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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負春流》第11章
  “……那樣還不夠嗎!可別按住我……我不需要你來看我——那樣還不夠……好吧,你自己動手!刀可別送過來,我不動就是,隨便你——手想伸進哪裡去,就伸進那裡好了,隨你——那個也可以……我知道……我不說就是……”她在瞬間驚起的質問口吻,不足片刻,即已一轉方向,悉數化為她口中的此番令我莫名其端倪的呢喃自語;除了當中的內容與她彈奏鋼琴之前的那一番莫名而起的念叨全然不同而外,她所伴隨著的表情也稍稍有別於先前——她在彈奏鋼琴之前的那番呢喃自語裡所伴隨的表情,類之於面向不幸憾然長辭的情誼之無奈揮別、但卻未可悉數從她的潛意識中將之盡情盡興地揮別、至而便不大幸運地於偶然間在她往後的歲月裡無意間顯露於其表;至於她此間所呈現的稍顯顫抖的模樣,則相當一部分地、該是屬於驚懼之一類。她面部白皙的肌膚,跟隨著她叨念的節律,儼然止不住的抽噎般、一陣頓然的抖顫過後不多久、即又歸入另一陣極快地縮回的輕顫,如此地反反覆複;她細長的眼線,雖似若坐在陽光下手握雕刻刀一點一滴地剔除一切瑕疵細粒,而後那人的心意再暢然地、但記憶卻執意留出一分稍稍彎曲的邪念、以致那人的眉頭也隻得微皺著彎下腰去、竭力咬住她的一呼一吸間所連累的陣陣兩掌微顫、至此總算也終於獲致微晃的翼翼精心將之安裝在她的臉頰上似的、同她的雙頰搭配得幾乎未有一絲多余的光影結痂留待旁人的目力慢慢地翻找將之捕捉,但其細長緊致的眼線、莫不也跟隨著她劃線栽植而出一般的長睫毛陡陡微顫,至而是悉數將她的目光微顫著投向其身前的那方茶幾玻璃面;她口中的呢喃,則活像是正在同我與她的身旁不遠處的某個隱身人爭吵不休:“你自己動手——刀可別送過來,我不動就是,隨便你——手想伸進哪裡去,就伸進那裡好了,隨你——那個也可以……我知道……我不說就是……我原諒你……還有你們……”

  我呆望著陽光從我身後的那扇大窗斜射鋪滿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我身前那方大理石茶幾的玻璃面——玻璃面下方的那枝白色牡丹圖案所漫散開來的微絲涼意,已然同時撲至我的雙頰。未曾料想,七八年的悠蕩職業生涯裡細度不盡的、也未可盡興數之地、難知多少次撞擊過人世之一面面冰冷厚壁的我,本應雙手奉送給陽光的柔嫩部分盡情盡興地去烘烤蒸乾的、而不該屬於我的同情之心、卻也未肯執意凋枯,且此間、也僅僅一刻,即已爬滿我的目光須茬。往時的一面面人世冰冷的厚壁未肯留足好意待我——也不知能否可謂之幸運——但不經意間,我卻早已憑藉我自身的熱流,翻越過了一面面曾經不懷厚意善待我的人世之厚壁,而後不多久,我已然借由自己的一抔微量澄澈之心、幾乎是捷身輕巧地、趕早朝陽般逃離了有如經驗性之烙殤遺痕、逃離了我自身不幸沾染得來的那部分冰冷記憶的束縛,至而到此間,我才得以擁抱我所余不多的心靈的柔嫩部分、以稍稍憐惜地抬起來的目光不大願意地望向她——如果可以的話,我寧願這個世界歷來就不需要什麽同情之心——雖我也自知,單單是憐惜之情,此對於任何人或許正在遭受的磨難、大概也毫無實際效用,且有可能還將為那人捎去一分稍顯突兀稍顯多余的情感,而假使我同她是戀人的話,設若我們僅僅迷戀彼此的同情心,那麽極快地、我們或許也將會墜入生活毫無生氣、大概亦然不無脆薄得失卻磁力的那一方池底。

