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陳四海自幼耳力過人,側耳細聽,聽得這蕭瑟之聲竟是從那店家手中龍形青玉壺中傳出,心下不由一驚,曾聽聞北派倒鬥元良張一白,外號“草上飛”,在徐州雲龍山中盜得一龍形寶壺,此物巧奪天工,不似人力雕琢,龍腹中空,能容一鬥水,龍頸亦為中空,將玉龍裝滿水,從龍嘴倒出,水聲叮咚,如鳴琴瑟,水倒盡,聲方停。不曾想此等稀世奇珍竟在這小小典當行,還被人當做尋常酒壺使用,真是額頭上掛鑰匙,開了眼界!
還沒等陳四海緩過神來,只聽得高牧野說道:“兩位貴客,本店打烊了,若有典當之物勞煩明日再來。”
陳四海說:“要是打烊了這外頭還掛著紅紙燈籠作啥子?而且我們兄弟倆要當的東西,白天可當不了,這時間來貴店不遲不晚,剛剛好。”
高牧野正想舉杯飲酒,聽到陳四海此番言語,舉杯之手緩緩下放:“鄙人片飛兒牧野,敢問貴客尊姓大名?陽墊密墊從頭分,兩江黑水歸哪頭?斬人掛青子,斷龍金點子,風吹雲散只見那亮盤子。”
此乃江湖唇典暗號,只見陳四海眼軲轆一轉,是沙土地裡的蘿卜,一帶就來:“晚輩耳聽東方四海,腳踏川西奔南。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山上燒火山下搬柴。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望鎏金寶函指火穴大轉!”
高牧野聽得此人對答如流,連連點頭,直請二人進上前來,陳四海快步向前,將那早已揣的發燙的鎏金寶函從懷中取出,小心翼翼的放於櫃台之上請高牧野掌眼。
只見寶函一出,雖隻憑一縷燭火映照,兩顆青紅寶石仍散出奪目光彩,燭火搖曳之間,寶函之上的鎏金玄鳥紋竟仿佛活物一般隨燭火舞動,不似凡間物!與此物一比,一旁的龍形青玉壺頓時黯然失色,不值一提。
只看這高牧野戴好眼鏡,手拿寶盒,感其輕重,視其做工,想要打開寶盒,卻發現此盒竟用九宮獬豸鎖,此鎖若不知九宮之數秘鑰絕不可能開啟,鎖扣牽動盒內機關,一般是以鰻魚皮製成的囊袋,囊內裝填伏火或強酸,若強行破鎖則會牽動機關,囊袋破損,玉石俱焚。如此精美寶盒,並配九宮獬豸之鎖,可見盒內之物更是非凡,高牧野良久之後放下寶盒,卻眉頭微蹙,神情鄙夷道:“破銅方板帶圓子彩雲根,這古盒殘次,且還開啟不得,更是大殘大損,算你個人王井,頂多再添個工。”
高牧野所說乃當鋪唇典,“破銅方板”指那鎏金寶函,“圓子”“雲根”是珠玉寶石,“人王井”和“工”說的是價錢,古時典當行將一至十的數字說成‘由、中、人、工,大、王、夫、井、羊、非’,之所以稱這寶盒是“殘次古盒”並非高牧野不識貨,而是這當鋪掌櫃除了要眼力毒辣,察言觀色外,最重要的一點便是無論見到何種物品,都要往賤了說,說的越一文不值越好,就算當的是件往生衾,也要說成件破布襖。如一件嶄新皮襖,在當票上要寫成‘光板無毛”;書畫稱之為“爛紙片”;田黃玉石寫為“滑石”;一隻金表,也要寫為“破銅表”其目的則是給當主以心理預設,便於壓低價格。
陳四海冷笑道:“高店長怕是開玩笑,這鎏金寶函是我在峨邊秦水之末,歷經千難萬險才拿到,論年代可追至先秦,論做工怕是飛上九天,潛下歸墟也難找第二件!要是能解盒鎖,裡面的寶物價格更是隻高不低!你若不想做這個買賣大可直言,我們兄弟倆找別的地方就是。”
張老狗雖聽不懂這典當行唇典,
