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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負春流》第12章
  我的思緒莫不儼然一邊行走、一邊不住地扔下一捆捆無用稻草的那位老農;不過還好,我快步走出其別墅大廳之後的三四秒,即立馬也差不多全然將之瞬息間遭她一截一截地撕扯拉裂、而後掉落四方地面的思緒勉為重新接續入原位、快步跟上她的步伐、且被迫站在從她的長裙微微漫散開來的香水味中、無需裝著很是受用她的香水味、即刻同她幾乎並肩而立——繼而我又被迫同她一道,靜心澈目(我自己的‘靜心澈目’)地側臉觀望著她的別墅小院的草坪裡密匝匝地撲擁長出的、莫不一簇簇盡顯歡躍而生的茸茸細草——她的別墅小院匠心別致的橢圓形草坪中密周周的茸茸細草,在春日裡的細風日影一刻接續未息地撲湧而至的‘刷刷’聲無盡無休的撫慰之下、差不多已長足了約莫五六公分的高度——正是恰當怡人的時節:草兒們歡躍地輕撫著春日裡的微風的稚掌、其緩悠悠地銜接時光的綿柔長勢,此莫不宛若心性未濁的嬰兒們呼吸勻稱地仰躺於春日午後陽光裡的那個搖籃裡微晃春心的安然睡夢;然而草坪其間,卻也未見一絲春意;唯獨沿著她別墅的大理石牆根陣陣地輕拂而過的春日裡的微風,噝噝聲無息地將之沿著牆根鋪灑的那一線燦熠熠的日暉盡收,仿若是代她收割其正值花季之時、不幸地於迷離失神之際掉落的絲絲懵懂記憶;而她自己,則如若正在將春草們莫不令人頓感暢然的長勢、一簇簇地用以祭送春日、祭送她走脫不掉的往日記憶了一般,且她似若也僅僅地記得持之目光裡貯藏的無量呆然、長久地側身駐足觀望著不息地沿著其別墅小院的草坪、連同草坪一旁的牆根悠緩地掠過的莫名風向。——她望著它們,仿若正在尋找她自己的身影一般,活像她已然不識自身面目了似的;以致被迫站在她身旁作為陪伴的我,也不大敢呵送一回略顯重濁的呼吸氣流——她目光迷茫地觀望其別墅小院的草坪約莫半分多鍾,而後,我才終於得以緊跟在她的身後,走出她別墅的小院、報以一步的方式跨出外院、快步踏下從她別墅的外院邊沿突兀陡降的那五六道大理石級,隨後又立即繼以腳步聲的一串劈啪響動、失神步入或許原先自她的別墅所坐落的此一別墅群落後方的度假勝地一旁、或許飄搖風雨不息的那條河道、終於吱吱喘喘地得以將之河水牽引而來、用以澆灌那片現已荒廢的農田的那道水渠右側邊沿同樣吱喘不息地蜿蜒著的那條水泥小徑,邁向似若好多年積壓的乾枯高草們的手腳不住地糾纏著其間灑落的一簇簇春日豔陽、當中齊刷刷若有大片凌亂地倒伏在地的、乾枯高草們密實的倒伏狀擠壓得陽光也吱吱喘息的她別墅對面的大片荒廢農田時,一路上被我和她措不及時地驚落水渠的青娃們接連掉落水中之際、所送出的一聲聲‘哇哇’慘叫,此莫不也令她歡快擊掌,且她竟還一次次地、也仿若止不住一般地、連連加快步子追去、不住地以她黑色運動鞋飛躍的鞋尖追踩著青蛙們的慘叫聲,以致我不得不五六次地提醒她:可別踩上青蛙們、那可是屬於孩子們的陽光和微笑和春天的細語呢。——如此地約莫兩三分多鍾後,我總算跟在她的身後,走出水渠邊沿那條莫不促使春日也哀婉連連的水泥小徑,步入她別墅對面的大片荒廢農田,而後又跟隨著她擇下其中一塊農田的垓心處、小片莫名光溜溜的地方而坐。——令我料想不到的是,似若迷茫光影無盡無休地遮蔽著的大片荒廢農田裡夾雜著好多年的乾枯高草長出的一簇簇新草,