但另一方面,我有幸借由自身所余不多的心靈的柔嫩部分所望向她的目光的另一則,卻也懸滿了我的疑慮——去年秋天,我與坤不知家業倒地於何處藏身的那些好家夥們所操弄的那場陰謀之前,那款據她所稱、足可永葆女性之青春年華的神奇胸衣的廣告合同,經坤與她長久的商定未成、至而其後竟然得以莫不令我覺著蹊蹺的方法、劈啪斬斷時光的暗影般、忽然間被坤和她敲定落實;但坤何以忽然間聯絡上已經五六年未有聯絡的她,而後幾乎是拚盡全力地謀來一宗明顯地充滿欺詐嫌疑的廣告業務;且坤還端端然地落低身段、主動央求我,由他來包攬囊括一切商談過程在內的、其間的一切巨細事務——近乎是以獨斷的態勢主動地央求我、而後再容貌端端怡然地繞過原本負責業務事項的我?——雖理論上來講,坤佔為股東大頭,如此也無可厚非;可是,假使業務分段混亂、銜職交叉不明,即便是偶爾幸運,但最終的結果,大概也唯獨余下股東們一股股地瓜分微薄殘羹、蠻心哀怨離恨揚塵而去——那麽如此一來,且不妙哉,且不妙哉、坤曾經幾度奔赴此處(抑或是此地之外的某一他方不明之地、行朗朗不明之目的),一次次地同她周旋之事,此不也全然一處處很好地繞過了我?——一切豈不妙哉,豈不妙哉坤合謀於她,輕巧地將之一切朗朗不明之大好目的端端向好地繞過我?——作為可能性——即便我此間的目光含滿了我對於她的憐惜之情,但無論如何,她都不可能乾乾淨淨地在去年秋天誘使我和坤(或許不過僅僅我自己)一敗塗地的那場陰謀裡盡褪嫌疑。而我,當然也大可前嫌不計地、報以丹心赤誠、在今春一次次地趕來謀求與她的再度合作;但此一不計前嫌,也僅僅不過出自我連月來所約略累積的一廂好意:坤,或許才是藏身幕後、不住地扇動翅羽的那隻鷂鷹,是帷幕後方微笑著一晃而過、但實有的那團暗影——坤合謀於她,首先利用坤從其父親那裡繼承得來的、邪念歪心的人脈之網,而後,再將之也許稅務局內探頭探腦地、同樣不幸地難抑歪心所吞噬的一小撮意志薄弱的家夥們拉攏甩入腐朽的肉池,再而是當當大印一出,隨後是一紙百分之百真之不假的、就連法官不住地挪移抖擻用以維護尊嚴大道的雙手、就算是借以放大鏡檢視不止但也真之不誤的、偷漏巨額稅款的天價罰單,僅僅一朝,即已微笑著揮手送別我不幸掩埋在坤的暗黑身影之下莘莘苦乾七八年、而後才有幸得來的果實,家資盡散的同時、竟還在離別的岔口感恩於坤、且言笑不止地感懷坤的知遇長恩不忍握手謝別。——而她,或許不幸地、僅僅是被坤一次次地借以打理人際關系的那束可憐的交遊玫瑰、作為一束不幸的人際公關交際花凋落到如此冰冷的虛有之磁場罷了——也未知坤是如何滅絕良知,用何種陰暗之策,將她送達儼然精神分裂症一般的情狀,令她的神智時而模糊斷裂、時而清醒、無法理順(大概也不敢理順)當中的一切足可作為證據殘留的記憶遺痕——至此而後,坤便悠然閉戶、自覺“乾乾淨淨”地抽身,將我同坤七八年間的莘莘所勞所獲、盡數收歸坤的砂心膽囊。——且不妙哉,且不妙哉、一切近乎於完美無痂!——不過,我稍稍轉換思索的方位,而後又覺著,如此當為不可能——一部分來於我的直覺;另一部分,則來自我在過往對於她的印象:在六年前,我和坤與她的首度合作的整個籌謀過程、以及後來的幾次與她商定未成的合作意向,其間,一切與她的交往,我和坤莫不全然處於遭受壓迫性的位置、不住地被動接受她凜冽目光的推敲擊打,而她則幾乎全然對於她與我和坤之間的合作不以為意。  “非常感謝您再一次送出的好意!”雖她口中莫名的叨念還在周轉不知休,但我已然是出口、退路盡數失之——也但願我在此茫然間自感冒失地、有意橫心冒出的此一番話,並未傷及她:“不過也很遺憾,打擾了您這麽久——就連我自己也都忘了,該怎樣來下決斷,原本應該全是由您說的算……只不過兩周前——時間過得可真快,僅僅兩周過去,活像什麽都消失了一樣——活像一天之內失去了一切、失去了好多東西、就連我也瞅不出了自己原來的模樣!——原本前一分鍾還好端端地揣在懷裡的美好願望,也活像一瞬之間、就已全不在了一樣——七八年間一直相處著的同伴也好,不曉得縮回哪裡去了的女友也罷,僅僅一天之內、什麽也找不著、統統逃開了我一樣!——我一時暈暈乎乎,忘了,可別見外——也全賴女友的一直催促,還請恕我在這個四處灑滿陽光的半年間、多次冒昧趕來打擾您——被一個不知縮回哪裡去了的人催促我趕來,您也許會覺得可笑,可事實上……”話到此,我即刻打住——我的此一番話,稍一對應她此間的情狀,未免令我立馬覺著其摧殘性活像過於荼毒我自身的遭遇、連同我所存留不多的好意了些——雖我還未可明確知曉,她的此一情狀的真實性、即能否輕率地將之一錘定音為其精神不幸失常,不過我自身的一切(包括我一時的失意、我一時所遭受的冷遇),也不過僅僅為我自身的一切、僅僅是我一時的失意以及或許我短暫遭受的冷意罷了;另外,兩周前,我在此處、在她恍若流落荒野般的別墅內,同她就那份合作協議看似勻和得不偏不倚的內容齟齬不斷、終至商定未成(我與她的整個商討過程,其間蜂擁而至的魑魅氣息大可忽略不計;我不幸遭受失意的一擊、從而處處生長出的疑心,也大可交由那根隻為生長疑心的神經去滿懷好意地盡數將之一切疑心碾壓),以致我到來不多久,即已早早地笑意若立針氈般、微笑著站立起身、無奈地道別她;繼而是我在返回上海的途中、於半道招呼出租車停下,經過一番饒舌糾纏,總算也將活像果真是意欲躍然於那座橋下的一碧春水,仿若是打算以埋怨春光不負我、但我執意辜負明媚春光的頹喪方法、似欲輕身的那位女孩有幸勸回;而後,我的思緒無頭絮可理地、兩眼的景物儼然輕飄飄不住地在空氣中翻轉的剪影般、從連接橋頭與湖岸上的碎石小徑的那道石級走下湖岸不多久,半月未歸的女友,卻仿佛通曉我剛剛在此處同她糾纏那份合作協議未果、終至披掛涼意返回似的——女友探尋撤退的路道一般,打來的那個似若果真是用以安慰我的電話、連同女友的身影一道,卻莫名其妙地、也令我莫明所以地、提前消失在了我為女友燜煮至夜半的那鍋啤酒鴨裡,且至今女友的蹤跡音杳不聞。——此看似喟然的巧合,我也大可不必過於驚心,大可劃歸我的失意所奉送於我的處處疑慮鑽心、此後我已然不知重拾好意待人、以求得界入另一面陽光的方法路徑!——不過,我自覺心石稍稍堅硬地、於瞬間道出此話,而後又倏然將之晃悠悠地止息,我實也懷有“設若我近乎是以言語突兀的身姿處處躍然不止的敘說方法插入我所思索的路徑,而後毫無章法毫無銜接地、忽然間將女友失蹤的事橫身‘刷刷’插入我的話語其間來,我想約略地知曉、她將作何反應”、此等令我自己也頓覺冒失無禮的想法。

