大學時代,我同女友一次次趕來之際,尋找自己的座位時,幾乎每次必須簡要思維地佝僂著身體,而後埋低臉頰,活像是夜半的竊賊般、摸索良久也未可尋找到兩人覺著適宜的位子落座;好不容易才見及暗蒙蒙的光暈中隱現一處我同女友兩人稍覺合適的、兩個並立於一處的位子,孰料,要麽是女友、要麽為我主動地伸過手去探試著準備落座的木椅上,即突然之間驚跳而起某一張醉醺醺、酒意濃厚的男人臉;不過即便如此,我同女友便是如此地相戀的。愛情的萌芽之所,非一定需要絨雲滿掛的藍天來作為托襯的背景——霉味散發之地看似也無妨——繁冗的背景有時候反而成了妨礙一切真實的累贅。

  我抬步進入虹雲影劇院,短暫地流連於記憶片刻,繼而抬步走下在潮濕的霉味中往影劇院裡端的大廳鋪陳降下的那五六級石階之最後一級,而後徑自從左側座區首排(也即左側座區末排)座位前方的通道走過去,擇下鄰近牆角的倒數第三個位子靜靜地落座,等待著我頭腦中的酒精緩慢地消散。

  此時,我約略側臉張望著的目光,已經能夠於搜羅進前方周遭的座位上稀稀落落地入座靜待著什麽(抑或果真是即將開場的內衣展示會)的人影——我所落座的左側座區,最前排的座位上,四五位觀眾正‘哢吱’聲沉悶地嗑碎其大概也莫不自覺乏味的堅果的硬殼;中間區域的兩列座區,倒是高低亂冒的人頭、竟也免為擠滿了前三排的位子;右側座區的位子,則一排排地盡數輪空春夜裡的幽光,座位與座位之間的縫隙連同上空飄浮著一些類似於初戀記憶般的、淺淺不忍離似的吻痕樣的青紫色氣體。目光約略掃望到此,我索性仰靠住椅背,繼而微閉雙目——幾年前,我同女友相識相戀之初的身影偶一時乍現於上海的街角樓影一刻,但極快地已然隨同一處處記憶的街角樓影消隱而去,繼而是立馬浮現我進入大學之初、曾短暫地與之相戀的那位名為饒曼君的女孩的身影:記憶或許便是這麽一種東西——自我們抬步離開記憶之日起,記憶便兀自地於過往的時光中流連往複、一層層地覆蓋掉諸多往事,而我們卻也得以借此誓心抬步離開逃脫了過往的束縛;我們所曾經踟躕不忍離開的一處處舊日的街角樓影,也不過一處處街角樓影罷了;一旦某種東西伺機趕來,我們也不得不追隨著時光的步伐,即便並不想一哄而散,但卻實實在在地即已由此消散而去。我仰靠住椅背,微合雙眸,竭力地去搜尋那些一哄而散的純白月光的側面是否還安然地隱藏著另一個我——我實也不再願意受之女友的忽然間音杳無蹤的干擾:設若果真如剛才木所言,我們的生命不過是流淌在時間的河流裡的一過程,那麽愛情,也當為這過程裡有幸地臨降於我身的一脈好看的浪花,其浪花溫流的內核,大概亦然同樣地不是為了奔著某種特定的結果而去。——誠然,假使我的家業不出意外,女友也並非因此事而有意失之音杳,或許不久之後,我同女友將很快地步入婚姻;但婚姻也並非愛情的結果;真正的愛是沒有結果、也不問結果的;一心尋根問蒂地追尋熱溫所愛的結果,反倒使得一切淺顯之念盡數流淌於單薄而去。如此一轉念之時,我的心緒竟也寬松了許多,不知不覺便有如笛聲悠揚地流轉繞過夢境深幽的盡頭石棱之處一般,雖我的思緒依然輕悠悠,但我極快地已仰靠著椅背安然劃入了無邊的夢鄉。

  “八點,僅僅半年後的晚上八點——歡迎你們,歡迎各位的再次到來!非常非常地幸運,大概也沒有誰曾經暮盼今朝地想到,僅僅半年過後,一切美好如初的時光,就已經又撞進了此時此刻、再度趕來眷顧了依然幸運的各位——最最最重要的是,這還將是個剛剛在去年秋天到來不久、之後又在今春腳步聲悠漫地歸來,從此以後將不會再輕易丟下諸位一走了之、不顧春色不顧卿地靜悄悄自己消逝的夜晚……讓我聽到你們的掌聲好嗎——”