竟反向吸吮時日的沃醪似的、已然簇簇相連地將之繁茂的長勢突兀地抽拔到了約莫十五六公分的高度;乾枯的高草則在四圍彌漫的陣陣腐殖質的氣息中提向而生般、豎直地打我和她的頭頂上方撲去,以急遽而歸的態勢相連日影、而後便直歸浮雲——草香日影細風茸茸相連,而此間我所能感知到的記憶、竟其間一切渾然如夢:設若將一世的記憶珍藏於此綿柔的草影之間,仿佛也還不錯;也好一片藏身之地,且大概亦然足可寶藏般、將之一切全部的陰濕歲月入懷深藏。——我頓感有如坐進她陰濕心靈的密林深處,約略地感到不自在的同時,恍若我自身所還可稍稍抱有的那些有幸、及其我心依然澈目,也正一陣一陣地、且接續不斷地被周遭搖撩春日不息的乾枯草影逐一將之融化吸入。——我同她落座小塊光溜溜的地方後,也不知她的目光具體望向何處——唯獨爛漫春日裡刷刷撲湧而來的熠熠陽光,還在無盡無休地沿著四圍的乾枯高草刷刷亮白的草尖似若已然失卻盡頭地伸展漫延開去、也未知其後來撲入了何方——我緊隨著她一道,剛剛坐進那塊荒廢農田垓心處的小片光溜溜的地帶,而後她便立馬繼以紋絲不動的打坐方式、將兩手的掌心輕落於她的白裙的左右膝頭、雙目也微閉,仿若正在進行著某種類於宗教的儀式般;此間她的一呼一吸,莫不也微微透露一絲我無法明晰的稍稍扭曲之物(或者意念)。——她將之令我莫可明晰的打坐般的坐姿持續了約莫三四分鍾之久——待到她終於睜開兩眼來之際,她右手的五指便立即試探滾燙的水溫似的、其活像原本想捉住一把在她的白裙近旁鋪延一線長出的茸茸細草,但卻甚於盲人般、五六次觸掌已及的柔嫩草尖即又立馬將她的掌心彈回——她雖望著我面露一絲微笑,但卻仿若未知我坐在她的對面似的——而後她往往複複地又繼以離神般的五六次探尋,但其右掌心同樣地五六次地、快速地遭嫩綠草尖彈回:到此,她才立即識趣般地、將此離神形態改換為五六次合為一次地連連搓動兩掌,繼而是兩三下合為一下、快速地觸撫一次她的一頭濃發。——此時,似若她才總算得以借由忽然間從何處趕來的那好意之力、將右掌半握成拳抻出食指,而後便是以右手食指的指尖在她面門前方的那團流溢著清新草香的空氣裡不住地劃動圓圈;那模樣,恍若因面門前方的那個十字劃動得太久,繼而也竟至一並失卻了一切箴言的基督徒般,也同時地令我的思緒處處盡皆奔赴茫然的那一頭。——有如不幸地陷落宗教儀式般的麻木痛感、失卻一切正確儀態的時間、無心涉足但卻正在罹難的當下、已遺忘了澈目流向的無形夢影、一時之間難於解脫的記憶荒草、瞬時而去的易逝炊煙……我的思緒於倏然間脫開我的頭腦之後不多久,我所懷抱的一切明澈企盼,已然追隨著她此間的怪異行為、如此這般地遠遠遊去——我同她周遭的那些層層疊壓的乾枯高草、此間我所揣測的一切,已未知它們在這片荒廢農田中積壓了多少年。