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山子這才抹了一把淚去，湊過去，隻覺得爺爺炎無恤精力似盡，歪在琴越無疾的身上像一片冬日荷塘裡的殘菏。

　　也不知是洞中的渲染，爺爺嘴皮已經深紫，封山子見無齡痛苦了起來，他也再忍不住了，“撲通”跪下，輕輕抱住爺爺的腿。

　　半晌，炎無恤用極小的聲音歎道:“爺爺天年已盡，一百四十二載春夏秋冬，今天就要到頭了，封山子你不要悲傷，爺爺陪你十年了，你八歲從山鬼封壇裡出來，我就一直陪著你。可惜，我不能陪你走出這片黑藤底淵，爺爺答應你的事沒有做到……”

　　“爺爺，我不出去了，我們就在那邊林子裡，我不出去了，我也不救娘、叔叔他們了，只要你能活著。”封山子淚水浸濕了他爺爺褂子。

　　“呵呵，這樣話爺爺還是會死去，萬物皆有命數，長度不是迷人的，迷人的是深度，還記得爺爺教給你的《萬靈欣悲》嗎?”炎無恤已經坐下，他佝僂著身子，像是一條虯龍形的老樹根，“來，無齡，你們兩個坐過來……”

　　“聽我講，萬靈欣悲的曲譜要有一男一女共同演奏，不同的男女演奏出來的能量是不同的，這種曲譜是我們藥族唯一和上天通話的方式了……”炎無恤盡可能半睜著眼睛，他已經感覺心臟在減慢他的腳步，“無齡，你還沒有忘記吧?嗯，很好，你們兩個相差不到兩三歲，你是姐姐，還要處處護著他。來把手牽起來，一起去那裡，那中間去吧。”

　　當他們兩個不願拂逆爺爺的話時，走向流動的紅色圖騰中央時，那些流動的赤龍血一如受了引導般，從他們兩個的腳底板，像水蛭一樣吸附而入，四面八方流動的紅色液體如同一場盛宴狂歡，飛速轉動著跳動到封山子和琴越無齡的周身。

　　一切畢，洞子恢復了昏暗，紅色的亮光不見了，這對年輕男女充滿了力量，感到精力充沛，封山子忙來扶助炎無恤，說道:“爺爺，我是怕你動真氣，才去的，可誰知道那龍血往咱們身體裡跑?”

　　黑暗之中，借微光見到炎無恤面色慘白，他聲音斷斷續續:“這四海八荒……有五種龍……他們的血可在本族圖騰中存留而不乾涸……你們只要念奏《萬靈欣悲》……”

　　“封山子，琴越無齡，以後你們找到那些祭台，就靠自己奏樂了，你們兩個合奏。要讓五種神龍血融合在一起，這天下的山鬼封壇裡關著的‘叛逆’就都是你們的……咳咳咳……”這好一陣咳嗽，炎無恤似乎耗盡了全力，他嘴皮深紫，大口大口喘著氣，又微微笑道:“我所教你的咒語除了剛才進來的，你都是知道的……”

　　封山子點了點頭，聽爺爺講:“嗯，進來容易出來難，再跟著爺爺學最後一次咒，‘春蘭之幽凌，秋菊之冷燦，松上之風，澗下之水，森森茫茫。凝泉林丘，薄雲微流，神翼同遊，滄浪、滄浪……’”

　　“還有就是下半闕，聽著……”

　　“爺爺，爺爺，爺爺……”炎無恤閉上了眼睛，封山子用“永晝之氣”給他續命，爺爺微縮的聲音已經不聽不到了，他嘴皮微微動著，好像要講些什麽，無齡湊過去也是聽不到，只能去摸他的嘴唇顫動，良久，只聽得爺爺最後一聲大笑“哈哈，呵，哈哈哈……”便撒手人寰。

　　封山子再用“永晝之氣”顯得也是無濟於事了，這是有生以來他第一次見到爺爺形容枯槁，周圍一片黑暗，死亡的底色，在透光的幽暗裡，他在爺爺的脊椎處摸到了什麽。

　　“無齡姐姐，哪裡有火光，我們要看看爺爺的背?”封山子說道，“你方才是怎麽了?”

　　他見無齡盤坐在那裡，也沒了聲音，甚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