  我的耳鼓振振隆隆地被如此的一段話‘啪’地於瞬息間擊入——我從自己所仰靠著的虹雲影劇院的座椅上幾乎是一驚而起,原本也以為此一追隨著黏糊糊的唾沫聲湧出的話音是我的夢境的一部分,但我驚開來的目光在此間,已即刻映入一排排座位鋪延而去的最遠處,活像是飄浮在淡紫色的光暈中的T型台上站立的那位男子的身影——站立於有如飄浮在淡紫色的光暈中的T型台上的男子,看其模樣、約莫三十五六歲,雖其口中的話音恍若粘黏著一團團難咽的唾沫、且不吝自身的齷蹉之言也刷刷地揮霍而出,但男子身著的那套仿佛是撒了亮片的、亮乎乎的西服倒還勉算筆挺——男子手握灑落一圈禿鈍光暈的話筒,雙唇上的微笑也不住地抖落我的夢境,話音極是蠻橫:

  “但也許——非常非常抱歉,諸位,半年後我好心為諸位帶來的,也還是梆梆響的內衣展示會!——半年後諸位的老婆穿著的,可還是梆梆響的內衣吧?——不過,雖說光陰荏苒,無聲無息地帶走了我們曾經向往的一部分夢境緩緩流去,並且不再想著把那些好夢歸還給我們哪怕是僅僅地回眸一瞥;但諸位其實一點也沒有變去,更沒有老去——所謂將我們帶進衰老的,不過是我們自己在記憶裡堆積了太多的泥沙——而你們閃亮的容顏,將隨同這一款胸衣的到來,從此之後,春光永葆、華年永駐,就連碧水潮頭也僅僅記得一吻青山羞愧地回身轉向、擁抱年華不老的榮光——失散之人追隨到天涯也忘了為卿落淚、僅僅記得歡送一切愁雲——記憶裡的溫床一張張地、統統也不需要——‘奔跑吧,我的到來,僅僅為卿迷倒為卿狂!’——唯一記得的,僅僅也這句話——還請諸位別輕易地把時光的倒影扡插在前方的路途,自找愁雲來披掛兩眼、自找恐懼來埋沒黑夜……好嘞——那麽,一切就在此時此刻——所以,且看半年後、光陰荏苒的半年過後,我再次為諸位帶來了些什麽——並且,我依然在此希望諸位的年華永駐——如果你正值青春,我也希望你不再輕易輕易地為青春而哭泣——哈——哈——哈——”

  緊追著男子的第三個‘哈’重重的擊地聲、從男子的左手脫開蹦躍而去的那位領頭的比基尼女郎,有如雪地裡四處尋找冰河鑽入的那隻白兔般,已遽然地將我的記憶一撕兩半——莫非我無意間撞入了去年秋天,那位或許果真名為張青葉的客戶請托我與坤打理的那一單廣告業務所指向的那款胸衣還在欺瞞世人的展銷會了不成——領頭的那位比基尼女郎從男子的左手蹦躍開去之首一刻,立馬撕開的那道記憶冰冷的河床裡,懸空浮冰之上的鮭魚們因瞬時之間失卻記憶的流向、無力循著記憶的遺跡複歸於故鄉的懷抱,由是,莫不也於此間赤條條地盡顯周身凜凜顫顫,而我自己則有如無端涉足自己生造的那場謊言深處騰升而起的那團寒流,雖近乎是咬牙切齒,但卻未有一個可供我向準的方位。我頓感莫名的疲倦已驟然蜂擁纏身而至,且苦笑於我臉上的微笑左右搖晃笑望而無門可供我及時地鑽入、以供我回避且借此憩息片刻——謊言的危害性或許便是就連說謊者也一道失卻了其原有的確切認知,進而是一步一步地喪失掉認知周圍的氣流、周圍的陽光所必須的那種可能性——我稍感不安地仰靠住椅背,繼而是再度微合雙眸,準備待到我頭腦中的酒精再稍稍地消去一些,而後盡快離開此地;更無心去管顧,我不期然仰靠著椅背入夢、之後齊刷刷的人流是何時湧進、且已經擠滿影劇院的一排排座椅、就連座區與座區之間的甬道也人頭攢湧地擠擠搖搖膠為一團的此一黏糊糊景象。