——我感受著一陣莫名而來的重感,且同時努力地將混合著春日裡的微風彌漫開來的陣陣新草的清香一道撲入我鼻孔中來的植物的腐殖質氣息滌除,而後才抬高目光望去——沿著我的目光望去的方向,乾枯的草影之上微動陽光的浪浪草尖、一直遷延著我的目光撲過去的對面,燦熠熠的陽光從乾枯的高草間蹦蹦跳跳地撲身而近、繼而又悶聲所及的盡頭處,仿若也正在抻出巨掌、力圖與浪浪枯草相連相牽似的對面的大片別墅群落、其一座座別墅青光瓦亮的屋頂上滾落的陽光不住地滾落之後便未知去了何處,唯獨以她的那座別墅為垓心、向之左右兩旁延展而去的大片別墅群落,竟儼然巨大的人間墓場一般、也誓心追隨春日細風的微喘聲似的、近乎於是以固執的模樣、倚憑著海岸線不遠處的低窪地帶所微微隆起的緩坡、還在一處處腳手架上鋪延不息,且一直將孤獨的兩掌伸展探入我的目光所觀望不及的別墅群落後方、據幾年前她所稱、夏季之時匯聚著從世界各地趕來的無數富人名流們的度假勝地——我於遊神之際、無端地胡亂揣測:從我和她所落座的地方望去,我的目光無法望及的度假勝地裡往日的一場場集會,或許莫不也可謂是眾生交匯處、幾乎無一人識得彼此的面廓、更無一人稍稍讀懂趕來相聚之人的一刻心意。——我即刻有如再度身陷於未知哪些家夥捎送於我的那場好意、繼而我才得以憑此及時的好意從中出逃的那場孤獨:孤獨或許果真是那場似曾相識的熱夢在無念之間即已帶走了一切熟識的身影,但或許也是眾生交匯處、卻不再識得自己當初澈目的顏容。——我趕來這裡,趕到此處同她周旋,到底是為了些什麽呢?——我幾乎是拚盡全力、鼓足勇氣、而後才趕來同她周旋;然而此中的一切,難道也僅僅是為之某一天、我也勉可躋身於寬大的人間墓場般的別墅群落、將或許也如她此時的這般孤獨的容貌深鎖於廝嗎?那麽我當初的澈眸朗月、我的清晰容顏,此又該收歸於何處呢?——我頓感自己有如深陷於那個可笑的、關於我是誰的、亙古而老但也稍稍地可惡的哲學命題,該死的哲學家們臨死之前一把扔下的、同樣該死的哲學命題。——我自感我有如正在深陷於無形的人世陷阱,陷入了對於她的深切同情。  “夏烙君,你可曉得,一個時常把草影來當做朋友的人——到最後,將會變成什麽樣子?”她忽然間清晰地送出的此話,有如一望無雲的高空裡噴氣式飛機的航跡線般,令我略驚的同時,使得我身旁的乾枯高草們也跟隨著微動了下——不過,這句話至少表明,此時她確乎已知曉我正危心危神地坐在她的對面;但此話幾乎亦然同時暗示著她正深陷於何處的人世深淵。

