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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雲生濤》第10章
  01

  馬振圖給外婆帶去了十斤米,十個鵝蛋。

  在和董文靜去學校的路上,她向他說起了化學老師王歡,說他對女生不懷好意。有一次王歡讓她去他宿舍給他縫被子,董文靜沒有去,她說,我一個女孩子怎麽會單獨去男老師宿舍呢?我沒去,後來他又喊王明豔,她去了。

  “王明豔?就是王歡講完課後,喜歡坐在她身邊的那個女生?”馬振圖問。

  董文靜說:“就是,她還炫耀王歡經常買東西給她吃。”

  語文課上,朱老師表揚了李鳳同學,李鳳作文競賽獲得了縣二等獎,為官路中學爭了光。

  下了課,馬振圖對李鳳說:“恭喜你,李鳳。”

  李鳳因興奮臉上更加紅潤起來,對馬振圖說:“你給我那本《作文競賽常用名句大選》還真派上了用場。”

  他問:“寫什麽題目?”

  她說:“寫家鄉熟悉風物,題目自擬,我就寫了一篇《它們的名字》。”

  02

  它們的名字

  “稻花香裡說豐年,聽去蛙聲一片。”(辛棄疾《西江月》)陽歷七月早晨的稻田,霧氣氤氳蛙鳴陣陣。這些大地的歌者,它們用歌聲演繹生命的榮辱沉浮。它們的歌聲送走多少疲憊,它們的歌聲迎來幾多晨曦。青蛙也許不知道,它們的歌聲就是最好的肥料,不信,你看這徐州銅山區英山南的百畝稻田,顆顆秧苗,挺拔向上,精神抖擻。

  水稻開始拔節,正是施肥打藥的時候。早起的村婦,騎著電動車,載著噴霧器,走向了自家的稻田。

  我暑假回到家,也幫助家裡打過農藥。我家的稻田在豬廠南的大塊地裡,約有兩三畝的樣子。我和弟弟帶著農藥、噴霧器,來到田邊水渠旁,先倒藥入筒,然後再按比例加水。準備工作就緒,我們就背著噴霧器赤腳走進了水稻田。左手上下搖動噴霧器加壓杆,右手拿著長長的噴頭,開始作業了。噴頭噴出的霧狀藥液,在壓力下,像一朵朵巨大的花兒,綻放在青青的稻田裡。

  有時候,走著,走著,猛感到小腿一陣疼痛,拔起腳一看,幾隻細細長長的螞蝗已吸進半個身子。假如你不注意的話,它可能會鑽到你血管裡去。我趕忙走到田埂上,放下噴霧器,對著它們用力地扇巴掌。這些螞蝗感到了疼痛,就從肉裡退了出來,我就把它們弄死了。洗洗腿上的血,繼續打農藥。螞蝗固然可怕,但農藥中毒更可怕。經常有村民在打農藥的時候不小心,中毒了,被拉到醫院搶救。我的弟弟有一次打完農藥回來,全身不舒服,到醫院掛了水後才得以緩解。城裡的學生大概不知道大米竟還有這樣危險的經歷。

  “芝麻開花節節高。”在田間地頭,在路旁溝邊,你經常會看到或大或小的一片綠色植物,細長的莖,上面挑著片片長而扁的綠色葉子,莖的頂端,綴著一串白色鈴鐺一樣的花朵,看著,看著,這些鈴鐺在清晨的風裡,仿佛發出一陣清脆悅耳的聲音。這綠色的植物就是芝麻。

  芝麻熟了,用鐮刀把芝麻從根部割掉,用細繩把芝麻捆成捆,圍著站在地裡曬,或靠在有陽光的地方曬,等芝麻殼裂開了小嘴,找一塊大塑料布之類的東西,把芝麻捆倒過來,對著它敲敲打打,一粒粒芝麻紛紛從殼裡跳出來,它們擠著,它們推著,它們嚷著,它們在傳唱著豐收的快樂。

  芝麻收獲了,這時芝麻秸稈不能扔掉。蠶上山(吐絲成繭)的季節,我的母親就把這些芝麻秸稈,

抱到養蠶的房裡,攤開放在蠶筐的周邊,這時的蠶已不再進食,它們就從筐裡爬出來,開始了它們生命的新征程。第二天,打開蠶房們一看,屋裡成片成片的芝麻秸稈上綴滿了潔白的蠶繭,這些蠶繭就像一顆顆美麗的珍珠,讓人懷疑自己來到了珠寶城。這是芝麻秸稈與蠶聯手奉獻給辛勤勞作的人們的藝術品。  “仲春巧種禾苗壯,季夏勤鋤棒子圓。”(唐錫富《詠玉米》)如果說高粱是北方漢子,那麽玉米就是江南淑女。玉米開花的季節,一株株玉米,亭亭而立,玉樹臨風。最頂端的花,是她大大的髮夾;又青又長的葉子就是她的秀發;中間玉米的或紅或黃或白的纓子就是她可愛的衣飾。在炎炎夏日裡裡,它安靜地立著,靜靜地聆聽著遠方的蟬鳴,淑女極了。

  玉米她秀外慧中。玉米秸稈甜汁可與甘蔗一拚。在茂密的玉米田裡,我們割牛草,我們捉迷藏,我們吃秸稈。我們不暴殄天物,一般選那些玉米棒子長不大的秸稈,它不粗不細,用鐮刀沿著根部用力一割,取下半截,剝掉葉子,輕輕用牙把皮撕掉,一道,再一道,小心翼翼。它的皮很鋒利,一不小心,就會利破你的手。去了皮的秸稈,就像吃甘蔗一樣,一口,一口,一絲甜意就在身體裡彌散開來。雖然它沒有甘蔗的水多,但它是我們夏日裡冰鎮。

