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著淚的你的臉

　　在我腦中不斷的盤旋

　　許多話沒向你說

　　但我已沒有勇氣回頭

　　流著淚的你的臉

　　倒映整個城市的燈火

　　其中孤獨的一盞是我

　　片片夢碎的聲音也是我……

　　魏鎮大集上，人頭攢動，熙熙攘攘，琳琅滿目的商品擺在臨時搭起的貨攤上。

　　中午，六中的學生，三三兩兩的在大集上閑逛。

　　幾個模樣清秀的女生，站在花花綠綠時裝的攤位前，對著一件款式時髦的連衣裙指指點點。一番竊竊私語後，便發出“咯咯咯咯”的清脆笑聲，不知何故，一個滿面緋紅的學生慍怒地追打起另一個胖丫頭。舉手投足間，滿滿都是九十年代青澀氣質。

　　六中的體育生，因為訓練耗能大，需要加強營養，所以生活費普遍較多。他們三個一夥，五個一群的坐在蒸汽氤氳的蒸包攤位前，將頭埋進堆的像山谷一樣冒尖的豬肉大包裡，大快朵頤，吃的滿嘴流油。

　　臨近月底，生活費緊張，我不敢再去大集上吃飯。和幾個同學湊在一起，就著大疙瘩鹹菜，吃完從食堂打來的饅頭。港港從床下的箱子裡，掏出來一袋海帶絲，撕開後分給每人一包。

　　我掰開饅頭，把海帶絲夾進去，啃得津津有味，一個饅頭幾口便吞咽下肚。

　　“有好吃的不早點拿出來”，光光撕開一小包，放進搪瓷飯缸裡拿開水衝泡開，頃刻間做好了一道美味的海鮮湯。

　　這種海帶絲，校門口的小賣部一塊錢一袋，裡面有十小包。打開一包，裡面裝著一小捏，裹滿灑滿椒鹽的海帶碎屑，麻辣鹹香，乾吃衝泡皆可，是出門旅行、居家必備之美食。後來，隨著物質生活的日益豐富，價格低廉、口感一般的快餐海帶絲，便退出了歷史舞台，市場難覓蹤跡。

　　當時，乾海帶絲、疙瘩鹹菜、大牛排(一種裹滿椒鹽的乾蘿卜皮)並稱為九十年代，六中學生餐桌上的三大下飯神器。

　　“光，好幾天沒吃到油腥了，咱去集上買點鹹菜讓你嫂子炒炒吧。讓她多放點豬大油！”，港港靈光乍現。

　　“那敢情好，豬大油炒鹹菜，太香了！再加點辣椒更好了。”，曉哥也趕忙接過話茬。

　　光光的遠房表哥在學校教書，表嫂在食堂做大鍋湯，向來對光光頗為關照。

　　光光每次去食堂打飯，表嫂的飯杓從來不抖，將搪瓷飯缸盛滿幾乎溢出碗沿，偶爾還有幾片肥肉飄在上面，讓眾人羨慕不已。

　　光光略一沉思，便應了下來。

　　眾人吃完飯，便去大集上買了兩個大疙瘩鹹菜，讓光光給表嫂送去，不忘叮囑多放一杓豬油。

　　下午上課前，同學們陸續回到班裡，交換趕集帶回來的戰利品。

　　傳博掏出一把瓜子和前後桌同學分享，

　　麥克展示了新買的鄭智化精選集磁帶，

　　新仔租來了一本《天龍八部》，

　　學子昨天剛上完通宵錄像，趴在桌子上補覺，

　　很有女人緣的小亮，正和周圍的幾個女生有說有笑，

　　港港拿著帶香水味的彩色信箋，和曉哥給鄰班漂亮女生寫情書……

　　上課鈴聲響起時，猴子晃晃張張從外面衝進來，邊跑邊喊，“老師來了！”

　　教室頓時鴉雀無聲。

　　“噠噠噠噠”，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伴隨著一陣清脆的高跟鞋敲擊地面的響聲，趙老師推門走了進來。

　　趙老師擔任我們幾個理科班的歷史教學任務，

與幾個男老師相比，年輕貌美的趙老師的課頗受歡迎。性格靦腆的趙老師剛從濱海師專畢業沒多久，對付一群十六七歲的調皮學生，頗為頭疼。　　看到是趙老師，同學的神經一下松懈了下來。