  “啊……噢——哈哈。”我微皺眉頭,抬眼望向她,竟自覺望向我莫不黏糊糊的過往。

  “算了——怎好意思麻煩一個僅僅合作過兩次的怪家夥來回答這種問題哩!”

  她令我莫名地輕送一口氣,同時也好意地借由那口氣一並將之話音裡黏糊糊令我不適的那部分吐送給她身前的茸茸草影——話音剛一落下,她即又立馬將右掌張開的五指探過去,握住她的裙角近旁乾枯的高草不知緣何齊刷刷地朝向一邊倒伏、而後沿著枯草們整齊的一排草根極為繁盛地長出的那列麥苗般的新草中的一簇、且近乎是吱吱響斷地將之握住——而至於當中所用去的時間,則持續了約莫十五六秒鍾之久——如此一般過後,她纖長的手指才緩緩地帶動著其腕部透亮的肌膚所輕微地映現的筋絡、迅速地彈開五指、松開其已握了好一會的那把新草,那模樣恍若是被雷電於瞬間擊回——或許,她曾經一人無數次地趕來此處,獨自地將荒廢農田中的小塊地方坐得光溜溜;也大概未知她曾多少次地孤身一人端坐於此處仰望繁星薄月、抑或是獨自仰臉觀之燦耀日暉;而此中的目的,則大概是意欲借由日暉月影掩映而出的她酥松的那部分記憶的土壤、且她大概也想憑藉此一酥松的記憶土壤重新拾獲她不幸地遭受何物滯留於何處時光裡的那部分柔嫩草尖、再度複歸一切安然盡皆存之於世般的明澈景象。——我想,我該是在無意間望見了她孤獨的脆薄心靈;也或許因為心靈的脆薄,她才一直不可走出往日;且脆薄的心靈或許更應該得到這世界的一分呵護,而世界卻時常也將之遺忘於一方方急遽扮演堅硬的心靈內核,至而莫不也將之一一地無心般甩脫。——想必,在大片荒草齊刷刷地不知緣何、全朝向一邊倒伏,而後便儼然記憶的罅隙般、倉促地形成的此一小片光溜溜的空地上,定是積蓄著她曾經同某人一道抱有過的濃濃情誼;那樣的情誼,說不定也曾經在此處數之不盡地、更未知幾度地於耳鬢廝磨的時光裡陪伴著她度過了一個個莫不欣快的日子。——在我頓感思緒空落落的此間,她的右手再一次地被她剛剛握住的那把新草彈回——接下來,她又立馬地在我的目光的注視之下,立即借以她的掌心所被瞬間彈回的那股力道、迅疾地搓動兩掌,繼而又是持續了約莫一分多鍾的、走走停停地、儼然繞地觀賞打鬥不知休的鱷魚般的五六次揉搓掌心合為一次地不住搓動兩掌——如此約莫一分多鍾過後,仿若她才總算安下心來了些似的、抬眼望我一笑的同時、左手的掌心斜斜緩緩地降下、仿佛基督徒終於厭倦了其眉眼前方無數次地劃動圓圈過後、已近乎於將之原本的那個自我懷揣著的飽飽真容也盡數模糊去了的那個十字所繞纏不清的軌跡般、也總算是稍顯微顫地徹底落下了她的左手的掌心——那模樣,仿若是生怕也連累及了草尖、抑或是一旁的我似的——但她才剛剛將左手的掌心斜斜地輕放於約莫十五六公分高的草尖上,一絲輕微的歎息、已然同時地從綿柔的草尖之上散漫地延宕及我的耳孔。

  “回去吧——”在我也正覺著難於熬過一刻的此間,她總算及時地說出了我已幾度將之壓下的話;且她似若終於想起,她也該及時地逃離昨日遺跡似的——話音未落,她即已裙身提前倏然立地而起、一刻不願逗留般,白色長裙的裙影‘唰唰’撞開兩旁的乾枯高草、從中掀翻左右兩側不住擠擁而來的腐殖質的氣息,而後,便直步入被她奔往前方的步伐刷刷劃開來的那一線曼延不息的澈目陽光、腳步聲劈啪地往前方奔去。

  “我剛剛捉摸到了你先前問我的那問題的答案——不過……還想聽不——”我一邊腳步聲緊快地跟上她,一邊道。但她頭臉也不回,只顧著以豎直的裙身擠開一叢叢幾近於覆及我與她的前胸後背的荒草、直奔前方的明媚陽光而去——不過,她此時需要的、所迫切需要的,或許也恰是以盡可能快的速度奔出幾乎已將她的身影掩沒的一叢叢荒草。