但聽陳四海這口氣,自知這買賣是做不成了,怒上心頭,哪兒還有半分好臉色:“難怪我覺著這破店鳥不拉屎,敢情有你這麽個有眼無珠的東西在做買賣!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我就不信整個四川還找不到另一個收東西的地方,看著人模狗樣,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呸!” 張老狗一口唾沫不偏不倚正正好吐到高牧野酒杯裡,旋即轉身要走,陳四海是憂在眉間,愁在心頭,這西南地區共五大明典,雲南貴州各有兩處,唯獨這四川偏偏只有一家,若是就此離去,這鎏金寶盒何時才轉的出手?只看陳四海假意伸手取盒,隻眨眼之間,卻一隻手猛地順勢往木柵欄裡伸去,一把擒住高牧野的領口往外一抓,整的高牧野迫不及防一頭撞上木柵欄,頓時眼冒金星,還沒等高牧野醒轉回來,陳四海另一隻手早已從腰間掏出短匕,刀尖抵在高牧野喉頭。
陳四海怒道:“我們兄弟倆都是亡命之徒,並不想徒增是非,隻想討點錢來出川罷了,我當然曉得整個四川再沒有第二個能收明器的地方,老子沒空跟你玩當鋪行裡的小把戲!一千銀元!我們兄弟倆立馬走人!”
不曾想這高牧野毫不慌亂,不與陳二狗多言,竟反問向一旁的張老狗:“旁邊這位兄弟,你當真沒想過踏出當鋪大門後會發生什麽?就算手裡有錢,這川內軍閥四起,戰爭不斷,既要逃自然是一個人方便,多一張嘴就多一口飯,多一個人就多一個累贅,這道理你不會不懂!”
陳四海看這高牧野死到臨頭卻也坐懷不亂,振振有詞,深感詫異,再回頭看向張老狗,倒也想看他如何回答,只見張老狗一聽高牧野這言下之意,千思百緒湧上心頭,眼神閃躲,神情慌張,回道:“你這妖人...刀都架在脖子上了...還有空說這麽些胡話!”
這高牧野好歹經營明典十年有余,所見所識之人皆乃窮凶極惡,見利忘義的盜墓之徒,此等險情並非他第一次遇見。
高牧野見二人反應,心中已然有了掂量,剛才陳張二人初登當鋪,高牧野就已聞見空氣中有股血腥之氣,只不過這月黑風高, 燈火黯淡不敢確定,如今這陳四海近在眼前,方得明了,只看陳四海袖口腰間,雖攜泥帶土,仍遮不住血汙之痕,再細看持刀之手,指甲縫裡盡是凝結血液。
乾盜墓這一行皆是利益熏心,雕心雁爪之徒,有道是一人不進廟,二人不看井,分帳不均便立下殺手之事那是層出不窮,常常是開了舊棺材,往裡面填新人!想來這陳四海為奪得鎏金寶函,不知殺了多少一行盜墓的同夥。
再看這陳四海瘦骨嶙峋,手無縛雞之力,憑他一人恐難以敵眾,定是他攛掇張老狗一同背信棄義,殺人佔寶。就憑剛才張老狗的反應,定是早已對身旁之人心生間隙,暗有防備。
陳四海眼看氛圍不對,持匕之手微微發力,刀尖立馬染了紅,隨之怒道:“老實點!別他媽亂說話!錢還是命,高老板你不會不知道哪一個重要!”
饒是如此,只見這高牧野未有半分畏色,那是正眼不看陳四海一眼,直盯著張老狗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出了這當鋪門你怎知身旁之人何時害你?昨日他能狠下心來痛殺同伴,明日他照樣能害的了你!眼下他一手擒人,一手持刀,此時不下手你更待何時!這鎏金寶函我願以三倍價格與你成交!”
高牧野這兩句話,可謂字字如槍尖,句句似刀刃。猜忌宛若毒蛇吐信,盤繞陳張二人心尖,張老狗哪裡經得住如此攛掇,頓時心下大亂。陳四海見此情形,只怕夜長夢多,哪兒還能留得高牧野性命在,頓時殺心驟起。只看千鈞一發之際,高牧野呼的一口氣,將櫃台上的蠟燭吹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