　　我推了推學子的胳膊，“老師來了，快起來。”

　　學子睡眼惺忪，看是歷史老師，哼唧了幾聲又睡過去。

　　趙老師走上講台，打開教科書，用細細的嗓音，講起了隋唐盛世和五代十國。

　　講台下，有人窸窸窣窣地嗑起了瓜子，有人對趙老師的穿著打扮評頭論足，曉哥倒是很老實，頭也不抬地趴在桌子上創作情書。

　　新仔屏氣凝神，研讀天龍八部，生怕驚了教室的學習氛圍，可看到精彩處，他竟咯咯咯地笑出聲來……

　　現場氛圍一下子緊張了起來，課是講不下去了。

　　忍無可忍，無需再忍。趙老師不發威，你們也不能當她是哈嘍kitty！

　　趙老師漲紅了臉，可是也不像其他老師，能說出幾句惡毒的咒罵，只是跺的地板砰砰作響。

　　“你們幾個嗑瓜子的，都出去站著，還有你，你，你，都出去！”

　　聽到老師發怒，我趕緊摘下耳機，用余光偷瞄了起來，生怕被老師盯上。

　　此時，猴子、波納、阿堂、王祥等幾個人都陸陸續續走出教室，齊刷刷在走廊站成了一排。

　　“還有你！站起來！”，趙老師憤怒升級，對留在教室的人仍不滿意。

　　新仔和明柯也嚇得一個激靈站起來，十分乖巧的去罰站。

　　“程曉，你也出去！”，趙老師憤怒了。

　　曉哥一臉懵逼，“老師，我沒嗑瓜子！”

　　趙老師根本不聽辯解，說道，“別以為我沒看到你，快出去站著！”

　　曉哥人畜無害，在老老實實寫情書，他深深地感覺自己被冤枉了，頭也不回走出教室，往宿舍方向走去。

　　見曉哥走了，罰站的幾人也回過神來，小聲嘀咕了幾句後，商量好也一起走了。

　　趙老師看學生如此頑劣，也無計可施，哭著跑回了辦公室。

　　我幸運躲過一劫，心中暗自欣喜。

　　沒過一會，教室門哐的一聲被踹開。

　　門外站著一位五尺高的中年漢子，梳一頭狗舔般整齊的偏分，腳踩鋥亮的黑色皮鞋，身穿一件煞白的燈芯絨夾克。

　　這夾克是魏鎮紡織廠的製服，能擁有這樣一件衣服，是當年製霸魏鎮的無尚榮耀，幾乎可以平趟六中校園。除了老武，我沒見六中第二人穿過。

　　門外的人，甩了甩偏分，一副PK髮型不亂的姿態，氣場無比強大。

　　門裡的人，膽戰又心驚，蜷縮在課桌上惶惶不安，溫順猶如小綿羊。

　　很顯然，來人正是令全班聞風喪膽的班主任，松書興，松老師，人送外號喪門曐。

　　“剛才罰站的幾個人呢，都讓他們滾到我辦公室去，看我怎麽收拾他們！”，松老師對班長柱子發起了淫威。

　　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聽聞松老師此言，其他人坐在初夏悶熱的教室裡，瑟瑟發抖，比空調開到18度更激爽。

　　柱子急忙站起來，跑回宿舍叫人。不一會兒，曉哥、堂子、波納、猴子、明柯、新仔等一乾人，擠滿了宋老師的辦公室。

　　松老師清退了其他老師，坐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捋了捋嘴角的一縷胡須，嘖嘖地咂起了嘴。

　　“你們幾個反了天了，膽敢在課上頂撞老師?！”

　　“讓你們罰站，都跑回宿舍睡覺?！”

　　“我不打你們也不罵你們，統統都停課，給我回家叫家長！”

　　“一天不把家長叫來，一天別回來上課！”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在整治學生這個領域，松老師拿捏地屬實精準，他使出了終極大殺招---回家叫家長。