  令我稍稍遺憾的是,返回的一路上,剛才我同她漫長地才終於得以走出的那道水渠邊沿蜿蜒吱喘的那條水泥小道,竟也不趨附人意地、已然在我和她返回時的那陣劈啪的腳步聲裡莫名地也被什麽東西縮短了不少——一切竟有如來時路以及去時的道路僅僅於一念之間般、瞬而即散,同時地令我莫不也稍感汗顏——不覺間,我即已緊隨在她的裙身後頭,再度不大願意地跨入了她的別墅小院。——我還在遊神無方之際,她已在我的目光之外旋過了去時我並未見及她握在手中的那串鑰匙,且她已然悄無聲息地繞開了從其別墅小院右側遠遠地撲湧而來的陣陣約略鹹漬的海風、僅僅繼以‘砰’地一聲悶響、即推開了門臉兒上鋪排著的一道道立體的木紋機理所拚合而為的大幅海岸圖景裡的沙地上孤身站立著的那頭奶牛遙望不及的海岸岬角沉沉壓下的、她的別墅厚重的木門——想必,她別墅的木門,該是我同她剛才走出不多久,而後被那位儼然肩扛一袋饅頭似的、約略謝頂的老人不知從何處趕來、及時地將之嚴實拉合。——她一步跨進門去的首一刻,我雖也快步地突過她進門之際遺留給空氣的那一絲歎息,但卻全然是以強迫著的模樣、不大願意地再度邁入她的別墅大廳。

  “非常感謝你來看我——夏烙——”她剛一鞋尖跨進門去,便立馬轉動著她的一襲白色長裙、回轉身來,嗓音微顫地、約略彎曲上翹的長睫毛也陡陡微動、目光則似若果真楚楚可憐般地望著我道。

  我報以她險而也不是頓目一笑的那陣短暫的默然——顯然,她的此話,即明顯地是在宣告我此行的結束。——我一頭霧水,一頭剛剛從外面的爛漫春日裡披掛而來的霧水。

  “我再給你彈一首歌吧——”她繼而一轉回身,即立馬繼以她的一襲白裙晃動著的我稍感茫然的目光,直望鋼琴的方向走去。

  “謝謝——我想,我該回去了。”我從不奢望我的客戶能以這般溫婉的方法來挽留我——我像過往的無數次一樣,話音乾淨利落——我樂於用我自己乾淨利落的話音去迎接我的失敗,且無關乎尊嚴。

  “謝謝。”我再次道,“也謝謝你剛才的鋼琴聲。”

  話音甫落,我立馬從我之前所落座的那張單人白皮沙發立起身、且立馬快步往門的方向走去,而後一步跨出她的別墅。

  “夏烙君——謝謝你能來……”我即將走出小院之際,她也即刻跟出門來、一身裙影飄飄地站在小院中,目光朦朧地將此話一把擊往我的後背——軟綿綿、也虛假得一塌糊塗、更讓人難忍一絲憐惜的話;也竟然有人能如此傲慢地推拒自己的商業夥伴——我僅僅回身望了她一眼,而後便旋即回轉身來,邁開大步——假使此時我認為她跟出小院之前,她扶在木門上的左手、為她剛剛猶疑過是否該拉一下我的西服下擺、試圖挽留一刻我散碎的思緒、以使我繼續留下來同她接續交談的話,那麽,我與坤在過往蹚過的路途、且每一條、必定早已稀爛得一塌糊塗——雖實際上早也稀爛得一人莫敢辨識我。

  “已經很久沒有人來看我了……”她還在接續著她的虛偽、接續著她的虛與委蛇,還在有意地遺忘兩周前、我同她差不多已落筆敲定的那份合作協議。

  “再見——”我站在她的別墅小院,短暫地回身望向她,而後繼之勉為一笑:“祝你好運——可別擔心,也別早早地壞了自己的好心情——相信你的人生一定會開滿鮮花,而且是不斷地開滿鮮花……也請相信——是相信你自己——不管是住在鷹飛草長的荒地,還是已經流落到長滿荒草的庭院,一向勤懇耕種的你,繁花一定不舍得丟下你不顧!”