  “喔——夏烙君……”我的話音有意地止息約莫三四秒有余,而後她回以我的此話,仿佛才記得拾起她輕悠悠的語調、低微地漫過她綿延的輕歎聲所需的那約莫五六秒,輕得只怕就連蠅羽蚊翼也難聞地、遲緩地從她接續不大順暢的呼吸氣流一旁、步履維艱地爬出似的;末了,她輕悠悠的語調的余音,又圍轉在她遲滯的目光的折疊線裡緩慢地繞行了足有三四周;繼而是,她清晰得仿若迸裂的石榴般的上下眼瞼,也才記得微動著拾起她散亂無神的目光,將之伴隨在她已止下的口中呢喃的余暈裡、稍顯清澈地投向我之時,其間竟也不忘纏帶一分好意、用以稀釋掉我自覺的那分自我責難,“抱歉,夏烙君——我什麽都忘了,什麽都記不起來了……真的,並不是故意要這樣——夏君你到這裡多久了?”

  “一早,您打來的電話,險些把一隻流浪貓驚得兩次跳下十一樓的窗台——我在客廳提起座機的聽筒,愣了半天,然後也才記得奔進臥室裡四處翻找手機——但過不多久,我才總算在客廳的沙發墊下方摸找到手機,終於用座機接了你打來的電話——不過我剛一往沙發上扔掉手機、剛一落下座機聽筒走回臥室,準備倒頭補睡一會兒,可這時候,客廳的座機又立馬響起——我並不想知道,後一個把電話打進座機裡來的那個女孩是誰、是不是女友搗鼓的把戲,不過你確實在頭一個電話、連同昨天下午的那個電話裡告我,說,讓我今天中午之前、務必要趕到您這兒來——”到此,我暗自吞咽了下唾沫、默然數秒,借此短暫的默然咽下就連我也未知是否該劃歸幽默的幽默——我也並非是想稍稍知曉上午之時、打來第二個電話的那位女郎究竟是誰、是否同她有所牽連——短暫的默然過後,我才繼以常日裡平緩的語調,微笑著望向她道:“非常感謝您再一次送我的好意——不過,我得為女友把肖斯塔科維奇的《鋼琴弦樂五重奏》的座機鈴聲連接在我同樣的手機鈴聲裡,所以才延誤了接聽你的電話、說聲抱歉!——但還請恕我不擅長‘沒齒不忘’這樣的盛情;我也不是因為需要你的盛情、所以才一直圍你團團轉;可是,我會記得把你送我的好意不惜半分地轉交給這個地球、轉交給你拜托我的那些事;至於地球會不會因為你的好意而變得更為開朗怡人,你交托的事能不能操辦到最好,我盡心盡力就是——盡心盡力過後,別時無悔——不過我們……就算單單是我自己,的確可以把您想要的東西做得更好……重要的,好像也僅僅是把東西做得更好。——而至於其他的,抱歉……”

  話音落下,我即刻稍感難忍——想必,我的話語其間的粗硬部分,必定已然傷及了她。

  “全由我說的算?——你把我按在這兒,全由我說的算!——我已經說過了,你想怎樣就怎樣吧——我自己找你也行……你說幾點就幾點——我自己找你去……”她的目光無神呆滯地望向我道出的此話,即刻在我的周身圍裹一層涼意——一層同情之心無處觸撫之際,以思緒懸空的模樣蔓延及我的涼意。