  大學時代,我同女友是被張貼於哪裡的街邊的一紙電影海報——大概為史泰龍的某一部電影的放映海報——哄騙過來的,但我同女友,卻未曾在虹雲影劇院得以觀看過任何一部電影。那天我同女友氣喘呼呼地趕到,繼而很快地即已獲知,影劇院內上演的實為複旦大學的學生們或許苦苦哀求過後,方才得以排演的一幕話劇——劇目為《沙丘之上辭別無損的昨日》,大概也是那撥熱情的學生們自編自演的一幕還蠻不錯的話劇。我也曾聽聞女友承接其經營旅館和汽修廠的父親之言說過,虹雲影劇院自建成之初,實也並未放映過任何一場電影——“我父親說,更別奢望哪一支交響樂團曾經趕來這裡鏗鏘奏響過啦!”——據女友承接其父親之所言,說,由一位新加坡籍華裔富商(李萌晟)無償出資捐建的影劇院,生而不大逢其正身之時,在一九八零年代之初、剛一興建落成,卻立馬被四處湧來的商人們爭搶著、將其作為推介新產品的展示台;料想不到的是,一切的一切竟然也很好地搭上了時代的便車,好運當頭接連成片、怕是就連自己原本作為影劇院的身份也忘得乾乾淨淨的啦。——我有意地折減記憶,試圖借此從去年秋天我同坤無意造下的那場謊言裡脫身;孰料此間,我更為如同不住地失卻時間連同空間的遠近感所可稍稍地撫慰片刻的那架夜航飛機般、雖思緒左右側翻、但卻全然不知自己的一切所為。

  我隻得被迫睜開眼來,爾後,側臉掃望了下我的左肩一旁、同我僅僅一座之隔的、屬於牆角的那個座位——那是大學時代,我和女友趕來、而後女友幾乎每一次都固執地意欲擇下的位子——也不知一臉絡腮胡繾綣一團油乎乎的長發的醉漢,是幾時越過我的夢境、從我的膝蓋上方翻身落座過去的——我被前方的T型台上的那位男子驚醒之前的夢境中的遠行列車聲、那些我在夢中四處尋找女友的蹤跡所借以搭乘的那趟列車的汽笛聲,想必該是此一醉漢的呼嚕聲之所為。我原本欲送醉漢那團油乎乎的絡腮胡上一記蠻拳——因為他似乎汙濁了我的戀情記憶——但又何苦如此呢。我僅僅迅速地立起身來,且無需低聲求告,人們即已主動地一一收歸蠻橫地攤放於座位前方的通道裡的那排長腿——我的腳底踩踏著的果殼紙屑、所高昂送出的一陣‘劈啪’聲,竟也如同歡送情誼的掌聲般,極快地已將我送達虹雲影劇院的拱門下方;不過,我並未即刻開步走出影劇院轉身離去,而是回身再度望了遠遠的前方的T型台上的她一眼:雖然此時的你濃妝近乎於淹沒真容,但不可能到就連你的體型和身段、也已經掩埋及了我迷惑難識的地步——此時的她,依然似先前那般,邁出的模特跨步依然生疏地接踵於倒數的第三位模特身後、處於末位比基尼女郎揚手即可護衛著的位置;我被那位男子驚醒後的大部分時間裡,一前一後的兩位比基尼模特女郎便不時地停下步子,不住地助她整理偶一時即執拗地似欲脫落於她的體型之外的比基尼系帶,雖說模樣活像是她的助手,但兩人的表情實也透露著一股股厭惡(或者說恐怯樣的厭惡更為確切)。

  她在我回身轉望、投過目光去之時,也恰好邁著生疏的模特跨步抵近T型台的最前端;從T型台的裡端一路走來之際,仿若一直未可接住那杯晃蕩不止的、過於滿溢的滾水般的跨步身姿, 此間,也總算被她目光微晃地定住,一切也終於得以穩穩地止息於T型台的最前端,供給那群‘嘩’地從四列座區的首排座躥出的、年齡的界限參差不齊的男子劈啪一陣地按下單反相機的快門拍照過後,繼而才側轉回身、緊追著上一位比基尼女郎朝向T型台的裡端跨步邁去,俄爾,即已極快地鑽入T型台裡端的那塊白幕的後方。

  僅僅半年過後,歡迎您的再次到來!

  T型台的裡端微微晃動的那塊白色幕布上,這句話的周遭排布著的玫瑰色、深藍色、藍紫色、粉綠色、以及青紫色的比基尼模板廣告圖案,還在張揚著我僅僅於瞬息之間即已失卻一切遠近感、連同時間以及空間感也莫不盡數褪色而去的記憶的五指;而記憶的指端所意欲安身落向按壓之處,也無不為我一時之間難以辨識的一個個泥印——的確,她的確是我已音杳無蹤將近二十天的女友、李媞。我呆立在虹雲影劇院的拱門下方,懶洋洋地既不想抬腕掃望一眼腕表獲知時間已是幾何,同時也不大甘願就此抬步離去——我回身張望著遠處恍若飄浮於紫色光暈中的T型台,等了約莫兩三分鍾,但也未可等得比基尼模特女郎一行、連同她再度從那塊白幕後方走出;至此,我也只能揣測,我誤撞誤入的此一場比基尼展示會,不知緣何就連那位男子的謝幕詞也未有、或許已就此盡顯倉促地結束;而後的一秒鍾,我雖頓覺春夜的涼風一陣陣地泛冷不及任何一抔記憶之水,但也隻得不大甘願地抬步邁出虹雲影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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