　　眾人別看平時鬧得歡，一聽叫家長立馬全都慫了。

　　猴子癱坐在了地上，曉哥沉默不語，稚氣的新仔、堂子被嚇得目瞪口呆，大家都變得無所適從，不知道一下惹了這麽大禍，真回家叫家長挨頓胖揍事小，丟人可丟大了。

　　對學生來說，回家叫家長，無異於抗美援朝時，美帝叫囂要對中國人民使用核武。

　　侮辱性極大，傷害性極高！

　　“都愣著幹什麽，快滾出去！”，松老師抬腳，將站在門口的猴子踹了出去。

　　眾人見狀，隻得低頭退出了辦公室。

　　“嗚嗚嗚，嗚嗚嗚”，波納當場哭了起來，吭哧憋肚地抽泣不止。

　　這個敦實健壯的大男孩，淚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一顆滴落下來，肥厚的嘴唇上下抖動，像一個無助的嬰兒一般。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看到波納真誠悔罪的哭泣，心如鐵石的松老師也不禁為之動容。他站起身來，走向旁邊的臉盆架，摘下毛巾，放進臉盆裡投洗了幾把。

　　松老師親手將濕毛巾遞給波納，溫柔地說，“王波納，那就這樣吧，快把眼淚擦一擦！”

　　波納破涕為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問道，“老師，我不哭了，讓我回去上課吧！”

　　“哎！外面風大，我讓你擦乾眼淚再去叫家長。”，松老師撇了撇嘴，仿佛在嘲笑波納年少輕狂太無知。

　　波納接過毛巾，在上面狠狠的揩了一把大鼻涕，頭也不回的跑出辦公室。

　　這畫面就像一幕舞台劇，充滿了激烈的矛盾衝突、豐富的心理活動和生動的人物形象等戲劇要素。

　　只是在波納動情哭泣時，應該還有一首BGM在循環播放任賢齊《流著淚的你的臉》。

　　流著淚的你的臉

　　在我腦中不斷的盤旋

　　許多話沒向你說

　　但我已沒有勇氣回頭

　　流著淚的你的臉

　　倒映整個城市的燈火

　　其中孤獨的一盞是我

　　片片夢碎的聲音也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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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學校後，堂子不敢回家，去鎮上找來從小疼他的姑姑，回學校賠禮道歉，算是糊弄過關。

　　王祥家裡開藥店，財大氣粗，據說他爹給松老師送了個電飯鍋，然後他也返校了。

　　波納被他當老師的爹胖揍一頓，被押送回學校做了深刻檢討，從此鬱鬱寡歡。

　　曉哥在鎮上雇了一位開摩的的漢子，認作乾大爺。讓大爺看在五塊錢的份上，親自到學校負荊請罪。

　　新仔和明柯不敢回家，倆人騎著車子跑到西碼頭一處晾曬玉米的場院裡， 躲在棒子秸垛裡，讀了一天《天龍八部》。

　　武俠精神，從此對兩人影響至深，快意恩仇，他們誓死不願回去低頭認錯。

　　據說從此，二人文學素養也得到了長足的進步，還在筆記本上抄了一首《少年遊》，公然表達對松老師的不滿。

　　青衫磊落險峰行，玉壁月華明。

　　馬疾香幽，崖高人遠，微步觳紋生。

　　誰家子弟誰家院，無計悔多情。

　　虎嘯龍吟，換巢鶯鳳，劍氣碧煙橫。

　　只可惜，松老師是教英文的，根本不懂倆人寫的是啥苟壁玩意兒……

　　當晚，猴子悄悄買來一兜蘋果，趁夜色來到文娟家。在吃了2個香蕉3橘子之後，才等到文娟他爹---六中校長回家。

　　最後，猴子一把鼻涕一把淚，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將六中扛把子請了出山，親自找松老師說情，才赦免了眾人的罪過。

　　新仔和明柯，死罪可免，活罪難饒，在教室罰站了一周。

　　前幾年，在一處地攤與波納喝酒。

　　酒過三巡，聊起當年叫家長的事，波納信誓旦旦的對我說:“這件事，對一個青春期的少年，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心靈傷害！”

　　喝醉後，波納還說，這事讓他明白了兩個深刻的道理。

　　其一，人生如戲，全靠演技。但是論演技，宋老師是你大爺。

　　其二，被愛的人不會流淚，幸福的人不會晚睡。路過人間煙火，心裡有苦，也切莫聲張。

　　多麽痛的領悟！看把孩子謔謔成啥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