  玉米烤著吃最香。家裡燒鍋做飯的時候,我就用一根粗鐵條,從後面穿進玉米棒子芯子裡,然後架在火頭上,烤著,轉著,等玉米慢慢變黃變黑前,從火中抽出。這時候,我已經能聞到玉米香了。千萬別急著用手去拿玉米,燙!冷卻一會後,就可以大嚼其嚼了。如果玉米烤黑了,就會吃得滿嘴滿臉烏黑,像黑臉包青天了。

  “兩岸人家微雨後,收紅豆,樹底纖纖抬素手。”(歐陽炯《南鄉子?路入南中》)俗語說:“豆子開花,雙溝摸蝦。”意思是到了豆子開花的季節,應該雨水充沛。陰歷六月過半,蘇北平原雨水沒了往年的充盈。好在如今農村灌溉設施齊全,所以這裡的豆子依舊長勢喜人。

  秋天,豆子顆粒飽滿,金黃燦燦。村民們生豆芽,做豆餅,喝豆漿,磨豆腐,豆子改善了人們的飲食結構。過去、現在,城市、鄉村,何時、何地沒有豆子的蹤跡?豆子的故事又何嘗不精彩?

  莫言的長篇小說《豐乳肥臀》中,主人公上官金童的母親,為了不讓自己的孩子活活餓死,迫不得已創造了一種全新的“偷盜技術”。在村磨坊幫集體磨豆子的時候,驢拉磨,上官金童的母親負責朝磨眼裡喂豆子。她趁人不注意,就抓一把豆子整吞下,磨完豆子,立即趕回家,趴在水缸邊,用力地扣自己的食道,把剛才吞下的豆子吐出來,然後在洗洗做飯給孩子吃。就靠這種不可思議的行為,上官金童活了下來。

  我的母親說,那時在生產隊,割豆子的時候,社員們太餓了。看隊長不注意,就偷偷扯下一把豆子,連殼吃下去。母親說,這樣吃豆子,太難受了,她吃幾次都沒有吃下去,只有忍著饑餓乾活。

  豆子,你不僅書寫了糧食的歷史,你也見證了人類的深重苦難。

  “羞為王侯桌上宴,樂充粗糧濟民難。”(佚名《紅薯詩》)紅薯也就是山芋,它最接地氣,最接近底層百姓。

  春天從地窖裡拿出儲存了一個冬天的山芋,買來塑料薄膜,開始育山芋秧子。秧子很重要,沒有秧子要四處去買。我家山芋秧子育得好,來買的人很多,我記得一分錢一棵。秧子有了,就開始了第二道程序:插秧。初春的蘇北山地,雨水稀少,插秧就要帶水。山地離河井太遠,需要人力拉水。我家的板車上有個大鐵油桶,我們就從井裡拎水,一桶又一桶,我拎,爸爸接著朝大油桶裡倒。拎了約二十桶水,滿了。爸爸在中間,我和弟弟在兩邊,拉著板車向山芋地費力走去。

  爸爸早在田裡刨好了坑,我們就開始插秧、澆水、蓋土。中間沒有水了,我們還要到幾裡外的地方再去拉水。

  山芋栽上了,接下來是最重要的一個環節:管理。放暑假了,我們父女三人,來到東山的山芋地翻山芋秧子、除草。山芋秧子長得很長,相互錯雜,盤在溝裡,不翻,它在溝裡生跟,影響山芋的產量。看著茫茫無邊的山芋秧,我有些氣餒。爸爸說:“眼是孬蛋,手是好漢。乾吧。”我們就蹲在溝裡,一根秧子,一根秧子翻了起來。大約兩三天的功夫,一畝多的山芋地已被我們打理得棵草全無,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我們忘記了身體的疲勞。

  秋天山芋豐收了,山芋除了窖入地窖外,剩下的要製成山芋乾子。山芋乾子的成品過程也算一件大的工程了,需要全家老少齊上陣。家裡有一個山芋刨子,母親去鄰居家又借了一個來,兩個刨子一起刨,快。刨山芋是一件技術活,一般是我父親和母親刨山芋,我們姊弟曬山芋乾子。刨山芋的時候,把刨子放在一天長凳子上,刨山芋的人坐在刨子的一頭,用身體壓住固定好刨子,另一頭有刀口的地方露出來,拿來山芋,放在刀口前,用力均勻,勻速向前推去,只聽刷刷刷,一片片冒著漿液的山芋片,像一隻隻飛舞的白鴿,從刨刀下飛馳而下。我的父母哪裡是在勞動,他們是在進行藝術創作啊!有時候,我要上去試試刨一塊,卻總也刨不好,還差點削破了手!

  刨刀下放了裝山芋片的籃子,籃子滿了,我們就挎著來到了家後的鳳凰山上,找到又平又大的山石,把山芋乾片亮曬在上面。我有時一片片的擺,爸爸說:“你看你給肉八仙一樣,那樣一片片擺,什麽時候才能擺好?倒下來,用手撥撥,不壓落(蘇北方言,指東西重疊在一起)”。我按爸爸的教法做了,果然快了很多。有時候,山上曬不下了,就曬在自家的屋頂。還有的人家,圖省事,曬在山芋地裡。

  山芋是那時的救命糧,它幫千家萬戶度過了一次又一次的饑餓難關。

  水稻、芝麻、玉米、豆子、山芋、高粱、花生、麥子,這些可愛東西,它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叫莊稼。這些莊稼,它們就像樸素善良的中國農民,它們虔誠無聲地匍匐在中國鄉村廣袤的土地上,書寫土地,書寫生命,書寫平凡與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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