  “——也但願過去的荒草自己在過去凋零!”我迅速地將目光抽離她朦朧的雙頰,而後一步邁出她的別墅小院,回向我自己的歸程,“這是我剛才一直想著的,給你的那問題的答案——也不曉得是不是可以當作答案,你會否滿意;不過我能想到的,也僅僅就這些。”我一臉誠懇,令我也驚嚇不小地故作的一臉誠懇——七八年間地庸碌無為、處處猶如險象碰壁而過,未曾料想到,我居然還余下如此地令我自己也頓感酸澀佶屈聱牙的一句話、而且其間的真情實意竟活像也一滴不假似的、且它們竟還兀自地脫開我自感酸麻的唇齒、而後便自行地撫慰著此間正在婉拒於我的客戶,即便是我速想收之、可終也未來得及。

  我一邊詛咒著她的虛與委蛇,一邊轉身昂首抬步、快速地徹底跨出她的別墅小院;而後,我以一步之勢逃出她的別墅外院,快步奔離她的目光所能夠於延及我的後背的一切范圍,繼而又快速地奔過她的別墅同對面那座別墅之間、莫不四下裡盡散幽幽涼意的甬道——甬道上落滿的一地櫻桃花瓣、不足一個下午,即已經被她的別墅頭跟顛倒的側影合謀著留駐於我的心膜已久的那團暗影一道碾壓為了一地微倦的黃泥,但同時也儼然何處的牆根之下、一地微卷泥漬的薄雪;獨獨留得春光兀自藏身於她的別墅一旁的那些爛漫陽光裡、獨自地爛漫著、也似若無一人相聞。而我,卻也並非是滑雪場上脖頸懸掛獎章、雙頰也映染春暉、袋裝爛漫的微笑踏上歸程的勝出者——我不過是趕來一頭撞見他人攔阻的高牆上橫放著的那個糊塗蛋,是那個前方的路道照舊兩眼不識的家夥。然而,過往凜冷的路道,卻也更不容我返回身去一一地將之追思、憶清,更也不容許我過多地失神留駐一刻、且更別說我還勉可借此一刻稍稍地為自己質辯;可是,即便是前一分鍾我才剛剛蹚過來的路途,我也懶得去回想、更不屑於再度回過頭去將之一一地銘刻、追記;我更沒有大把的時間、繼而又白白賠付大把的氣力、鞋尖劈啪纏帶一地的泥漬返回身去、但卻僅僅是試圖為我已不可更改的昨日掙得面紅脖赤的那一興致。 ——我的腳步聲劈啪地、剛一邁上她別墅後方的那條道路,我立馬‘啪’地一聲、拉開楊木的豐田SUV的駕駛室車門、且即刻坐上車去、而後又旋即擰鑰匙點燃引擎——借由楊木的好意:我返回的一路上,不息地將散碎的陽光無休無止地撫慰及春日裡的微風斜緩的身姿、偶一時倏然之間風聲呼呼地忽現於擋風玻璃的前方以及我的目光裡來的道路的一個個不記陡直的微彎的彎道、接二連三地往車身的後方竄離而去的一個個瞬間,我竟覺著自己活像是正在突過逆流時光的一簇簇倒影般,不知不覺、包括我所不大幸運地失神蹚入其間的一切、即已經在我還未徹底回過神來之際,已然一處處令我稍感不適地、盡皆撲往車身的後方而去、遠遠地避過我的眉眼發梢朝向車身後方撲去、且仿佛也不再想著返回身來再度糾纏於我——我重獲一身輕松,目光接連不斷地撿拾著道路的前方一株株輕曳春日裡的熠熠陽光的樹影從兩旁車窗捎送而入的陣陣爽風,奔離不存在的過往,同時也奔向我還未知其存之於何處的前方的路途——即便是往下逐一地迎著我奔來的前方的路途、終將也會一一地化歸為過往,且它們必將在某一日裡隨同我生命的流速一道、逐一地徹底衰老而去、一一地消散於龐碩的時間煙海,但我大概也隻得往前方奔進、且一往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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