  我埋臉覷了一眼腕表——時間竟已過了午後一點,不多不少:一點四十三分。然而我左右思之,在她的鋼琴聲奏起不知多久,我輕微的倦意失神離身、無意地壓迫著我斜靠在她的單人白皮沙發倒頭睡去、此一失態,明明活像僅僅片刻之久;不曾料想,時間竟出乎我的所料地、已然過去了將近兩小時。

  “我打的電話……我打過夏烙君你的電話?”她望向我的目光,明顯地糾纏著兩種決然不同的情感;其驚詫的神態,或許比之我還要茫然。

  “是的不可能是別人——”我有意地將一切耐心撥離語調,語速也稍稍加快,望著她道——我有意笨拙地模仿羅夏測試的方法,想借以快速的語調稍稍探知她對於當下世界、連同她的思緒仿若不由自地斷斷續續浮遊於何方的那一世界的反應程度;其間,我當然難免同時嚼咽下一分自我責難。

  “為什麽?”但她僅僅一臉無辜地、目光頓頓地望著我,近乎訝然地如此道——其無辜的模樣,活像是果真已然將之兩周前、我同她差不多已議定的合作事宜忘之腦後了般。

  “呃——說不定是因為合作夥伴、我從前的合夥人欠缺穩固的婚姻吧——所以,我們倒下了上海去年秋天的第一場雪——也就是說,我和同伴實際上已經破產——只差還沒徹底關門、把員工們統統打包揮別,但公司當然還在——不過,也許得除下我繼續租用的那間為了翻新街邊廣告牌、為了繼續糊口、所以還沒有轉手的倉庫,其他的當然全在別人手中!”話音甫落,我同時極快地壓下輕微的慍怒(類之於‘慍怒’與‘不快’及‘蒼穹無意照我心’、此三者牽手相連而成的混合物),也稍感後悔於不該早早地如此待她。

  “哦——”她僅僅‘哦’著、繼以爬滿莫名塵跡與無數交叉車轍般的目光望向我,其似若經由思索所連累及的長睫毛、也趕在同一時刻來稍顯彎曲地動了動。

  我默然。

  “你說的照片?”她‘哦’著望了我約莫五六秒,而後,其在我的默然間倏地脫口送出的此話,令我無措之余,我面門前方的那團空氣裡翻冒出的一串水泡,已然即刻將我的思緒遠遠地粉碎無蹤,使得我短暫地對於她在瞬息間、窗靜夜回眠似的急遽落下窗簾一樣、急遽地複歸於晶亮的瞳仁裡所閃爍的陣陣幽光、也感到半分不識。

  “是的——”我思緒一轉,而後索性順延著她倏然間脫口漏出的、原本對於我來說毫無方向的此話,語調緩悠悠地望著她道:“一月多前,我和女友趕往太湖旅行——那張照片……女友總一向嘮叨,時常為了她自己不能作為一個環保主義者足月足日地活著、時常為這事難過著呢。我想,女友的這該是值得讚揚的嗜好,這事你大概也曉得。——那天,我和女友在太湖邊合影留念之前,女友叫苦連連地拍下的照片裡,那堆塑料泡沫當然沒問題——可是女友按下快門的當兒,突兀地撞進相機鏡頭裡來的、那位三十左右的男子,未免也讓我和女友遲遲生疑了些。——另外,為那堆塑料泡沫拍完照後,我們也才發現,不遠處的草地上、居然放有一頂稅務局的稅官的製帽——不過這並不奇怪:適逢周末,三四位忘了職業慣性、但更多地該是還逗留在昨夜的那場加班裡、好不容易才帶上兒女遠遠趕過來郊遊、製服忘了換下、卻不小心把職業慣性帶給了兒女……事情是我們回到上海以後,女友才告我的——我們回到上海不多久,女友就拽著我,說接下來,女友請來幫忙拍攝我們的合影的那位同樣三十左右的男子、‘啪’地按下快門——簡直就活像蚯蚓爬進泥鰍的腦袋雙雙縮回哪裡的洞窟一樣、‘啪’地按下快門——之前,女友曾經瞅到那人的卡其色法蘭絨夾克外套的袖筒下面、打印在那位男子的白色襯衫袖口上的LOGO——一枝看上去飄香濃鬱的、俏巧別致的白色牡丹——雖然白色牡丹圖案打印在白襯衫的布面上,幾乎讓人看不出,但女友堅信她不可能看走眼。女友同我一道日日工作幾乎在一處地生活了五六年,不可能還無聊到編出這樣的謊話來逗騙我。——我也並不相信那是貴公司的LOGO、不相信那是貴公司頂堂堂的標識……可是現實卻不容留半點隻言片語來為我道信,我也不過是稍微覺著蹊蹺而已,可別見外。——如果我這時的話多有開罪,還請您多多見諒!——也但願不過是因為去年秋天,我和同伴不幸落進了不曉得哪裡的好心人埋伏的一場雪坑,讓我我同伴一朝破產,這大概也連累了女友,所以才有後來、才有一月多前女友的那場神經質。——還請再諒我多嘴一句: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和同伴微笑揮別家業的那些日子,貴公司的產品恰好正在熱賣。”

  “至於我的同伴、我的搭檔因為搖擺的婚姻,那時候一時氣頭沒了出路,腦瓜子還沒抖摟兩三下、就立馬一把塞信封兒裡寄給你的那些話、那段也只能用來埋怨帳單、但你不可能讓我們買單的廣告詞——還請多多見諒!”爾後,我再度誠懇地、也實話補道:“雖然貴公司的產品最終大賣特賣,但辱沒陽光的事,不可能不被追責——再次抱歉!”

  “噢——”

  她僅僅以揩拭胭脂水粉裡不幸掉進的那絲水跡般的目光望著我,活像一邊坐在陽光下翻閱《紅樓夢》似的、不住地為林黛玉的柔弱嬌軀歎息,一邊還不忘連連甩手將一旁好奇的我推拒一樣、神色淡然地輕‘噢’一聲;其嗓音低微淡然得只怕就連牆面上的蚊蠅也懶得爬動一步、借此稍稍避讓。我好不容易才得以借由她所遺漏出的時機、自感無縫地鑲嵌而入的大段長言, 還未待及我自覺微妙的瞬間萌發或許極具效用的硝煙,一刻未足,即已無風無影地盡數懸空我輕悠悠的思緒;至而接下來,我險些也將疑慮轉向、莽撞地將之好意投奔去年秋天,在坤同她糾纏欲休的那些最後的時日裡,幾乎是以供我稍事憩息的模樣、自動找上門來尋求合作的那家公司——險些以此誤撞了我的疑慮鑽心,誤撞我所趕來尋求的大好目的。

  我暗自深吸一口氣,自感活像一尊失去座基的泥塑般,目光約略低垂,思意全無地望向她的大理石茶幾的玻璃面下方的那幅牡丹圖案。而她——此時與我一茶幾之隔的對面,未知其是否果真名為“張青葉”的妍麗的年輕女子,其莫不也儼然我正望向的那幅牡丹圖案一般,其淡然之處偶然間驟起的微風在不經人意回神之際、也未經思緒稍作準備接住之時,即立馬又風影輕掠而過、繼而是一絲痕跡也不留;過不多久,一切便風影無蹤地旋身複入我身後的那扇大窗而去,刷刷撲往她的別墅對面大片荒廢農田中搖撩的乾枯高草。

  一絲無形的重感跟隨著從我身後那扇大窗落入的燦耀春陽,爬滿我所觀望著的那幅牡丹圖案——在那一抔落窗而來的春陽的不住烘焙之下,此一莫明的無形之重也順勢延展其掌、借由她淡然的那部分目光、以掌心紋脈的步調悠緩地朝向我的脊背爬來——但那並非是愛,也並非同情,而仿若是她無端地報以我的一分莫名的憐惜。我被迫感受著那份無形之重似若真實的陣陣溫流,同時也遭受著其輕微的擠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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